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停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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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课的第二天，风雨逐渐减弱。
林雀看着周晗在衣帽间里翻找那些天鹅绒被子，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筑巢吗？”
“差不多吧。”周晗头也不回地从箱子里拽出一床淡紫色的被子，“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用沙发垫和毯子搭小窝，躲在里面看书，感觉全世界都安全了。”
两人开始动手，把十几床被子拖到周晗的房间。林雀按照周晗的指示，先把窗台用厚被子仔细包起来，确保每个边角都柔软无棱角。周晗则用被子在房间中央围出一个圆形的空间，只留下一个可以爬进去的入口。
“这个洞会不会太小了？”林雀看着那个只容一人通过的开口。
“就是要小才安全。”周晗说着，率先爬了进去，然后在里面拍了拍被子，“快来！”
林雀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爬进去。被子围成的空间比想象中宽敞，足以容纳两个人并排躺下。周晗把最后的几床被子盖在上面，只留下一个通风的小口。
光线透过被子的缝隙渗进来，形成柔和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天鹅绒特有的细腻气息，还有周晗身上淡淡的檀木香——那是她刻木头时留下的味道。
“怎么样？”周晗侧过身，两人在狭窄的空间里面对面躺着。
林雀环顾四周，被子围成的墙壁柔软而厚实，将她们与外界完全隔开：“确实……很安全。就像在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世界里。”
“对吧？”周晗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光，“我小时候每次不开心，或者觉得世界太吵，就会搭这样一个窝。奶奶说我是属鸟的，天生爱筑巢。”
周晗沉默了片刻。在被子的包围下，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我爸妈给我买所有我想要的东西，住大房子，上好学校。”
她顿了顿，继续说：“她们很忙，我五岁的时候，爸妈第一次出国谈生意，把我留给保姆。那天晚上打雷，我很害怕，去找保姆，但她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我抱着小熊躲在衣柜里，一整晚。”
林雀的呼吸轻了轻。
“后来我学会了自己搭窝。”周晗的声音很平静，“只要有一个小小的，完全由我控制的空间，就不会害怕了。我可以决定谁可以进来，什么时候打开，什么时候关闭。”
“就像现在？”林雀问。
“就像现在。”周晗点头，“这个窝只有我们两个人，外面的声音变得很远，世界变小了，这就是我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可以藏秘密的地方……”
“嗯，对啊。藏那些不想被别人知道的情绪和心事的地方。”
“不想被知道的……”
昏暗中林雀棕色的眸子反射着微光，呢喃“不想被知道……我不是我妈生的，我爸也不是亲的。”
周晗第一反应是《城南旧事》那部电影里妞儿和英子悄悄“咬耳朵”时候的对话，这句台词出现的突兀，林雀说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细分辨，那笑意里藏着苦涩。
周晗点头。她往林雀的方向挪了挪，那双眼睛看上去更亮了。林雀也将脑袋凑过来，颇有要讲秘密的架势——她们几乎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
“帮我保管这个秘密，好不好？”林雀恳求的声音格外柔软，像滑溜溜的软丝包裹住了周晗的耳朵。痒痒的，晕晕的。不知道是不是闷了太久的原因，周晗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轻，“那我也告诉你个秘密吧。”
林雀眨眨眼，等着。
周晗不动声色地往巢穴边缘试探。刚才离得太近了，她都能感觉到林雀的气息扑在自己鼻尖上。
“我爸妈今天晚上要回来。”
林雀愣了一下，随即又往她那边靠近了些。这次是故意的，周晗能感觉到。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狡黠的光。
“要我带你逃跑吗？”
周晗想说什么，但林雀离得太近了。她下意识往后缩，却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身后就是那叠堆成墙的软枕。她徒劳地挪动了半分，然后不可避免地整个人向后跌去，陷进那堆柔软的天鹅绒里。
林雀没忍住，笑出了声“骗你的啦，我可不能恩将仇报～”
秘密巢穴被掀开，林雀翻身骨碌到周晗身边的空位上，将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我还有一个秘密，其实我不算是很安静的那种女生，我小时候特别喜欢翻墙去没有人的小森林里散步，尤其是月光很好的晚上……就是可惜……”
说着说着，林雀的声音又开始飘飘然不知所以，周晗压住心中想要追问的念头，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追的太急。
于是她翻了个身与林雀面对面侧躺着，说起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是很调皮，听马爷爷说她六岁时为了去救挂在空调机上的璞玉，赤手空拳的踩着六楼的晾衣架就开始操作，给周围邻居吓得够呛，搬了几十床被子就怕她掉下来。
那次惹得动静太大，连奶奶都有些生气了，不过自从那之后璞玉就成了她的小跟班，会在她窗户前放“小礼物”
林雀听她断断续续的讲完，仿佛能看见到小小周飞檐走壁吓坏众人的场景“礼物是什么啊。”
周晗沉吟。
“松塔和小花什么的。还有，死老鼠……”
林雀感觉浑身的血液凉了几度，声音忍不住提高“呃？！老鼠？？！作为礼物？？”
“嗯，大概那是小小鸟能想到最好的礼物了吧，不过我消受不起。每次我都要趁她不注意把老鼠推走，不然她会伤心。”
林雀又想象画面：小小周，站在窗台前，面对一只死老鼠，脸上还得挤出感谢的表情。
“你笑什么？”周晗佯装生气。
“笑你。”林雀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六岁就有人给你送礼物了，虽然送的是死老鼠。”
“那你要不要也给我送只死老鼠？”周晗挑眉。
“我才不送那么恶心的东西。”林雀皱皱鼻子。
两个人笑成一团，在蓬松的垫子堆里里滚来滚去。笑够了，她们重新躺好，呼吸渐渐平复。
“周晗。”林雀突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你爸妈很喜欢给你送礼物。”
周晗的笑容淡了些：“嗯。”
“但你都不喜欢。”
“嗯。”
林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想要的是……陪伴？”
周晗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被子的褶皱，像是在思考什么。
“也不想要。”她最终说。
林雀有些意外：“不想要陪伴？”
“不是那种不想要。”周晗的声音很轻，“可能是……我想要的东西，他们给不了。陪伴也改变不了什么。”
因为连周晗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渴望什么。但心底那种常年空白的感觉又是真实的，她一直在寻找什么东西可以补上窟窿，可，无济于事，它依旧在那里，黑漆漆的。
布谷鸟时钟的指针落在4上。
“晗晗，爸爸妈妈回来了——”
和礼物袋脚步声一起响起的还有周晗的叹气，微不可闻，几乎被嘈杂掩盖过去，但林雀听见了，感受到了温热的吐息抚过脸颊，看见了她拧紧的眉。
周晗苦恼的用双手捂住了脸，几秒后缓缓起身，眉间的那些情绪一扫而空换上了平淡到几乎冷漠的表情，站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出了卧室。
林雀在那一刻里做了无数思想斗争，跟上去？自己只是一个客人。留在这儿？躲着？躲什么？让周晗一个人面对那些人吗？
来不及争出结果，她已经站在了周晗身边与客厅中的一男一女对视。
周母是个保养得当的优雅女性，周父则是一身笔挺的商务装，二人的面色都因长途奔波而有些疲惫，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
“晗晗，来，让妈妈抱抱——”周母想要拥抱女儿，但周晗没有要走过去的动作，那双手就这样僵硬地维持着向前索取拥抱的姿势。
“爸，妈。”周晗淡淡打了招呼，然后介绍到“这是我同学林雀，最近住在这里。”
周母这才注意到旁边比自己女儿矮一个脑袋的林雀，脸上的喜悦与尴尬交织的复杂表情立刻变成了标准的社交性的微笑，手也慢慢垂下来“你好林雀同学，昨天听晗晗提过，打扰你了这孩子有时脾气倔，你多担待。”
“阿姨您客气了是周晗一直在照顾我。”林雀礼貌地回答。
接下来的时间就像精心排练好的话剧。周母亲热地拉着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件件展示带来的礼物——名牌裙子，限量版的钢笔，昂贵的绝版画册，还有各种外国进口的巧克力和糖果，周父询问起她的成绩和未来考学的打算。
周晗没有去看那些名牌衣服更没有碰那些零食，只是礼貌而又疏离的回答几句，点头，摇头，仿佛他们只是来做客的远房亲戚，而真正是客人的林雀却最自然的。
周母向周父使了个眼色，二人交换目光后，她试探性地开口：
“晗晗……之前确实是爸爸妈妈太疏忽了。你才六岁，我们就留你一个人在那么大的房子里……”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那栋房子……你后来说什么也不住，要来奶奶家……”
周晗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笔直。她没有看母亲，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一堆儿巧克力上，包装纸上画着红樱桃还有看不懂的俄语。
母亲总是想要给她好的，却不记得她不吃樱桃。
“妈妈知道你怕孤单。”周母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那时候实在是太忙了，生意刚起步，走不开……但你看，爸爸妈妈现在工作稳定了，不用像以前那样到处跑了。而且南市那边有套大房子，比这里宽敞多了，阳光也足，你和奶奶可以一起搬过去住……”
她顿了顿，看向周父，像是寻求支持。周父点点头，补充道：“那边的学区也很好，高三最后一年，换个环境，说不定复习效率更高。”
周晗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父母——他们脸上带着那种她太熟悉的、混合着愧疚和期待的表情。他们是真的觉得自己在补偿，在努力修复。他们也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宁愿挤在奶奶这个老房子里，也不愿意搬去那个阳光充足的“大房子”。
“我不去。”周晗说。声音很平静，没有赌气，没有愤怒，只是陈述。
周母的笑容僵了一下：“晗晗，你听妈妈说……”
“我听着呢。”周晗打断她，“你们说工作稳定了，不用到处跑了。那这次能在海城待多久？一周？十天？还是像上次那样，待三天就接到电话匆匆忙忙飞走？”
客厅的气氛逐渐凝固。林雀感觉得到周父周母顾忌着周晗的情绪和她自己的客人身份不能再多说什么，她假装自然的起身走进厨房帮周奶奶张罗起晚饭。
厨房里杂音大，关上门后就只能透过磨砂玻璃隐约看见那三个僵硬的人影。
周奶奶站在热腾腾的铁锅前翻炒着虾仁鸡蛋“哎——王燕啊，不是我说你，你和周明哲真的太亏欠周晗了。”
她把“逃难”的林雀当成了周母。周奶奶没有注意到异样，低哑的声音在滋滋啦啦的热油煎炒里模糊不清“我到现在都记得……周晗五岁半的时候你们就放她一个人在别墅里，这孩子怕黑的啊……第二天自己一个人穿着拖鞋走了几十公里，从白天走到下午从北区走到南城来这个老破小找我……”
“那是双酒店布拖鞋，怎么能走路呢……鞋底早就磨破了……那双脚磨得又是血泡又是淤肿的……我给她搽了半个月的红花油才好……”
直到外面的路灯亮起，周奶奶也没有注意到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是林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