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鳏夫主君总在纠结》观野人

80、玉兰旧梦 大水侵

　　大水侵吞了宅院。

　　玉兰原名也不叫玉兰，叫什么呢？叫什么呢？

　　她也记不清了，但她偶尔还能记起那个温暖的怀抱，记得有人也曾把她托到头顶，记得自己双脚离地，扑腾着小手小脚惊慌失措，却在要哭时对上大人的笑脸。

　　“不怕，爹抱着你呢。”

　　于是她也笑了，她笑了，看到周围的人也都笑了。

　　她困了，她被人抱着，轻轻拍打后背，睡意越来越重，她安心地睡着，梦里都是青草香。

　　时移世易，她记不清家什么样子了，但记得清从天上漏下来的水，那水从山坡裹挟着砂石滚到河流，又从河里排山倒海涌到家里，她记得身上湿淋淋的，她也只听得到身边人呼哧带喘的热气。

　　然后就是饿，就是哭，到后面她也没有力气哭了，成天呆呆地，什么也没想，却对谷物的味道异常敏感，这些香气勾得她口水直流，勾得她腹内翻江倒海，不光是谷物，连树皮、草根、甚至是土，她也都想发疯一般地塞进嘴里，和泥水一通咽下。

　　尸体腐败混着粪便的臭味把她泡在里面，好在她晚上还能烤火，她只记得每个人的脸都是蜡黄的，有的人奇异地胖了起来——好像也不是胖，她记得有的人皮肤可怪了，一按一个坑。

　　春花阁的记忆则要清晰许多，她记得那里都是香气，花香、脂粉香、酒肉香。

　　站在一众人中，春花阁的妈妈瞧见她，眼神分明喜悦，却挑挑拣拣说她太瘦看着没精神，掰开牙口仔细看了半晌，满意地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点铜钱和一小袋粮食，跟施舍叫花子一样丢出去。

　　“得了，算我心善，你这闺女就留下来还债吧。”

　　她那时还不懂是什么意思，她看着爹娘都要走了，张嘴想哭来着，她娘见着她要哭，赶紧往她手里塞了个窝窝头。

　　她得了窝窝头就想吃，刚塞进嘴里，剩下的大半个就被夺走了。

　　“得了，送出去的人你给她这些做什么。”

　　她的头最后一次被亲人抚摸，她嚼着嘴里的窝头，她不懂，有吃的就开心，看着眼前的女人泪眼滂沱，“丫头，娘没本事，等娘攒钱赎你……你好好吃饭，吃饱饭。”

　　“啰嗦，难道你也想留下来？”春花阁的妈妈很不耐烦，“你想来我还不收呢！来春花阁肯定饿不着，走吧走吧。”

　　“来这饿了有饭吃，病了有大夫，冷了有衣裳，哪里还有比这里更神仙的地方！”

　　妈妈是这么跟她说的，妈妈没骗她，她吃到了这辈子以来她吃得最饱的一次饭。

　　同行有人似乎被撑死了，妈妈说那个人吃了好几个馒头，还吃了黄豆，还喝了好多水，活活胀死了。

　　“不中用的，好日子都没过上，这就死了。”妈妈没有给那个人眼神，牵着她走，叮嘱道，“你可得少吃点，吃多了就像她一样，好日子没过上就死了。”

　　嗯，不能像她一样。

　　比起洪水的记忆，春花阁的记忆要清晰多了，她来了没多久，认识了一个人叫做来喜，来喜哥哥，一听就是喜庆的名字。

　　妈妈也给她取了名字，叫玉兰。

　　来喜哥哥是好人，他们有着差不多的境遇，来喜哥哥说既然如此，他们就算是亲人了，亲人就是要相互扶持的。

　　好呀好呀，那来喜哥哥就是玉兰的亲哥哥了。

　　妈妈对她很好，衣裳给她，脂粉给她，也常让她跟着春花阁当红的几个姐姐，姐姐们会陪着客人喝酒，开心了会给她赏钱，有的客人喝多了要她也喝，偶尔是会喝一点吧，但有的时候，姐姐们也会挡了下来，要她出去端点点心。

　　说是端点心，其实就是赶她走，玉兰知道姐姐们要办事了，她好几次上楼的时候发觉门已经关上，姐姐和客人在里头又笑又叫，声音软绵绵的。

　　至于点心，被她偷偷吃了。

　　她高兴极了，每天吃饱饭，还有赏钱，做久了妈妈也会给工钱，她用不着这么多钱，有些给了来喜哥哥，来喜哥哥都存着，后面妈妈发现了，知道他们两个想赎身，便要了去。

　　“存哪能有妈妈这里妥当啊？”妈妈伸出她的手，上面都是戒指手镯，亮晶晶的，“给我吧，你那点钱我也看不上。”

　　对啊，存哪里能有妈妈这里妥当呢？

　　她欢喜地把钱都给了出去。

　　“还不少呢，”妈妈喜笑颜开，“但没有买你们花的钱多，慢慢攒吧。”

　　“好！”来喜哥哥一口答应，“我们会攒够的！”

　　春花阁当真是好地方，灯红酒绿、绫罗绸缎、欢歌曼舞、朱唇白脸、倚门卖笑、纸醉金迷、亭台楼阁，仿若仙境。这里是仙境吧，为什么来喜想赎身呢？玉兰不想，玉兰还想把爹娘接来一起住。

　　但来喜哥哥却没她这么快乐，他有次跟她说，这次有几个姐姐生病了，死了，被他拉出去埋了。

　　“教我编竹子的姐姐，也没了，”来喜神色萎靡，“妈妈说她一个月也接不了几铺，既然这样也是上天的旨意，还不如死了算了。”

　　死了？是吃太多死掉的吗？

　　“你是不是傻，是染了病！”来喜说，“你见过哪个人还长着、长着……嗐！答应哥，别接客，知道不？”

　　她听过别人背书，说是什么在家听爹的话，爹不在就听哥哥的话，来喜是她的哥哥，听来喜哥哥的话总没错吧。

　　来喜似乎很迫切要出去，他越发节衣缩食，他能出门，经常带来她见不到的果子，他说外头风景特别好，不久就要出去了。

　　“那出去了，还能回春花阁吗？”

　　“能吧，”来喜不在意地把橘子皮丢到地上，“我们会存很多钱，春花阁难道不是有钱就能来的地方吗？”

　　对啊，来春花阁不问名，只看有没有钱，钱多的上房，钱少的就只能干瞪眼。

　　“那太好了，”玉兰说，“能回来就太好了！”

　　“想走？”妈妈似乎很不高兴，在来喜牵着她说要走的时候拿出一个算盘，噼里啪啦开始算，“你们吃饭穿衣哪样不花钱？真以为我的钱也是大风刮来的？”

　　“是是是，妈妈自然是要挣钱的，”来喜试探道，“敢问妈妈，我们还欠多少？之前存在着的，能抵吗？”

　　“存钱？”妈妈扒拉算盘的手停下，讥讽道，“你们何时存过钱？”

　　“前些日子不是给妈妈了……”

　　“那是孝敬你妈妈我的，况且就这仨瓜俩枣的，我拿去请官差喝茶都不够，门槛都进不去，还赎身……”妈妈看向玉兰，上下瞄她，颇为自得道，“……知道什么最挣钱吗？”

　　在春花阁，最挣钱的自然是……

　　玉兰下意识揪紧自己的衣服，妈妈却不在意，“生瓜蛋子没滋味，养久一点就好了，贵人们最喜欢你了。”

　　她的手挑起玉兰的下巴，看着她的身体，“这么好的皮相，不愧是老娘一眼选中的人，赶明儿老娘叫几个人，好好教你怎么做春花阁的姑娘。”

　　妈妈打死过人，她不敢和来喜一样忤逆，来喜被关进了柴房，没吃没喝，连妈妈也断了她的吃食，说吃胖了不讨人喜欢。

　　她学，她用力学，她开始学跳舞，学唱歌，甚至还要学那种事情，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伺候人的手段。

　　这些也是妈妈花了钱的，她心里默默记着，之后如果接客，这些钱也是要还给妈妈的。

　　春花阁的姑娘自然是接客的姑娘，有的姐姐好像很高兴自己能接客，但不久就会生病，妈妈会让来喜准备烙铁，说是治病用的，她是清倌人，妈妈不让进去，但她听得到从后院传来的嚎哭。

　　“不争气！才接了几次就这样？我看也不用管了！”

　　“不！妈妈！妈妈！我还能接客，求妈妈可怜我！啊！”

　　玉兰躲在后院，心惊肉跳。

　　是……是死了吗？

　　那就跑吧。

　　来喜说。

　　“钱不能给那个妖婆，我们自己存起来，存够了就跑！”

　　怎么跑出来的，玉兰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来喜很高兴，来喜高兴在她接客前跑了出来。

　　她也很高兴，来喜说他偷了卖身契，他们是自由的了，放心吧，不接客就不生病，来喜说他还学了点书上的东西，够用了。

　　没想到来喜哥哥还是读书人。

　　跑出来的时候抢了贵人的马，来喜哥哥受了伤，他们带出来的钱买不了几次汤药，他的伤没有好，也不知道今后会不会好。但是春花阁一定是回不去了，妈妈会派人来抓他们，他们只能跑，跑到荒僻的牙舟村，玉兰站在破屋前，惊觉回到了她小时候。

　　！！！！！！

　　一阵风吹来，玉兰听到了蝉鸣，夏日燥热，她醒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八方客栈，不是春花阁，这里也没有要接客的姑娘，只有一个看着凶但心善的老板娘，和一个圣人一样的小姐。

　　她不叫玉兰，来喜给她取名春丫，她叫春丫。

　　而她也只是做了一次旧梦。

　　来喜让老板娘生气了，他们不能再回春花阁了，回去怕是只会被活活打死。春丫穿好鞋子，决意找人求情，救出来喜，想起白天看着老板娘训话却一言不发的小姐，摸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