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太子 你要自称奴 ...
-
殿外忽有脚步声至。
黎鸢面露疑惑:“陛下今日还召见了旁人?”
周慎之微微颔首:“是你的熟人。”
熟人?黎鸢直觉不妙,匆匆找了个廊柱躲在后头。
果不其然,殿外的邓忠贤恭敬入内道:“陛下,凌少卿已至。”
凌淮踏入崇德殿中,他有些疑惑,为何殿中只有陛下一人,洒扫的宫仆都不在殿内,是要与他说的事涉及了什么隐秘?
黎鸢避之不及的样子实在让周慎之忍俊不禁,他盯着凌淮看了半响后故意开口:“怎么感觉凌少卿今日心不在焉的?可是在青州出了什么事?”
凌淮面色僵了一瞬,他因黎鸢已经心乱到这种程度了吗?
“青州官仓被火烧一事陛下已经知晓,如今还未查出幕后主使,臣心有不安。”
“爱卿心系国事,是朕之福。”
凌淮有些心虚,他正欲回话,却忽然噤了声,不对劲。
习武之人听觉灵敏,殿中还有第三人的呼吸声。
他本应刚入殿便能察觉的,实在是心乱,竟如今才发现。
是谁?陛下知道吗?莫不是有刺客?可听起来不大像,敢行刺皇帝的刺客怎么会不专业到连隐藏气息都不会?
他顺着声音瞥过去,只看到了半片蓝色衣袖。
是浅蓝色的云纹,瞧起来飘逸灵动,很漂亮,那袖口上还沾了些碎果渣,应该是山楂糕,马车上她吃了很多块。
他今日刚见过这身衣裳,这件衣服和黎鸢很相称。
所以今日归家,她消失不见是来见陛下了?可为何要屏退宫婢?又为何要躲着自己?并未听闻陛下有召见,她与陛下已经熟悉到这种程度了?
这么说来,当初也是陛下力排众议护她不受黎清风牵连。
她与陛下相识,似乎是因为曾在围猎之时救过陛下。可她如此瘦弱,是如何从发狂的马上将陛下救出来的?是用了什么药草吗?
美救英雄,当真是话本子里才会有的才子佳人。
多么美好的初遇,哪似他那般,一见面便将人得罪了。
所以她想和离,是因为已有心上人?且心上人是那九五至尊,对他凌淮有知遇之恩的陛下。
他心头被狠狠掐了一下,陛下是很好的人,他与陛下相比唯一能胜出的可能就只有天子将来定会三宫六院,他此生只愿求得一人心。
可若陛下身为天子,有了心上人后还要纳妃嫔,对其余的姑娘未免也不公。
不对,不对。凌淮抿唇,若黎鸢与陛下两情相悦,陛下怎还会赐婚自己与她?他实在是糊涂了,江玠说得对,情之一字误人头脑,他怎会冒出如此不切实际的猜想?
“凌少卿?凌少卿?”
周慎之很有耐心地叫了几遍凌淮的名字,终于唤回了那人神游天外的魂,凌淮匆匆请罪:“臣有罪,陛下面前失仪。”
周慎之并不在意:“无碍。朕为你和黎鸢做了媒,如今你们成婚也有段时间了,夫妻的日子过得如何?”
廊柱后的黎鸢呼吸急促了几分,已经算得上有些不敬地抿唇看向周慎之。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了片刻,凌淮真心实意道:“黎鸢姑娘很好。微臣…心向往之。”
周慎之斜眼同黎鸢对视了片刻:“那就好,朕这桩媒看来并未做错。”
“今日朕召你前来,是有关乎社稷的大事。朝中唯有凌少卿一心为民,忠心不二,又断案如神,明察秋毫,朕思来想去,没有比你更适合托付此事的人了。”
“臣愿效犬马之劳。”
周慎之:“朕要你去查周攸之从前在济州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朕,他与先皇相似,与先皇后亦相似,朕要你查清楚他和他们,还有已故宸昭太子是否有干系。”
宸昭太子。
凌淮知道他,他为举人在京学习时曾有幸见过。
以宸昭为号,足见先帝对其极尽宠爱,当年太子抱恙,先帝甚至为他修了一整座玲珑塔祈福。
不过劳民伤财,凌淮其实是不赞同此举的。
关于宸昭太子,当年还有桩广为流传的事,百姓之中太子素有贤名也是因为此事。
那是五年前,太子十四岁时。
分明是长街最繁华的时辰,可整条街却空出来了一条大路,奢华无比的马车驶在路上,金铃随着马儿的步伐一下下摇晃着,街上人已经见怪不怪。
是太子殿下的马车。
扑通——
人群一阵骚乱,原本空旷的大路上忽然栽倒了一名少年。
不知他是被人推出来还是没站稳倒了出来,太子身侧的随从厉声:“何人如此大胆,惊扰太子!”
那少年显然怕极了,颤颤巍巍说不出一个字。
马车内传来声音:“不要这么疾言厉色呀。”
那随从听了主子的话,看向地上的少年:“你走吧,还不快谢过太子殿下。”
那少年却什么反应都没有,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始细弱抽泣。
周安之有些疑惑为什么马车还不走,他问:“怎么了吗?”
那随从有些为难:“殿下,那少年还没走。”
“哦?”周安之挑眉,他抬手撩开车帘。
地上的少年抽泣着抬头,他看见了一双手。
匀称的,白皙的,干净的,带着宝石和黄金的手,和他这样的人截然不同。
那人撩开帘子走出来,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眼神却不带不屑和恶意,而是充满了好奇。
甄皇后生得极为貌美,闺中之时便有传言,甄氏女乃天神下凡,容貌昳丽,宛若白玉观音。
太子和母亲长得十分相似,将母亲的美貌继承了至少八分,因而那少年一时看痴了。
周安之的声音还带着些稚气,他问:“你怎么还不走啊?”
那少年呆呆回答:“我,我不知道。”
周安之:“不知道什么?让你走你就走呀,你本来要去哪儿?”
那少年又道:“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周安之蹙眉:“怎么会不知道,不知道去哪儿你就回家去呀。”
少年哽咽:“我没有家了。”
周安之一愣,顿时觉得心中满是负罪感:“额,抱歉。”
那少年又有些呆,这是太子?太子还会道歉?
周安之:“你父母呢?”
少年苦笑:“死了,被抓壮丁,半个月前累死了。”
周安之顿时瞪大眼睛:“那你…”
少年:“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饭了,都是靠着邻里施舍过日子。”
周安之注视着那少年,少年骨瘦如柴,这副模样甚至有些吓人,身上的衣服也破烂的不成样子,手上蹭的都是泥土,脸上也带着些擦伤,头发凌乱的不成样子,打结的发丝上甚至还带着血污。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落魄的人,他有些同情,也有些新奇。
他问:“你还有什么亲戚吗?”
少年道:“没有了。”
周安之思索了片刻,他将手上的金镯子取下来:“这个给你。”
那少年震惊得不敢接:“殿下,我不需要这个。”
周安之皱眉:“为什么,你不需要金子吗?宫里的下人说金子能让人吃饱,吃饱很多顿饭。”
少年道:“阿爹教我做木工的时候跟我说,我要学会怎么做木工才能养活自己,金子没办法让我永远吃饱,何况我保护不好您的东西。小时候阿爹给我做过木雕,可它被别人抢走了,我还被打了一顿。木雕我都保护不好,更何况金子呢?”
周安之问:“那你现在学会做木工了吗?”
少年摇头。
周安之思索了片刻:“阿娘也跟我说过,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既然这样,我给你个随从的身份如何?从此以后,你跟着我替我做事,我让你吃饱饭。”
那少年震惊片刻后直直跪倒在地:“多谢殿下仁慈。”
一旁的百姓之中有人率先跪下开口,其余的人也都跟着跪下道:“太子殿下仁德!”
周安之摆摆手,他看向那少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道:“请殿下再给我取个名字吧。”
周安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呀。父亲给我修了一座很漂亮的塔,多亏了那座塔我才能康复,你看。”他抬手指了指,少年随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华美的塔高耸入云。
“那是玲珑塔,你以后就叫玲珑怎么样?”
那少年跪下,他的头抵在地上,声音还带着些饿久了的虚弱:“谢谢殿下赐名。”
“你起来吧,跟着我的马车,我带你回去。”
少年恭敬称是,跟在周安之的车架后面,一路还能听见二人交谈之声。
“你家里本来是做木工的,那你会雕人偶吗?”
“回殿下,会一点,雕得不像。”
“这样啊,那回去之后,你给我雕只狗吧。”
“是。”
“看你这样欲言又止,你有什么话想问我?”
“殿下,您刚才说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是什么意思?”
“不是吧!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连裴尚书家里五岁的小孙子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个文盲吧!”
“殿下说笑了,我当然没有读过书。”
“什么!那你不会连三字经百家姓都不认识吧?那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殿下,这个我确实不会。”
“好吧,有空我可以教你。不过你以后不能再自称我了,你现在是我的随从,在我面前就要自称奴婢。”
“奴婢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