《此去经年》菊花米线好吃

24、第 24 章 再普通不过

　　两颗粗壮的老榕树中间挂着一张亚麻吊床，在微风中悠悠晃动。

　　萧梦在吊床里，换上纯色的高领上衣，紧贴肌肤，收出柔情不失力量感的人体轮廓。

　　她一手侧举着文书批阅，手腕微垂，指骨分明，目光专注地游走在纸面上，偶尔翻过一页。

　　鬓边几缕碎发飘过，沾染她的容颜，萧梦也不曾抬手去拢，偏了头不让吃进嘴里。

　　地上有两道树袋熊抱的影子。

　　年长的女人抱着做噩梦的小姑娘，在雕花回廊里来回踱步，轻拍着后背。

　　直到小声啜泣变为平稳的呼吸。

　　“阿囡乖，我们困觉哉……”

　　这是江南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下午。

　　午后惬意的阳光从枝叶间筛落下来，碎金一般铺满了她的另一只正缱绻地、有一下没一下抚摸后脑勺的手。

　　一只困倦的小猫，把全身团成一个圆球，脑袋枕在她小腹最柔软的位置，盖着萧梦的大衣，随着共奏的呼吸一起一伏。

　　萧清棠端着果盘穿过小花园和竹林，来到萧府无人问津的东南角。

　　踩过青石板走近，看见的是树叶沙沙作响，成熟女人沉淀下来的韵味，小猫在午后的爱意里彻底缴械投降。

　　她正要喊人，一下子顿住了脚步，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微乱的大波浪卷，阖着的眼睫，睡熟了双手还固执抱着萧梦的大腿。

　　姐啊姐，你都多大人了，还要让小姨哄着睡午觉。

　　“清棠？”萧梦摘下金边眼镜，和文件夹合上搁在一旁。

　　“小姨，时姐姐买了好大一个榴莲。”萧清棠端着盘子兴冲冲地，浓郁的气味霸道地轰击萧梦的嗅觉。

　　“什么玩意儿？”

　　“榴莲。”

　　“什么梨？”

　　“榴莲。嘞刘榴，嘞衣俺莲。”

　　萧梦看见饱满金黄的臭烘烘的果肉，皱起鼻子减少吸气频率，甚至感觉眼睛正被刺激的流泪。

　　时新先前说还有工作要忙，是她亲自送到门口的，难道又折返回来了？

　　“审判长呢？”她问。

　　“水果店开好送过来的啦，时姐姐没回来。”萧清棠带上手套，特意挑了瓣最大的往萧梦嘴边送。

　　萧梦唾液疯狂分泌，她略微后仰远离让她胃部不适的臭东西，腮帮子绷得很紧：“不用了清棠，我不饿。”

　　萧清棠跟没听出她嫌弃似的，萧梦躲多远，她就拿着往前凑多近：“吃嘛吃嘛你就吃一口，你会爱上的。”

　　“……谢谢清棠，不过我真不饿…我最近要保持身材，就不吃这些高热量的食物了。”

　　“那你到底是饿还是不饿？你连这是什么水果都不知道，怎么就知道是高热量？而且小姨，你的身材保持得已经很好了，根本用不着……”

　　夏御宇被两人你推我逼的动静吵醒，眼皮沉沉地掀开一条缝。

　　她的眼睛还没聚焦，撑起上半身，迷迷瞪瞪地盯着萧清棠故意递到她鼻子前的盘子两三秒，额头一砸，直直栽回萧梦的小腹上，又睡了过去。

　　萧清棠吓得往后一跳：“姐？！”

　　“她……被臭晕了。”萧梦拢了拢她肩上滑落的大衣，一本正经的说。

　　“小姨你胡说八道！姐最爱吃榴莲了。姐你快醒醒，这是时姐姐专门买的猫山王，特别好吃……”

　　萧清棠不死心，把盘子放下，手指快速戳她肩膀。

　　只见睡梦中的人眉头皱起，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起床气十足的拍开萧清棠的手。

　　打完，脑袋往萧梦身上又埋深了几分，还委屈的蹭着，像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萧清棠：“……”

　　“你看，我就说是被臭晕的。”萧梦眼尾弯起，唇角努力压平，手掌重新覆回夏御宇的后脑顺毛，“让她睡吧。给她留点，等她醒了再吃。”

　　“你的手小姨……”萧清棠这才发现她手上有伤，笑容顿时收住。白色的纱布从虎口缠到腕骨，透出一股淡黄色药味。

　　“去厨房的时候没注意，被烫了一下。”

　　“涂药了吗？”

　　“有涂。”萧梦举起手随意晃晃，向她示意没事。

　　手边的手机震动，她单手接起，听了几句，眉心微微一拢，语气仍是平淡的：“他喝了多少？……我知道了，不用告诉萧情。”

　　她托住夏御宇的头，挪了个舒服的位置让她枕好，挂了电话站起身。

　　白色手套戴好，套住纱布时，她对上萧清棠询问的目光，淡淡解释：“你舅舅打牌赢了七万多块钱，不让别人下桌。几个一起打牌的不太高兴，说要走。你在这里玩，我去看看。”

　　“二、二姐！”萧凛本来笑得潇洒，一扭头看见萧梦的脸，没等她发话，酒先醒了大半。

　　踩着满地散落的烟头，他心里咯噔一下，萧梦最忌讳府里有人抽烟。

　　他赶紧用皮鞋把烟头踢到桌腿后面藏起来，急中生智掏出香水，往嘴里猛喷了两下，试图掩盖烟酒混杂的恶臭气味。

　　几个远亲原本脸色不大好看，一见萧梦亲自过来了，神色立刻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客气起来：“二当家的，您来得正好。本来我们一家人打牌娱乐的，赢一会儿要让回来。哪有一直让人家输还不让下桌的道理？那我们以后还要不要和三娃玩？”

　　萧梦打量着桌面几大捆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又扫了一眼萧凛那张讪笑的脸。

　　“赢钱赢疯了？要不要我送你去公安局里接着赢？”

　　萧凛一听这话，后背的汗瞬间就淌下来。

　　他连忙去解捆钱的皮筋，手忙脚乱地往几个亲戚面前推，嘴里还不迭声道歉：“叔舅几个别介意啊，我喝多了闹着玩的，这钱你们拿回去，拿回去——”

　　话没说完，他脊背僵住，恐惧地回过头，对上萧梦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眸子。

　　常在议会和萧梦打交道的人都太熟悉这种感觉。

　　她沉得住气，眼底难窥见真正情绪，光看五官仿佛她会怜爱一切，可等回过神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如同一柄被反复淬炼的剑，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后颈发凉。

　　“二、二姐……”

　　“滚回你房间去。”她拎起萧凛的后衣领，将他扔给身后的随从，“把他嘴漱干净。”

　　夏御宇肩披大衣，斜倚着柱子，遥遥看向花厅内混乱的场面。

　　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和无辜：“是首府那边的警官吗？您好，我想咨询一下……在自己家里故意让亲戚来回输赢，这算不算赌博？”

　　听筒那头说了些什么，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遗憾的意味，“哦，这不算吗？”

　　“不过我手上刚好有一些线索，关于这个人在其他地方参与大额赌博的证据。我要举报……江南萧府萧凛，在最近这半个月里，通过组织聚众打牌，共计敛财……”

　　“是的，我有转账记录和参赌人员的证词录音，不过我要求，得他踏出萧府大门再抓捕。好的，那我等您的结果。麻烦您了……你问你该怎么称呼我？”

　　夏御宇修长的手指划着廊柱，唇边忽然阴恻恻地牵起一抹弧度，挂断电话前不紧不慢地报上姓氏。

　　“我姓夏。如果你方对证据来源有异议，欢迎亲自到典狱司找我。”

　　“姐？”萧清棠的声音小跑着过来，“我去个洗手间的功夫，你怎么就跑这里来了？”

　　夏御宇神色自然地转过身，冲她挑眉：“你刷牙太久，我等不及，想自己先参观家里。”

　　萧清棠微微张开嘴，用手掩着哈了一口气，嘟囔道：“这个白桃茶的牙膏，尝起来有股辛辣的味道……”

　　“你都多大了，还吃牙膏？”夏御宇忍不住笑了一声。

　　“它放进嘴里就能尝到呀，我又不是故意的，刷牙的时候总会有一点点跑到舌头上的嘛。像灌漱口水……反正就是不好吃。”

　　夏御宇原地蹲下身，大衣下摆在地面铺开，她又站起身，将大衣下摆拢进腿弯，才重新蹲好。

　　她点开手机购物页面，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快点，认真地翻找着什么。

　　萧清棠好奇地凑过去一看，搜索栏里赫然写着“儿童牙膏”。

　　“姐！”萧清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脸涨得通红，“我都多大的人了，你还给我买儿童牙膏？！”

　　夏御宇头也没抬，故意漫不经心的平静：“多大？吃牙膏的年纪，可不就是小朋友么。草莓味的，还是葡萄味的？”

　　“我不选！我不是小孩子了！”

　　“有什么丢人的，你御雪姐还给言言买过橘子味的呢。那就草莓吧，粉色的好看。”夏御宇自顾自地点了下去，提交订单锁屏，一气呵成。

　　她翻身坐上廊边的平台，两条腿穿过栏杆缝隙垂在半空中欢快的晃荡，扭过头冲萧清棠眨了眨眼睛，“好啦，最快今晚就到。”

　　萧清棠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夏御宇架在廊台上微曲的脊背、晃着腿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内里穿了件宽松的浅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有力的肌肉。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长发被风吹散，贴在面具、颧骨和脖颈上。

　　她温软一笑，对她单眨左眼，做出wink。

　　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与最近几年八卦里那个四处留情、风流不检点的女人判若两人。

　　夏御宇察觉到她的视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不许说话了，小心卡住。”

　　萧清棠含住糖，抱起膝盖坐在她旁边。

　　表姐像是有许多张面具，每一张都真真切切，却又让人看不透，到底哪一张才是真正的她。

　　“清棠，什么你都可以慢慢来，但是你一定要学会好好甄别——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谁会一边得你的好处，一边在背后捅你刀子。”

　　“再好再亲密的关系，一旦和钱、名分这类利益挂钩，也就没那么纯粹了。”

　　夏御宇回忆起午饭时厅堂里那些推杯换盏的身影。

　　“萧凛那几个牌友，中午喝高兴了还自降'尊位'跟他称兄道弟呢。这会儿倒一个个义正言辞起来了，嘴上说着不想看他犯法。”

　　“不就是输急了眼，想把钱要回去吗。”

　　她顿了顿，嗤笑一声，“也就萧凛那种蠢货，才会把牌桌上的输赢当真。”

　　这一刻萧清棠觉得，也许每一张都是真的，不过把所有的自己都揉碎了，混在一起，变成了这样一个让人又亲近又捉摸不透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就听夏御宇又补了一句，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天啊，萧凛老大不小的人了，大脑还跟没开智一样，真是个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