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疏影》昭昭穆穆

35、第 35 章 蝉鸣像

　　蝉鸣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一声，又一声，由模糊变得尖锐。

　　林桂穆猛地睁开眼睛。

　　炽烈的阳光刺得她瞳孔收缩，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黏在皮肤上。她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发现自己正站在塑胶跑道上，四周是喧闹的人声——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笑闹着，推搡着，空气里浮动着八月特有的燥热和青草被晒焦的气味。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中握着一部早已停产的旧款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江枫兰的聊天界面。指尖冰凉。

　　“同学你好，我是高一（3）班的沈墨，方便认识一下吗？”

　　那个声音，穿过十七年的时光，再一次响起。

　　林桂穆缓缓抬起头。

　　沈墨站在她面前，穿着崭新的夏季校服，衬衫领口扣得整齐，眉目清秀，眼里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男生特有的、混合着自信和一点点紧张的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她的记忆里，这个场景是模糊褪色的旧照片。而此刻，一切都鲜活得过分——阳光的灼热，塑胶跑道刺鼻的味道，远处广播里传来的电流杂音，甚至沈墨额角渗出的一粒细汗。

　　她死了。

　　她清楚地记得那间出租屋的冰冷，记得药物在喉咙里化开的苦涩，记得意识最后消散时那种彻底的安宁。

　　然后——然后她站在这里，十七岁，高一开学第一天，星城三中的操场上。

　　重生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她心上。不是喜悦，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荒谬感。她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才结束的一切，那些绵延了整个青春和成年初期的疼痛、纠缠、自我怀疑，就这么——被重置了？

　　“同学？”沈墨见她久久不语，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声，脸上已经浮现出一丝尴尬。

　　林桂穆看着他。

　　前世，她冷冷说了“我不好，不方便”，转身离开，留他尴尬地站在原地。

　　那之后呢？沈墨后来好像和隔壁班一个女生在一起了，毕业就分了手，听说去了北方念书，再无交集。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而现在，这个“过客”正站在她面前，等着她的回应。

　　操场上的广播突然响起，教导主任熟悉的声音透过劣质喇叭传遍每个角落：“同学们安静一下！请迅速按班级集合！”

　　人群开始骚动。

　　林桂穆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真实的、燥热的、属于夏天的味道。她抬起手，指尖在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异常平静：

　　“抱歉，我现在有事。”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冷漠，也没有多余的友善，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转身，走向正在集结的高一（3）班队伍。

　　沈墨愣了愣，看着她的背影，最终摸了摸鼻子，也朝自己班级走去。

　　每一步，脚下的塑胶跑道都传来真实的触感。阳光晒在脖颈上，微微发烫。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

　　林桂穆走到队伍前排，站定。她抬起头，看向演讲台，领导们已经开始就座。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

　　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对这个世界“毫不熟悉”、满心抗拒、只会低头玩手机的林桂穆了。

　　她是二十二岁、经历过爱恨生死、最终选择结束一切的林桂穆。

　　而现在，她十七岁。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在叩问：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重来？

　　没有答案。

　　只有头顶炽烈的太阳，和耳边无尽喧嚣的蝉鸣。

　　演讲开始了。校长枯燥的致辞，优秀毕业生千篇一律的激励，班主任程式化的欢迎。冗长，沉闷。

　　林桂穆站着，目光扫过操场上密密麻麻的青春面孔。那些曾经熟悉或早已遗忘的脸，此刻都鲜活地存在着。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斜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女生身上。

　　乔竹昭。

　　十七岁的乔竹昭。

　　她扎着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校服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站得笔直，正专注地望着演讲台，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那么年轻，那么明亮，那么……遥远。

　　林桂穆感觉喉咙发紧。

　　前世无数个日夜的纠缠，那些小心翼翼珍藏的瞬间，那些痛彻心扉的眼泪，那些最终将她拖入深渊的执念——源头，就是这个此刻站在她前方几米处、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女。

　　爱过，恨过，最终选择死亡来解脱。

　　而现在，一切归零。

　　乔竹昭似乎察觉到视线，微微偏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林桂穆猝不及防，心脏猛地一缩。那是她熟悉的、清澈的、带着一点好奇和善意的眼神。纯粹的，没有任何复杂的底色。

　　乔竹昭对她礼貌地、友善地，微笑了一下。

　　然后转回头，继续听演讲。

　　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对陌生同学的友好示意。

　　林桂穆却僵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个笑容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不是美好的回忆，而是最后那些冰冷的片段：乔竹昭回避的眼神，客气的距离，那句“别开这种玩笑”，以及她最终仓皇逃离自习室的背影。

　　还有更久以后，书店橱窗外，她靠在陈念肩上，那全然放松的、与她无关的笑容。

　　疼。

　　即使重活一次，即使站在一切开始之前，那种熟悉的、细密的疼痛还是瞬间爬满了心脏。

　　她以为重生意味着解脱，意味着可以重新选择。

　　可当乔竹昭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对她微笑的那一刻，林桂穆才惊恐地意识到：

　　那些伤痕，并没有留在二十二岁的尸体上。

　　它们跟着她一起，回来了。

　　演讲还在继续。领导在台上慷慨激昂，学生们在台下窃窃私语。

　　林桂穆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前世，她花了五年时间去爱一个人，又花了更长的时间去学习忘记，最终失败。

　　这一世呢？

　　她还要重复那条路吗？

　　还是说，她有机会……选择不一样的人生？

　　“下面，有请我市中考状元——优秀学生代表乔竹昭同学上台发言！”

　　热烈的掌声响起。

　　林桂穆抬起头，看见乔竹昭从容地走上演讲台，马尾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她站在话筒前，笑容自信而明亮，声音清朗地传遍操场：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我是乔竹昭……”

　　林桂穆静静地看着。

　　这一次，她知道所有后续的剧情：她们会成为同学，会成为朋友，会成为彼此青春里最重要的人之一。然后，她会不可自拔地爱上她，会在无数个夜晚为她心跳加速又暗自神伤，会经历试探、靠近、甜蜜、疏离、决裂，最终走向那个寒冷的终点。

　　这是已经写好的剧本。

　　而她，是唯一读过全本的演员。

　　蝉鸣如浪，一波接着一波。

　　林桂穆站在十七岁的阳光里，站在一切开始的地方，站在那个注定会让她万劫不复的人面前。

　　这一次，要怎么活？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

　　她不能再死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