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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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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寒风刮过城市,像钝刀磨过皮肤。林桂穆裹紧外套,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心理咨询进行到第六次,医生说她在“缓慢进步”,她学会了用专业名词描述自己的感受——抑郁情绪、低自我价值感、情感依赖模式。这些词语像透明的玻璃罩,将她与现实隔开一层,痛感变得模糊,却也让她更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孤岛状态。
街角咖啡店的暖黄灯光溢出窗外,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脚步就此凝固。
靠窗的位置上,顾川和他的女友正面对面坐着。女孩笑着说着什么,眼睛弯成月牙,顾川伸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奶油,眼神里是林桂穆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温柔宠溺。那一刻,林桂穆才真正明白乔竹昭当初的话——不是“不合适”,不是“不忍心”,只是不够爱她林桂穆而已。所有的暧昧、倾诉、深夜讯息,都只是他主感情戏之外的调剂片段。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误入他人完美剧场的观众,手脚冰凉。
她几乎是逃开的,拐进另一条路,却在一家书店明亮的橱窗前,看见了第二幕。
乔竹昭和陈念并肩站在书架前,乔竹昭抽出一本书递给陈念,两人低头一起看,发梢几乎碰在一起。陈念说了句什么,乔竹昭笑起来,那是种全然放松的、眉眼舒展的笑,然后她很自然地,轻轻将头靠在了陈念的肩膀上。那个曾经只属于她们之间的、亲密依赖的小动作。陈念没有躲,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声。
林桂穆站在街对面橱窗的倒影里,看见自己模糊的面容,像一个突兀的幽灵,飘荡在两幅温暖生动的画面之间。一边是爱情,一边是友情,都圆满、自足,与她无关。
她以为自己在慢慢好起来。她按时吃药,参加咨询,努力吃饭睡觉。可原来,所有“好转”都只是建立在避开这些真实画面的脆弱沙滩上。当真实的、具体的、他人拥有的亲密与爱意赤裸裸摆在眼前时,那对比产生的鸿沟,瞬间吞噬了所有微薄的进展。
原来,她终究是那个多余的人。在乔竹昭的世界里,她可以被更投契的朋友取代;在顾川的选择里,她从来不是第一顺位;甚至在广漠的人世间,她似乎也找不到一个非她不可的位置。
这种认知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更可怕的——一种绝对的虚无。仿佛她存在的证据,正在被一点点擦除。
回到冰冷安静的出租屋,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像遥远的星河。她平静地洗了澡,换上最舒服的旧睡衣,甚至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摊开那本写满了“乔竹昭”和心事的牛皮纸笔记本。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从最初小心翼翼的试探,到后来甜蜜又心酸的记录,再到最后的眼泪、质问、疏离。她的整个青春,她的所有热烈、笨拙、执着的爱,都浓缩在这泛黄的纸页间。她看得异常平静,像一个局外人阅读别人的故事。
翻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笔,顿了顿,写下最后几行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我试过了。
真的试过了。
但有些黑暗,没有缝隙可以透光。
有些孤独,没有桥梁可以跨越。
我累了。
不再挣扎了。”
合上笔记本,她将它端正地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她吞下了早已准备好的、远超安全剂量的药物,混合着那杯温水。
没有恐惧,没有不舍,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终于可以停止的、巨大的安宁感。
她躺到床上,盖好被子,像准备进行一场漫长的睡眠。意识开始模糊,像滴入清水的墨汁,缓慢晕开,消散。身体的感觉渐渐远去,最后消失的是听觉——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像潮水般退去。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星城三中那个夏天的操场。蝉鸣震耳,阳光炽烈,人声鼎沸。而她独自站在人群之外,低头划着手机。
然后,一个眉目清秀的男生走到她面前,敲了敲她的手机屏幕。
“同学你好,我是高一(3)班的沈墨,方便认识一下吗?”
……
如果故事停在那一刻,该多好。
所有的爱恨、纠缠、心碎,都尚未开始。
她依然是那个有些冷淡、有些疏离、但对未来或许还怀有一丝懵懂期待的少女。
而不是此刻,这个在无人知晓的寒夜里,独自咽下所有苦涩与疲惫,选择永远睡去的,二十二岁的林桂穆。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人间依旧喧闹繁忙。一轮冷月,静静悬在漆黑的天幕上。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