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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落仙居之殇 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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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两人赶到城门之时,天光早已大亮。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各牵着一匹马。
细细望去,两匹马皆是柔顺发亮的毛发,紧实的皮肉,轻软柔韧的马鞍贴合无间。
在出了城门之后,林岁安轻轻摸了摸马头,起身上了马。
坐直后,林岁安系紧头上的黑绫,转头望了一眼也已上马的许恪,开口道,“跟紧我。”
见许恪微微颔首,林岁安回过身,随即扬起马鞭飞奔而去。
许恪一挥鞭,也紧跟其上。
一路上快马加鞭,一道白和一道黑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梭在树林间,带起阵阵烟土,也惊起了满树寒鸦。
林间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枯黄的落叶,因马蹄带出的疾风,翻滚了几圈又被迫入土。
整日未停的奔途,让赤汗马也显出疲态。
注意到斜阳只剩余晖,许恪挥鞭,很快与林岁安策马并行,开口道,“天色已晚,昏夜涉途恐有艰危。”
许恪的声音被风撕裂着,断续送入林岁安耳中。
林岁安这才注意到天边的红霞,渐渐收紧缰绳,“好。”
许恪注意到林岁安的动作,也放缓了速度。
待马停下来,两人下了马,牵着缰绳沿着道路行走。
耳畔不时响起归巢飞鸟的振翅,夜晚的风从林中吹出,带出了深林间的凉意。
两人牵着马相随而行,身后是被落日拉长的影子,微风吹拂之下,显得有几分静谧。
“嘘。”
林岁安噤声,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着什么。
许恪看林岁安的动作,拉紧缰绳,下意识屏息注意着周围,却未发现异常。
当不明显的水流声入耳,林岁安将手中的缰绳递到了许恪手上,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
虽不知林岁安发现了什么,但许恪牵过缰绳之后,极力安抚着两匹马,避免他们发出声响干扰到林岁安。
此时的水流声变得更加明显,林岁安转头望向许恪,“前面有水流的声音。”
许恪往前走了几步,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声音,却未听到林岁安口中所说的水流声。
但许恪不怀疑林岁安口中的真假,早在被林岁安发现的那一夜,就曾猜测过林岁安过人的耳力。
许恪牵着两匹马,跟在了林岁安的身后。
许是人迹罕至,两人所行之处杂草丛生。
直至走了许久,两人走出了密林,眼前是一片开阔。
此时,许恪才听到清晰可见的水流声。
而心中却隐隐感到震撼,林岁安的耳力比他所以为的还要更敏锐,显然超出了常人的范畴。
因为,这条河距离他们原先的距离,比他所想的还要远的远。
许恪将马牵到河边吃足了水,看到不远处丰盛的杂草,便将两匹马拴在了那处的树桩上。
确认马被栓好后,许恪转头,看见林岁安正站在河边,望着远处静静出神。
许恪走到林岁安身边,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只有一片山,没什么特别的,又低头看着河流,很快被河中的鱼吸引了注意。
“岁安,吃鱼么。”
许恪的话,让林岁安也下意识的往河里看去,水底清晰可见,鱼儿不少,但在水中穿梭的速度,却快的惊人。
“我没有抓过鱼”,林岁安语气中带着些许无措,以前从来,都是师兄给他抓的。
许恪望着底下的鱼,有些胸有成竹的开口道,“我抓过,交给我。”
林岁安微微讶异,“没想到,将军府的二公子,还会抓鱼。”
“咳…”,许恪没好意思说,自己一年前孤身一人离府,因为身上的银钱被偷,差点被饿死,后来不得不钻山入河果腹之事。
这些技能,有些还是自己经历了失败又失败,才琢磨出来的。
迎着林岁安好奇的目光,许恪转身,去林间寻了根细长的木枝。
回来后坐在河边,用小刀凿尖木枝,制成看起来略微尖锐的木枪。
削着削着,许恪注意到河边林岁安伫立着的身影,总觉得笼罩在孤寂当中,心中生出想要打破那层寂寥的念头,于是扬声道,“岁安,能生个火么,待会烤鱼。”
林岁安回神了,却是低下了头,指尖下意识蜷缩,“我…”
许恪注意到他蜷缩的指尖,急忙开口,“不会没事,说不定我抓不到鱼,真抓到再升。”
“嗯。”
林岁安轻声回应,听着似乎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语气。
但许恪却感觉,里面藏着一丝如释重负。
许恪很快削好了木尖,用手指感受了一下锐度,确认已经足够尖锐之后,收起了随身携带的小刀,起身走到河边。
林岁安站在河边,好奇的望着许恪的动作,显得有一丝乖巧。
许恪挽起衣袖,脱去长靴,一步步踏入水中,把鱼惊的四处逃窜。
很快,当离岸有一定距离后,许恪便站定一动不动,只是手中维持着握枪的姿态,枪尖对着水面,蓄势待发。
许久,鱼儿又开始在水中肆无忌惮的游动着,还有一条较大的鱼正渐渐朝许恪的方向游去。
“噗——”
许恪手中的长枪应声刺入水中,快的只余残影。
下一刻,许恪高举起手中长枪,眼神铮亮地望向林岁安,“岁安,我抓到了!”
话语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邀功的意味。
少年此刻站在水中,高举着自己的战利品,背对着地平线上的月亮,望向林岁安。
林岁安微微勾唇,“你很厉害。”
月光照在林岁安的脸上,也让他那嘴角的弧度,清晰的映入许恪眼底。
他一直都知道林岁安很好看,但此刻林岁安的这抹笑,在他心底好像又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许恪没有纠结那抓不住的念头,故技重施又抓了一条鱼。
许恪很快上了岸,径直在河边将鱼处理。处理完后,便串了起来,让林岁安先拿着,随即开始生火。
生完火后,转头看了看,却发现林岁安拿着鱼离自己远远的。
林岁安注意到许恪生好了火,便将鱼递给了许恪,在许恪接过之后,林岁安便寻了一处坐下。
林岁安坐的离火堆很远,侧坐着,静静地望着远处的河流。
许恪注意到林岁安方才递鱼时,一直避着火光,此刻又看见他偏离火光的脸。
心中隐隐联系起丞相府的,林岁安房中只有他一人时,从来只有一盏微弱的烛光。
秦云祈施针时,那满屋带着凉气的夜明珠,他起初以为是秦云祈治病的需要。
还有那夜,电光划过时,林岁安骤然紧闭的双眼。
此刻,许恪看着火光中的烤鱼,脑海中的一幕幕却渐渐清晰。
许恪望向林岁安,低声道,“你的眼睛……”
其实,许恪在那日清晨醒来后,第一次看见林岁安眼上的黑绫时,心中就曾产生过疑问。
只是相识不久,两人的关系最初还是透着防备,不便于探究更深。
后来在丞相府,日日警惕,也无心谈及其它。
直到此刻,看着林岁安被火光映亮的侧颜,他终于问了出来。
林岁安微怔,心中却也不意外,许恪会注意到自己的眼睛。
许恪此刻望向自己的眼神很复杂,复杂到林岁安读不懂,那眼神中毫无理由的,竟是一丝心疼?
许恪眸中的关切,几乎要望进他的心底,这也是第一次,林岁安第一次生出想要倾诉的欲望。
林岁安看了一眼远在天边的月亮,思索着过往,从落仙居的出现开始徐徐讲起。
落仙居,迢迢人间仙,落降凡人居。
这是先师祖柳俞所建,是他与先师祖母之间,无比情谊的见证。
先师祖母尤爱梨花,于是,先师祖便在落仙居方圆十里的山头种满梨花。
先师祖母是医师,收了许多身世凄惨之人做徒弟,在落仙居广传医术,这也是落仙居后来医者为众的起始。
后来,先师祖和先师祖母生下了师父,师父不善医一道,却随了先师祖,精于机关术,沉迷于机巧。
师母正是先师祖母之徒,也恰是最有天赋的那个。
师父师母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别人都说师父性格木讷,只有师母,她说师父明明是呆笨的可爱。
后来,两人成了亲,生下了师兄。
落仙居一直以来,都深耕医术,先师祖母有很多徒弟,她的徒弟也收了徒弟。
所以,很多年以后,落仙居医术高明的医者众多。
落仙居的人几乎从不出南域。
起初,只有南域的人前来落仙居求医,后来,各地的人也来的越来越多,甚至是大云以外的他国也前来求医。
但落仙居救人,从不问来处。
后来,慕名而来的人变多了。
师母在落仙居的人看来,医术天赋已是极高,但师兄,却比师母更甚。
师兄嗅觉超于常人,悟性也极佳,几乎过目不忘,对药物也极其敏锐。
当然,更重要的是,师兄勤于钻研医术,不仅读遍能找到的医术,还喜欢研究疑难杂症。
随着年岁长大,师兄的医术,更是逐渐超越了师娘。
师兄不同于落仙居其他人,他会去往他处,广救天下百病。
救的人多了,江湖就传出了师兄梨仙医这一名号。
那时几乎人人都知道,落仙居有位长相惊为天人,医术出神入化,温润如玉一身药香的神仙公子。
“袖拢星河入凡尘,素手悬壶救半魂”,他的师兄柳长意,成为江湖人人皆知的“梨仙医”。
直到遭逢巨变,落仙居彻底隐没在江湖之中,师兄也再未碰过银针。
而这巨变,谁又能料到,正是落仙居所救之人带来的。
落仙居没有人想到,那位来落仙居求医治病时,一直笑意盈盈的人,会是屠戮时最狠的屠夫。
那日恰好中秋月圆之夜,自己和师兄正急匆匆的往落仙居赶,只为吃上师母的手艺。
没有人会料到,这一夜,落仙居的一切戛然而止。
黑衣覆银面,腰挂“隐”字黑曜令,长刀,冷剑,刺鞭……
洁白的梨花被染红,等候归人的饭菜被打翻,离开前对着他欢声笑语告别的人,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这是打开院门,一眼映入他眼中的情景。
大脑一阵空白,没有意识到,院内长刀,挥至眼前。
慢了一步的师兄看到此等场景,迅速抬起手中长剑,想要挡住眼前刀锋。
但师兄的剑,怎么快得过那柄只余残影的长刀呢。
但这把长刀在即将砍向他时,却被另一银面人掷出的剑柄击飞。
出刀之人见状望向掷剑的为首之人,同他说着什么。
掷剑之人说了些什么之后,那人略有不甘的收了刀。
很快,为首之人向其他人转身示意,随即轻轻一跃,其他人紧跟其后,在房顶间几个跳跃失去踪影。
但那出刀之人并未跟随离开,而是停留在原地。
待看见其他人皆以离去,那人才转过身,望着他和师兄,自顾自说着,“若真是皇嗣,那死于意外便无人能够追究。”
即使同样覆着银面,他的声音,林岁安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就是那个在落仙居里逗弄他的整天嬉笑的那个病人,如今却显得如此可笑。
林岁安取出腰间红色玉箫飞身上前,一枚暗器从箫身射出却被轻易躲过。
柳长意自然也认出来了,早已提起长剑裹挟着劲风向前刺去。
但那个身影形如鬼魅,轻易间躲过,手中长刀劈在了剑身上,也击碎了长箫。
长剑应声而断,刀势带着强气,震得柳长意吐出一口鲜血,手也被震的微微颤抖。
但其实,内心的震痛早已经感觉不到肢体了。
他搀扶着柳长意,泣血的双目望向眼前人。
这人用着令人憎恶的口吻,对着师兄开口,“我其实很喜欢你,你的医术很厉害,厉害到让我嫉妒。不如这一次就看看,你的医术能不能胜过我。”
意味深长的话语之后,给他和师兄下了毒。
将他们仍进了房间,点起了火,“真期待你们能活下来,能有来找我的那一天,不过可惜了。”
说完便敲晕了他们。
他在一片烟雾中被呛醒,四周皆是熊熊烈火,双眼更是刺目的巨痛。
他眯着眼睛,看到了仍旧昏迷的师兄,踉跄着跑过去,背起师兄艰难地在火场中移动。
烟很大,熏得他睁不开眼睛,呼啸的烈火也直逼他的双眼。
不知是毒药的发作还是心中的痛楚作祟,他全身上下蔓延着愈发剧烈的疼痛。
但他没有倒,他知道他倒了,落仙居就真的没人了。
直至完全踏出房门,远离了烈火的那一刻,他终于忍不住倒下。
他似乎睡了很久,醒来之后,发现躺在床上,浑身疼痛,眼睛更是灼烧般的剧痛,光亮刺目完全看不清任何东西。
因为看不见,所以他不知道,师兄一夜白了发。
因为看不见,所以他也不知道,师兄在他面前装作依旧温润的语气下,是满眼的悲苦,自责,仇恨。
因为看不见,他也不知道师兄,师兄不眠不休是孤身一人敛尸,独自面对昔日已逝故人。
那天夜里,改变了所有人,死了的,活着的。
落仙居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梨花依旧盛开,蜜蜂依旧萦绕枝头,鸟儿依旧婉转啼唱。
只是,没有了师母每年都会做的梨花糕,没有了师父在庭院里一门心思地研究机关,也没有了师兄在药屋研磨新药,再没有了争论不休的岐黄论道。
他什么都看不见,他担心师兄的伤势。
但师兄说自己便是医者,毒暂且已经压制下去,无需担心,他只能信,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段时间里,师兄天天在梨花树下挖墓坑,他看不见来挖,所以他只是一寸一寸地摸索着墓牌,刻下每一个逝去名字。
师兄选的是落仙居梨树长得最盛的地方,师兄还挂上了牌子,写着“墓林”。
他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失去视觉,所以,在那段时间里,他很快再次适应了目盲的感觉,目盲并没有让他太过于不适。
或许也是因为,那一夜之后,好像就没有什么会更痛的了。
当最后一块墓牌刻好后,师兄和他说要出一趟门寻找解毒药,让他在落仙居好好等他,给他留下一位小仆。
他没有阻止,因为师兄的毒未解,他希望师兄能尽快解毒。
师兄许久未归,他心有担心却无能为力,日日询问小仆时间。
终于在三个月后,枝头梨花开的最灿,花香最浓郁的那天,师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