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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雨幕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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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里那辆黑色奔驰停得很稳。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黑色领装的中年男人,看见周晗二人后轻轻点头,侧身取出两柄长柄伞,撑开其中一把,走进滂沱里。
“李叔,她跟我一起回家。”周晗用手背掸去林雀肩头的水珠,将另一把伞撑在两人中间,没有多余客套,直接报了个地址。
周晗拉开车门,侧身等林雀进去。林雀站在原地,低头拍打校服下摆,雨水顺着蓝白条纹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她拍得很轻,又很快,像在赶什么。
周晗将伞往她那边斜过去,说:“没关系,我也湿透了。”
林雀坐进去。
车辆启动,缓缓滑入雨幕。
周晗注意到她校服外套还在滴水,说:“林雀,你外套湿透了,先脱下来吧?车里开了暖风。”又朝前座轻声说,“李叔,暖风开大些。”
林雀“嗯”了一声,没有动。
雨痕从车窗上滑落,氤氲一片。周晗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向她的耳鬓——那缕灰棕色的发确实存在,从耳后逃逸出来,被湿气洇成细细的一绺。顺着发丝向上,一只小小的、蛋青色的助听器挂在那里,入耳式,安静得像一滴凝固的雨。
周晗没问。
她从角落扯出一条珊瑚绒毯子,呼啦啦抖开,说:“车上还有条毯子,我帮你挡着换衣服。你把湿的脱了,披上这个。里面的短袖可能也湿了,但总比没有强。”
林雀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里面的白短袖果然洇湿大半,布料薄薄地贴在肩胛骨上。
周晗没说话,一个飞扑,把整条毯子裹上去了。
噗叽。
软的。
毯子是软的,周晗也是软的——隔着绒绒的一层,林雀感觉到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肩窝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这个毯子太沉了……要这样才能抖起来包住你。”
周晗窸窸窣窣摸索着起身,把毯子边缘往外扯了扯,给林雀留好透气孔。从这个角度看,林雀像一只超大号的团子。
林雀把团子从书包侧袋里托出来。毛绒绒的白,没有被雨水打湿,只是毛被攥得有些扁了。她把团子放在毯子边缘,让它的白挤进珊瑚绒的白里。
周晗看了一眼,没有再要回来。
——毛绒绒就该挤在毛茸茸里。
车子驶入市三环。
小区大门刚翻修过,崭新的自动起落杆和监控探头,与院里一栋栋老式建筑格格不入。几次颠簸与转弯,一栋五层高的楼转到眼前,车速慢下来。
雨停了。乌云还在,天光从密实的云缝里挤出来,丝丝缕缕,把世界照出一种明亮的昏暗。
林雀下车,道过谢,抬起头。
浓绿的爬山虎铺满半面墙,二楼不知谁家的三角梅探出阳台,红得惊心;五楼垂落一片瀑布般的绿幕,细看是葎草和牵牛缠在一起,其间缀着各色野花。绿和绿层层叠叠,勾连成一片悬垂的花园。
“好漂亮!”林雀微张开嘴,一滴雨水恰好从三角梅上滑落,滴在她脸颊,滑出一道晶亮的弧度,“最上面那个——那是鸽子笼吗?”
“嗯。五楼马爷爷养的,黑的叫璞玉,白的叫雪芽。”
林雀念着这两个名字,梦游般跟着周晗往里走。
一楼是常见的两户。二楼的过道被一道菱形隔断门分割成内外两半,却留足了行走空间,不像是恶意侵占,倒像是某种温和的宣告。
周晗把手从最宽的菱形格反插进去,咔啦几声,门开了。
“左边我住,右边是我奶奶。她老人家这个点还在开嗓唱汾河湾,你先来我这边。”
隔着七八步远,隐约能听见门里传来京剧开嗓的咿呀。
“这两户都是你家?”
“因为我坚持要陪着奶奶,不跟他们去日本。他们觉得奶奶家里小,干脆把对面这户也买下来,让我住。”
开门,淡淡的木香扑面。
不是香水里那种人工调和剂的气息,是木头本身的味道。入户悬架上挂着一只木雕风铃,底下坠着打磨圆润的绿玻璃,风没来,它也不动。
“热水器我叫奶奶提前插好了,再过十分八分就能用。”周晗踩着米菲兔拖鞋趿拉到窗前,把窗户掰正,插上销子。
林雀把湿透的外套和书包搁在门口,一转头,和右边桌台上的一排团子对上了眼。
“这么多团子?”
“不是团子,从左到右是风雪、雨霖、初晴、霁月、晚照……”周晗如数家珍地点过去,林雀一个也没记住,“那团子呢?”
“团子就叫团子。”周晗把一盒冰镇西瓜块倒进盘子,递给林雀,“沙瓤的。甜。”
林雀依着小茶几席地而坐,用小竹签扎起一块放进嘴里。酥脆和绵软叠在一起,冰冰的,甜得干净。她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
“这是马爷爷自己种的西瓜。”周晗声音里扬起一点小小的骄傲,“等过几天葡萄也该熟了,他家的葡萄架还是我帮忙搭的呢。”
林雀又扎了一块边角塞进嘴里,嚼嚼嚼,含糊不清地说:“唔,周晗——你还会做木工活啊。”
“太爷爷在世的时候教了我很多。”
周晗鼓着腮帮子嚼西瓜,眼睛望向天花板。那道身影已经模糊了,但有些话还记得。
“他比我手巧多了,本来答应我,要给我做个笔盒……”
嘀嘀。
热水器烧好了。
“你先去洗,我找睡衣。”
~
傍晚,天色渐暗。
暴雨又下起来。温水澡洗去一身潮气,些许疲惫慢慢泛上来。林雀躺在柔软的被子里,只觉骨酥筋软。
床不算大,右靠窗,躺着就能看见窗外一隅昏暗的天光,和垂下来的绿植幔帐。闭眼细听,雨点噼啪,底下隐隐约约夹着鸽子的咕咕声。
林雀睁开惺忪的眼。
余光里,一团白毛蹲在窗外的三角梅盆沿上。她一惊,翻身坐起来。
是只红眼白身的家鸽。她屈指在玻璃上轻叩。鸽子不怕人,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喙啄玻璃回应,随即在半掌宽的台沿上信步走开。林雀看得心惊,下意识推开窗户,想把它唤进来。
“林雀,奶奶喊我们去吃饭——哎?雪芽?你怎么来了?”
周晗看着被浇成落汤鸽的小家伙,哭笑不得:“被你林雀姐姐救回来了?”
她轻轻吹了声口哨。鸽子扑棱翅膀,飞到她肩头。林雀被甩了一脸水,没躲。
“晗晗……”
奶奶的声音从门厅传来,带着一点拖长的尾音,像京戏里压低的韵白。
“……再不吃,排骨就要凉了。”
雪芽脑袋一歪,循声飞过去,稳稳落在老人高高束起的发髻上,咕咕叫了两声。
林雀紧张地直咽口水:“周奶奶……对不起,是我放它进来的……”
周奶奶眯眼笑起来,笑纹细细地爬上眼角,冲她摆摆手。那只手背上有一小片淡褐色的老年斑,摆动的幅度却很轻快。
“小雀,”她说,“你就算不放它进来,它自己也会走‘鸽道’进来的。”
林雀愣了一下。
周晗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空调管道那个洞。它是老客了。”
窗外雨声簌簌。雪芽蹲在奶奶发髻上,把自己缩成一团毛绒绒的白。
“估计它是又出去耍朋友了,这么晚才回来……等吃过饭,你们送雪芽回家——”周奶奶伸手将发髻拍得更松软,就这样顶着鸽子哼着小曲走出去。
晚饭是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酱萝卜。
周奶奶把林雀安排在周晗旁边的位置,自己坐在上首。雪芽已经从发髻上移驾到窗边的一把空椅子上,正低头整理胸前淋湿的羽毛。
“咱们先吃饭,它自己会干。”周奶奶给林雀夹了块排骨,“尝尝奶奶的手艺。
林雀筷子顿了一下,抬眼去看周晗。
周晗正埋头扒饭。
“谢谢奶奶。”林雀把排骨送进嘴里,炖得酥烂,酱色油亮,咬下去几乎不用嚼。
她吃得很慢。
周奶奶不再给她夹菜了,只是把酱萝卜碟子又往她手边挪了挪。
窗外雨声时急时缓。雪芽理完羽毛,把自己团成一团白,脑袋歪进翅膀里。客厅暖黄的灯光笼着餐桌,排骨的热气袅袅上升,和窗玻璃上的雨雾隔出一层薄薄的界限。
林雀忽然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吃过一顿饭了,自从搬来这边之后她除了午餐在学校解决外早晚饭都是随便去买些速食面对付。
“小雀啊,你这么瘦,平时要多注重营养均衡哦。”
林雀咀嚼的动作滞住,她看看周奶奶笑意盈盈的模样等把最后一口菜咽下肚才小声说谢谢。
“奶奶,盘子放着等我来洗就行。”
林雀转过头,发现周晗靠在门口看着她。那种目光不是打量,只是看着,像在等她,雪芽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她的头顶窝成了团子。
“走吧,”周晗直起身,“送雪芽回家。”
~
五楼的铁门漆成深绿色,门口立着两盆半人高的琴叶榕,叶片被雨水洗得油亮。
周晗敲门,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先探出来的是个光溜溜的头顶,然后是圆框眼镜后面那双笑眯了的眼睛。
“晗晗来了!”马爷爷把门完全拉开,看见林雀,眼镜片亮了一下,“哟,带朋友啦?”
“爷爷好。”林雀微微欠身。
“好好好,快进来。”马爷爷侧身让路,顺手从门边的搪瓷罐里摸出两颗奶糖,一人手里塞一颗。
周晗把雪芽从头顶捧下来,递到马爷爷手里。雪芽咕咕两声,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虎口。
“又跑出去淋雨,”马爷爷轻轻点了点它的喙,“我一早就猜到肯定是钻进你家去了,她老不听话。”
语气却是纵容的。
后阳台不大,被马爷爷拾掇得像个小植物园。葡萄藤顺着竹架攀满半壁,青涩的果子藏在叶影里;三角梅、茉莉、薄荷、还有几盆林雀叫不出名字的多肉,挤挤挨挨摆了一地。
鸽子笼在阳台东头,两层的木头小屋,漆成淡灰色,屋檐似的斜顶覆着小小一片防水油毡。
璞玉立在笼顶,颈羽泛着墨绿的光泽。看见雪芽被捧进来,它扑棱了两下翅膀,从笼顶跳下来,落在马爷爷手腕边。
璞玉没有立刻跟进去。它站在笼口,歪着脑袋看了林雀一会儿。
“它对你很好奇。”周晗说。
林雀不太敢动,怕惊着它。璞玉却只是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踱进笼里,挨着雪芽蹲下了。
马爷爷搬来两把小马扎,又端出一碟切好的西瓜,招呼她们坐下。
“今年葡萄结得多,”他仰头看着藤架,手指虚虚点过去,“约摸着这几串再过几天就熟了,这次请你们吃头茬果子。”
“爷爷,这架子我搭的那根横撑还在吗?”周晗问。
“在,在。”马爷爷笑起来,“你钉的那几颗钉子,结实得很,去年刮台风都没垮。”
林雀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雨后的晚风从阳台缝隙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薄荷和湿泥土的气味。
她忽然问:“马爷爷,您一个人住吗?”
话出口才觉得冒昧。林雀抿住嘴。
马爷爷却不在意,推了推眼镜:“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广州,一年回来一趟。”他朝鸽子笼努努嘴,“这不,还有俩孩子陪着,没事的时候就看看书,再看看它俩斗嘴,乐在其中矣。”
他说“孩子”的语气,像在说孙辈。
从阳台望出去,雨后的城市亮起零星的灯。远处的高楼嵌着格子般的光,近处的老楼只有几扇窗亮着,温柔地、安静地亮着。
该下楼了。
马爷爷送到门口,又从搪瓷罐里摸出两颗奶糖,这回是橘子味的。
“有时间就可以过来。”他冲林雀点点头,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依然笑眯眯的,“鸽子喜欢新朋友。”
林雀攥着糖,轻声说:“谢谢爷爷。”
下楼梯时,周晗走在前面。昏黄的楼道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后面的墙上。
林雀踩着那道影子,一级一级往下走。
到二楼隔断门前,周晗忽然停住。
“林雀。”
“嗯。”
周晗没有回头。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