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季》十雨

4、住家（回忆） 第四章

　　第四章住家（回忆）

　　向意菀难得在一家辅导机构安定下来。

　　她主动要求奶奶交了一个学期的辅导费，说是"坚持学才会有效果"。起初奶奶怀疑她看上了辅导机构的某个同学，后来让人调查发现，除了每次和柳眠眠坐在一起，偶尔结伴买饮料买食物之外，和其他人都是淡淡的。再加上数学成绩稳步提升，才真的相信她改性子了。

　　一个学期很快结束。向意菀的数学成绩史无前例地飙到了80分，可她的脸上看不到丝毫喜悦。

　　奶奶提出续交下学期辅导费时，她情绪激烈地拒绝了。

　　"为什么？"

　　"已经学到方法了，"向意菀说，声音很平，"可以自己学。"

　　奶奶不信。她太了解自己的孙女——这些年，向意菀没有在辅导机构待过一个月以上，上门的家教更是不计其数。她们家已经在很多家教中介的黑名单里了。找到一个她认可喜欢的老师，是多么不容易。

　　奶奶再次派人调查。两天后，看着手里的资料，她胸有成竹地对秘书说："帮我约一下谢老师吧。"

　　找到孙女喜欢的老师不容易。但留下她，应该很容易。

　　---

　　约见的地点选在了家里。

　　奶奶全身名牌套装加全妆，以上位者的姿态看着面前这个素颜的兼职老师。不可否认，年轻底子好就是资本。即使是简单的休闲裤、纯色针织T恤，被谢疏桐高挑纤瘦的身材一衬，也显得格外知性优雅。再加上她谦和有礼的语态，怪不得孙女喜欢。

　　"谢老师，我就不客套了。"奶奶开门见山，"我希望你能继续带菀菀。她喜欢听你的课，我怕换个人，她不适应，成绩又掉下去。"

　　语气淡淡，却透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意味。

　　谢疏桐安静地听完，停顿了几秒，斟酌用词："非常感谢您的认可。意菀是个很认真用心的孩子，她的成绩是她自己努力得来的，我不敢贪功。即使换做别的老师带她，她也一定可以提升。"

　　婉拒。

　　奶奶听出来了，但没有慌乱。她低头笑了一下："谢老师谦虚了。"随即敛去笑容，定定看着那张恬淡的脸，"我希望你到家里来带菀菀。每周两次，待遇是之前的2倍。"

　　胜券在握的表情。

　　谢疏桐心动了一下。

　　2倍。够她还清助学贷款的一半，够她换一台不卡的电脑，够她……

　　但她没有回避奶奶的眼神，迎着对方灼灼的目光，挽起嘴角："不是待遇的问题。下学期我要实习，要参与一个课题，时间自己无法掌控。怕耽误学生正常的学习节奏。"

　　这也是机构负责人挽留她时，她给出的理由。

　　她做事的原则是：要么不做，要么全力以赴。对自己负责，对别人负责。

　　奶奶又笑了一下，眼神中透出一丝欣赏，转瞬即逝。

　　"那就住到家里来，"她说，语气依然不可反驳，"管吃管住，待遇提升至3倍。根据你和菀菀的时间，每周安排两次课就行。"

　　谢疏桐愣住了。

　　住到家里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用付房租，不用吃便利店，不用在凌晨的出租屋里听隔壁的吵架声。意味着她可以存下每一分钱，可以提前还清贷款，可以……

　　可以有家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员工宿舍"式的，哪怕只是……

　　她想起初三那年的火灾。想起父亲、继母、妹妹在火里喊她，但她出不去。想起福利部门的人带她走，说"以后你一个人了"。

　　她一个人很久了。

　　"我……"谢疏桐开口，声音很轻，"我需要考虑。"

　　"可以，"奶奶说，"但只给你一天。"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疏桐，像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商品："谢老师，我很欣赏你。但我也清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需要机会。我给你机会，你抓住，对我们都是好事。"

　　谢疏桐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紧包带。她知道奶奶是什么意思——你在拒绝，但你心动了。你在矜持，但你需要。

　　这是谈判，不是邀请。

　　"我明天答复您。"她说。

　　---

　　谢疏桐在机构楼下站了很久。

　　五月的深城，潮热的风扑上来，像某种拥抱。她想起向意菀——那个总是坐在角落、不说话、但眼睛很亮的女孩。

　　她给她补了一学期课，从来没问过她的家事。但谢疏桐知道，知道她父母双亡，知道她住在空荡荡的别墅里，知道她奶奶常年在国外。她知道向意菀和她一样，是一个人。

　　但向意菀有她。至少在这一学期里，向意菀有她。

　　每周两次课，每次两小时，向意菀总是提前到，坐在窗边，看着她走进来，眼睛亮一下，又低下头去。谢疏桐假装没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向意菀在她发烧时递来的水，注意到她故意调高的空调，注意到她说"谢老师，你比我妈还好"时，声音里的颤抖。

　　那不是学生对老师的话。

　　谢疏桐知道。但她不能说。她是老师，她比向意菀大五岁，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能让向意菀好好高考。

　　但现在，奶奶说"住到家里来"。这意味着她每天都能看到向意菀，意味着她们的关系会变质，意味着……

　　意味着她可能会失去这份工作，失去这个学生，失去……

　　手机响了，是向意菀发来的消息："谢老师，下学期你还教我吗？"

　　谢疏桐看着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她回："还在考虑。"

　　向意菀回得很快："我奶奶找你了？"

　　谢疏桐愣住："你怎么知道？"

　　"她找过所有我喜欢的老师，"向意菀说，"用三倍工资，或者更多。然后她们都走了，因为我不听话，因为我……"

　　消息停了很久，才发来下半句："因为我不是真的想学习，我只是想有人陪我。"

　　谢疏桐看着这句话，心脏某个地方被攥紧了。

　　她想起向意菀说"你比我妈还好"时的表情，想起她说完就低下头，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想起自己回答"好好高考"时，声音里的颤抖。

　　原来她们都在怕。都在用安全的方式靠近，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如果我住过去，"谢疏桐打字，很慢，"你会好好学习吗？"

　　"不会，"向意菀回得很快，"我会更过分。我会让你陪我吃饭，陪我散步，陪我说话。我会让你……"

　　消息又停了。谢疏桐等着，手指发白。

　　"我会让你离不开我，"向意菀终于发来，"然后你会走，像其他人一样。"

　　谢疏桐看着这句话，很久。

　　然后她打字："我不走。"

　　发送。

　　她又发："但我有条件。你高考要考上80分，不是数学，是总分。你考上，我就不走。"

　　向意菀回："那如果我考不上呢？"

　　"那我就等到你考上为止。"

　　谢疏桐发送完，把手机放到心口，感受心跳。她知道自己冲动了，知道自己破坏了原则，知道奶奶给的"机会"其实是陷阱……

　　但她想留下。

　　不是为了三倍工资，不是为了管吃管住。是为了那个说"我会让你离不开我"的女孩，是为了那个和她一样怕、一样一个人、一样用安全的方式靠近的人。

　　她想试试。试试这一次，会不会不一样。

　　---

　　第二天，谢疏桐去了向家别墅。

　　奶奶坐在沙发上，全妆，名牌，胜券在握。

　　"我同意住过来，"谢疏桐说，"但我有条件。"

　　奶奶挑眉："说。"

　　"我要有自己的房间，"谢疏桐说，"我要自由出入，我要……"她顿了顿，"我要意菀自己同意。如果她不愿意，我就不住。"

　　奶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了然的意味："她愿意。她昨晚跟我说，'奶奶，让谢老师住东边的房间，那边安静'。"

　　谢疏桐愣住。

　　"谢老师，"奶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很清楚你在想什么。我也清楚我孙女在想什么。但我不在乎。"

　　她伸出手，像某种交易："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事。我只要她考上好大学。你做到，我给的只会更多。你做不到……"

　　她没说完，但谢疏桐听懂了。

　　她握住那只手，很凉，但很稳："我会做到。"

　　---

　　谢疏桐搬进别墅那天，向意菀站在楼梯口，没下来。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很亮。谢疏桐抬头看她，她立刻转身跑了，像某种受惊的动物。

　　但晚上，谢疏桐在房间里整理行李，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向意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谢老师，你……你要不要喝水？"

　　谢疏桐看着她，想起她说"我会让你离不开我"，想起她说"然后你会走"。

　　"要，"她说，"谢谢。"

　　向意菀走进来，把水放在桌上，没走。她站在床边，手指绞着睡衣下摆，像有什么话要说。

　　"我奶奶，"她终于开口，"她给你多少钱？"

　　"三倍。"

　　"很多？"

　　"很多。"

　　向意菀低下头，声音很轻："那你会为了钱留下吗？"

　　谢疏桐看着她，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向意菀绞着衣服的手指。很凉，但很软。

　　"我会为了你留下，"她说，"但你要考上80分。不是数学，是总分。你考上，我就不走。"

　　向意菀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光亮起来："真的？"

　　"真的。"

　　"那如果我考不上呢？"

　　"那我就等到你考上为止。"

　　向意菀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到达眼睛。她反握住谢疏桐的手，很紧，像抓住某种失而复得的东西。

　　"谢老师，"她说，"我会考上的。为了你，我会考上的。"

　　谢疏桐看着她，心脏某个地方被填满了。她想起奶奶说的话，想起自己破坏的原则，想起未来可能的风暴……

　　但此刻，她只想留下。

　　为了这个说"我会考上"的女孩，为了这个和她一样怕、一样一个人、终于不再用安全的方式靠近的人。

　　她想试试。试试这一次，会不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