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菊花米线好吃

21、第 21 章 很好，很棒

　　萧瑜人生中第一次挨到满载“母爱”的耳光，是在她十八岁那年。

　　军营刺耳的警报声迭起，响彻天际，红光在暮色下疯狂闪烁，指挥中心接连传来轰击心脏的爆破声。脚下干裂的土地持续颤动，所有人往源头方向狂奔。

　　混乱的脚步声、命令声，和对讲机里的滋滋电流搅成一团，四面八方都是紧急哨音。

　　萧瑜连滚带爬地冲在最前面，全靠身体惯性在往前扑，裤腿膝盖沾满碎石和泥泞，沿途一直有人追上来搀她，喊着“冷静”“别冲动”。

　　“走开！别碰我！”她一把甩开，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那句不断回响的话：“统领遇刺了”。

　　要是她会飞、会掀起狂风、会点燃烈焰，要是她像亲妹妹一样，出生就是顶尖冰系异能者。

　　或者哪怕再不济只是最低级幼稚的异能，只要努力，她也够格站在萧梦身边，总有一天有机会做她的副官，寸步不离地照料她的起居，陪她深入那些偏远艰苦、普通人根本无法踏足的危险地带。

　　可她不是。

　　双生子的宿命先天剥夺了她的异能，她是个彻彻底底的、尘埃落定的无异能者。所有涉及异能的交战，她都只能被留在大本营，跟着伤病员学枯燥的她不擅长的文书工作，坐在安全的营帐里，等消息，等通讯，等军队和萧梦平安归来。

　　萧梦无怨无悔的庇护她培养她、为她挡下了将近十年的风风雨雨，她没有作为，无以为报，只能用自己还年轻的借口来安慰自己。

　　现在指挥部离她的帐篷不出五公里，她也连自己的母亲都保护不了。

　　她没用。她是母亲的累赘。

　　萧瑜撞开最后一道士兵封锁线，摔在抢救室门口时，门恰好打开了。

　　萧梦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战损版墨绿色军官常服，肩章在应急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金光，腰带束出笔挺的腰线，靴面锃亮，每一步都带着沉稳人心的节奏。

　　身后跟出几名高级军官，个个面色凝重，不及她半分从容。

　　她的帽檐压得很低，左颊来不及清理的几道鲜红色的血迹，顺着金属固颌器的弧度蜿蜒而下，非但不显狼狈，反而更添作几分凌厉而危险的魅力。

　　为帝国献出生命是无上光荣，对她而言，这些创伤不过是近来接连十几次暗杀里，最寻常的点缀。

　　萧梦径直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一阵拂过衣角的微风后，她停在一位扛着摄像机拍摄的战地记者面前，深邃的眼窝里浮起一丝傲慢的冷笑。

　　“我不过是在报告里写了几页实话，各位就狗急跳墙，急着要我闭嘴。某些趴在帝国血脉上吸了几十代人血的蛀虫，以为除掉我就能继续高枕无忧？不过是哄骗自己的黄粱一梦。”

　　“新政令的发行与推动，是新兴社会发展的必然所需，是千千万万民心所向。即便明日亡国，改革推进也必须一刻不停。”

　　萧瑜知道自己现在跪坐在地上的样子一定非常狼狈，灰头土脸，涕泪横流，毫无尊严可言，明天一定会沦为全军营的笑柄。

　　可她顾不上众人注视和开玩笑，双手捂面大哭起来。

　　当晚，戈壁滩驻军地灯火通明，电报机彻夜不息。以萧梦为首的新政派与侵蚀帝国军政体系数百年的旧贵族势力，终于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天未拂晓，炮火声在交界线上炸响。

　　这场仗打了三天三夜。萧梦几乎没有合过眼，军装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嗓音变得沙哑粗粝。

　　第三天清晨，对方集结发起全面反击，火力覆盖了东翼防线。

　　萧梦右臂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让医护兵简单包扎，顶着徐步轰炸，亲自率领一支精锐小队突出重围。

　　傍晚，她将最后一枚代表敌方势力的旗帜从沙盘上推倒，随手一挥，落入了旁边的垃圾桶。

　　她没有接议会发来的恭贺信函，对身边的副官平静道：“把小瑜放出来。”

　　副官领命而去，很快就带着萧瑜回到帐篷，低声向萧梦汇报：“统领，二小姐带来了。看管二小姐的两位护卫说，防空洞里准备的零食和干粮，她一口都没动。塞也塞不进去。”

　　萧梦已经去到办公桌后翻阅着谈判材料的初稿，闻言抬眸望去。

　　战争打响的那一刻，萧瑜的情绪便彻底失了控，几近崩溃。基本上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像一只被惊雷吓破胆的幼兽，在萧梦要上厕所的时候，也死死咬住母亲的衣角不肯松口。

　　萧梦试过怒骂，试过命令，甚至让人强行将她拖走，可不到半小时，她又满身泥土地跑了回来。

　　无奈之下，萧梦只能亲手用绳索将她捆死，安置在了防空洞最深处的暗室里，锁上了门，一旦自己失败就将人往国外送。

　　不过短短三天，萧瑜像是得过一场长达几十年的要命大病，原本合身的作战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颧骨轮廓突出来。

　　眼睛红肿，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像瘀血，底下泪痕还没有完全干涸。嘴唇干裂起皮，几道细小的血丝凝结在唇纹里。

　　看得出她这些天的生命体征，大概只靠少量营养液勉强维持。

　　萧梦拧着眉头打量面前的女孩，厉声斥责道：“不吃东西你是要成神仙！”

　　萧瑜努力睁大肿胀难受的眼睛，再三确认萧梦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眼眶不受控制的又蒙上水雾 。

　　她发出一声似有受伤似受委屈的呜咽，迅速垂下脑袋把腰背挺直，过了好几秒气音说：“小瑜听、话有、有喝水……”

　　副官既哀怨又心疼的看了萧瑜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军医提着药箱走进来，萧梦这才收回目光，解开内衬纽扣，露出右肩缠绕的纱布。

　　军医熟练地拆开她手臂渗出血迹的绷带，开始清理伤口。

　　碘伏擦拭过创面时，萧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萧瑜罚站在几步外不敢靠近，只敢一边抽泣一边不住地偷瞄她。

　　察觉到她小心翼翼的担心，萧梦强行将眉头舒展开，“坐好。”

　　萧瑜眼睛在舒适的沙发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周围，试探地朝萧梦身边踉跄了几步。

　　萧梦没有呵斥她。

　　她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狗，贴着萧梦的脚边蜷缩下来，把脸轻轻挨在她膝头蹭了蹭，寻求一个无声的原谅，还是忍不住抖着肩膀默默流泪。

　　纱布撕开又缠上，帐篷里安静了片刻。萧梦又说：“下次我不在的时候你还不好好吃饭，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话音刚落，萧瑜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把脸埋在布料里，咬着下唇拼命想憋住，还是哭得吵人。

　　当时副官带着三四个人冲上前去摁她，她疯了一样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又踢又咬，几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愣是压不住她一个。可萧梦拿着绳子走过来时，萧瑜却一下子安静了。她怕萧梦动气，主动地将两只手腕并拢，乖乖伸到她面前，只盯着那双系绳结的手，不哭不闹，一动不动。

　　她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不明白萧梦差一点就死在三十五岁。

　　差一点，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和妈妈说，情绪为什么不好？”

　　医生还在上药，萧梦单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抱在怀里，惊魂未定的女孩坐在她腿上，拼命把脸埋在她颈侧，她便用宽大的掌心抚慰她的后脑勺。

　　“现在开始计时，五分钟后，小瑜不许再哭了。”她慢慢顺着她的头发，左手手指示意军医拿来能量棒，拆开包装小心抵在萧瑜唇边，“来，啊——”

　　萧瑜的目光死死钉在她狰狞的伤口，像一条蜈蚣匍匐在她最熟悉的身体上，要将她生命里最重要最珍视的这个人也啃食殆尽。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还是听话地咬了一口能量棒，嚼了两下，含在嘴里差点咽不下去。她知道萧梦一定是特意挑选的水果甜味，但她现在尝不出来任何味道。

　　萧梦拍了拍她的背，又托着她的脸颊，将她的脸转过来，让女孩直视自己。然后五指并拢，温柔地捂住她的口鼻，“呼吸过度了，小瑜。听妈妈的话，呼……吸……对，就是这样。很好，很棒，乖孩子。这几天被吓坏了是不是？是妈妈安排得不好，太凶，让我们小瑜担心。”

　　萧瑜再次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她想起看到过的别人表达爱意、和想念的方式。

　　女孩从指缝间探出脸来，鼓起此生全部的勇气，第一次在萧梦的左脸颊“啪叽”一声，落下一个重重的亲吻。

　　退回时，一缕碎发不偏不倚地挂在了萧梦下颌的固颌器金属卡扣上。扯得头皮微微刺疼，她轻轻抽了一口气。

　　萧梦扶好她的后颈，让她离她的锁骨不过一拳之遥。“…别动。”

　　军医在旁边整理托盘，不敢抬头，手上的动作明显慢半拍。

　　萧梦没有理会她竖着耳朵偷听。视线先投在萧瑜通红的脸蛋上，停留了片刻。像被晚霞染透的云。

　　萧梦不舍般缓缓垂下眼睫，眸光才移向那缕缠绕在金属扣上的卷发。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气息拂过萧瑜额头时温热微颤。指尖绕过发尾时，不动声色地拨弄萧瑜的耳廓，又在颧骨周围摩挲，最后才将那一缕头发妥帖地拢回她耳后。

　　“我的小瑜变得好瘦了。”她轻轻的说，收回手后，指尖在膝头被泪濡湿的布料边慢慢捻了一下。

　　萧瑜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任她摆弄，心跳声大到她觉得整个帐篷的人都听得见。最后一根细发脱离金属环时，她又乖乖地把自己的口鼻重新凑回那只宽厚的掌心里，主动交出呼吸掌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