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疑案 天国的天黑 ...
-
“拂晓之殿”寝殿的正门虽然关上了，好在一座合格的宫殿除了门以外还当镶有几扇透风的窗，而米迦勒天使长对于爬窗户这事也算是经验丰富。
他降落在阳台，先试探着将那窗子往外扯了扯——窗户没锁，看来副君殿下这气也并不是生得很真心实意。米迦勒接着拉开窗户就准备往里进，不料一抬头，就见路西法站在床帐边，手中挽着一截丝绸，长袍从他腰侧解开，露出了一小段精瘦的腰和结实的胸膛，黑发蜿蜒在他反着光的肌肤之上，听见动静，他侧头看了过来。
——副君殿下此时正在屋内更衣！
米迦勒两耳“嗡”的一声，脸上像是着了火，他猛地将那窗户甩上，先背过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反应了两秒，又觉不妥，于是摸索着把那窗户重新拉开一条缝，全程连头都不敢往过偏：“你、咳！那个、你换好了再来喊我。”说完他立刻又关上了那条缝，随后僵硬地移动到了阳台边。
启明星的银光横亘在整座金星天的上空，闪动摇曳，给庞大的宫殿群铺了一层圣洁的纱，然而银纱之下的某个天使此刻思想却一点都不“圣洁”，天国副君泛着石英色的完美身躯不断在米迦勒脑海中重现放大，偶尔莉莉丝那句“你和路西菲尔也可以生下一个孩子”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跑出来掺上一脚。他的意识在漩涡之中晕头转向地翻卷呐喊了几轮，迟迟不肯冷静，为了压下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画面，米迦勒硬逼着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放到那“大审判”上。
他刚才直接询问路西法，对方虽不是真的生气，但那态度表达的含义也十分明显了——路西法并不想提起这件事，即便米迦勒如今是他的爱人。
原本这并不值得米迦勒耿耿于怀，无论谁都有不想让旁人知晓的秘密、世上也没有任何一条律法规定伴侣必须将自己所有的经历都毫无保留地告知对方，可“大审判”虽看上去十分见不得人，元老院里清楚其中内情的天使却也不在少数，怎么就不能告诉他了？
这新冒出来的念头立竿见影，瞬间就把那些旖旎的不正经心思掀到了一边。米迦勒越琢磨、心里的不忿与委屈就积累得越丰富，他闷闷地盯着前方，正准备十分有出息地再往阳台边缘靠一靠，就听那窗子“吱呀”一响，路西法略为惊异的声音紧接着传了过来：“明明是你先偷看我换衣服，怎么倒让你委屈上了？”
“我没偷——”米迦勒话才说一半，他转过头，路西法正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他，那衣袍也没束紧，大片的胸膛正对着他的脸，他眼睛仿佛被光闪了一下似的：“哎你……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好了？”
路西法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知是戏谑还是嘲笑——反正都不是什么好意思。他转身回了屋，米迦勒鼻不是鼻眼不是眼地越过阳台，僵着脸环顾了一圈天国副君的寝居室：偌大的房屋规规矩矩地摆着床与桌案，白纱白墙白地砖，床的对面是卧榻和小书柜，四角立着烛台与壁灯，除此之外就再没什么东西了，屋子整体素净得可怕，不仅不符合天国副君位高权重的身份，瞧着简直不像是给活的生灵准备的地方。
他心想，路西法肯定知道自己闹的什么别扭、刚才那话就是在故意挤兑他，遂维持着自己恹恹的表情，也不往房间深处走，仿佛害怕再度被赶出去似的，米迦勒有些幽怨地问：“这事真的不能告诉我么？”
他又开始装可怜了。路西法原本放松的双眉微微往起一蹩，他与米迦勒隔案而立，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倘若我说，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呢？”
米迦勒：“为什么啊？”
路西法不回话，米迦勒就好像明白了什么，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好吧，如今就连你也开始同我打哑谜了。”
最后这个代表着“也”的词语成功激着了路西法的神经：他不能容忍自己在米迦勒心中与其他存在是等同的。于是双方僵持了片刻，米迦勒终于如愿以偿地听见了路西法难得服软的回应：
“……‘大审判’是我的耻辱。”
“……”
米迦勒一怔，路西法微侧着身，黑发将他脸上的神情切割的分外模糊，他说：“它是一场对于我来说史无前例的失败与羞辱，是一件……我不愿提及的往事。我不想让你知道它。”
寂静的房屋内，天国副君转过了头，黑发缓缓沿着他的肩颈朝两边滑落——他此刻居然是笑着的，仿佛只是随口哄了几句自己闹别扭的情人，而那些话语本身压根无足轻重，“我这样说，你还要继续打听这件事么？”
却见米迦勒想了想：“既然这样，那我不问你了，我背着你偷偷地查。”
路西法：“……”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没好气地消散了，同时冷酷地指了指窗外：“我要换衣服了，如果你没打算和我一起换的话，就给我出去等着。”
当日米迦勒还是没胆量和天国副君一起“换衣服”，不过对方的话引发了他诸多的联想：对于骄傲得过了头的副君殿下来说，他评判“屈辱”的标准可能与普通的生灵不太一样，可既然路西法现在都不愿提起这事，证明那“大审判”一定切实地挫伤了他的尊严，就如同当初耶和华不由分说地将荣耀骑士的印记从米迦勒额心抹去时那样。
难道是创世神又没守信用么？路西法曾对他说的祂“有愧于我”，指的莫非也是这件事？
莉莉丝将阿斯蒙蒂斯的话原封不动地照搬给了米迦勒，“大审判”于是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若在此前米迦勒还可能暂时将其放下，可如今他已明知道路西法当年受了欺负，这要他怎么甘心对此视而不见？
他一个词一个词地扣着阿斯蒙蒂斯的回复，目光扫过了那句“在天国的某个角落找见一捧没烧完的灰”——大审判既作为一次庭审，当年一定会留有文书记录，然而他已把审判庭翻遍了，确认这太阳天当真连一捧灰也没给他留下，可除却审判庭，哪里还会存有与“大审判”相关的文书呢？
南图书馆或许会有线索，但经过上回的“友好交涉”，拉结尔恨不得将米迦勒进入南图书馆的权限直接删除……米迦勒比对着各种庭审宗卷在脑中飞快思索，忽地，他发现了一个反复出现在各种古早记录中的名字。
从前审判火湖还未归位，组成临时审判庭的成员遍布元老院的各大家族，由于某些心照不宣的立场问题，开庭审理过程中联合审判庭很难保持绝对的公平公正——尤其在被审判的对象恰好位高权重的时候——因此每当出现类似的情形，元老院都会特派一位执掌监察权柄的天使长以监督整个庭审的过程与结果。
——拉贵尔。
作为“神之友”，拉贵尔无比荣幸地被赐予了与创世神同行同住的权利，此外他在水晶天内仍另拥有一块地域范围不小的领地，以供他的追随者与军队驻扎。米迦勒赶到水晶天，接待他的是拉贵尔宫殿中的一位四翼天使，那天使一路领着米迦勒进入书库，又彬彬有礼道：“眼下拉贵尔大人并不在水晶天内、无法亲自招待您，不过大人的藏书与封存的各类卷宗皆收藏于此，您尽可在其中寻找，若有什么需要您唤我即可。”
米迦勒谢过他，四翼天使紧接着退出书库，石门“砰”的一声合拢，整个藏书阁内再无第二个生灵，周遭霎时陷入一片寂静，连从窗边照进来的圣光都黯淡了几分，仿佛十分清楚米迦勒接下来要找的不是什么能见得了光的东西。
他若有所思地隔着空间袋摩挲了下其中的传音宝石。看来耶和华与和祂同住一殿的朋友明显在某些问题上存在着分歧，阿斯蒙蒂斯那微妙的暗示或许也不怎么清白——即便是享有神赐威能的炽天使们也并不一定就会完全支持创世神的每个决策，雷米勒当初说的不错，天国高阶元老间的局势果然十分复杂。
米迦勒嗅到了一丝暴风雨降临前黑云翻滚的气息，不过他向来不是很在意这些。掌管监察的天使平日办公同样一丝不苟，各类典籍文书在阁楼中摆放得整齐有序，没过一会儿米迦勒就找见了那堆代表着庭审记录的卷宗，他追溯到万年前，将意识沉入其中，这回这些陈旧的羊皮纸没和他玩“故作高深”，他翻过几页，接着就锁定了那行写着“路西菲尔”的文字。
……
找、找到了？
就这么简单？
胜利来得太过突然，米迦勒都有些难以相信，他确认了数次自己并不是由于碰壁太多而在睡眠时无意中构建出了一个幻境，随后才屏住呼吸、生怕一口气将其吹散了似的，小心翼翼地将那篇承载着“路西菲尔”名字的卷宗捧了出来。
他半是紧张半是激动地将这卷宗的题目一词一词地看全了，紧接着，米迦勒的眉毛诡异地扬起，像是看到了某个他不能理解的事物——
什么叫“关于天国副君路西菲尔领军出征期间蓄意遗弃同胞的庭审记录”？
……
米迦勒先对着这标题瞪了三秒钟，随即他云里雾里地翻开卷宗，快速将其中的内容完整阅读了一遍：
光明纪元2379年，也就是距今一万六千多年前，路西菲尔奉命率军对不断爬出深渊的食腐妖精发动清剿，途中一位名唤赛拉尔的军团长与路西菲尔因如何追踪食腐妖精大本营一事产生了分歧，双方争执不下，后赛拉尔领着自己手下的一队士兵负气离去，直至清剿结束也未与大部队重新取得联系。
那时的地狱远不像如今稳定，空中时不时会有岩浆块落下，军队根本无法长久停留驻扎。由于天使军团的圣光武器储备告罄、赛拉尔又实在联系不上，路西菲尔当即下令全军折返，谁知三个礼拜之后，另一支天使军团在下往地狱杀灭魔物的期间竟意外发现了赛拉尔及其手下士兵的尸体：这些尸体就位于食腐妖精的巢穴中，死状极其惨烈，躯干与四肢都被食腐妖精掏成了空壳，更可怕的是，天使军团从赛拉尔的身上捡到了他的传音宝石，其中一词一句密密麻麻全是他发给路西菲尔的求救消息！
天使军团将传音宝石带回了圣廷，举国皆惊，不少天使厉声指责路西菲尔仅因个人龃龉便对同胞见死不救，返回天国后又故意隐瞒不报、放任其惨死地狱的报复手段极其残忍狠毒，圣廷组成临时审判庭对路西菲尔立了案，路西菲尔则辩称自己从始至终没有收到过来自赛拉尔的任何一条讯息。
这场轰轰烈烈的大审判总共持续了近一年的时间，由于判决迟迟无法定下，途中断断续续开庭的次数竟然达到了荒谬的十三，路西菲尔始终拒不承认，主持庭审的审判官也毫不退缩，最后由耶和华神出面，圣口金言当场宣判了路西菲尔无罪，于是该案从此作结。
这……
米迦勒震惊地将意识从那足有十三份的记录中拔了出来，他一手撑着头，缓缓梳理了一下整个案件的始末，满腹的疑问都快顶到他胸膛的位置了。
这“大审判”怎么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先不说那赛拉尔是抱着何等惊人的胆识敢与路西菲尔当面叫板且最终愤而离队的，光听路西法那几句“耻辱”与“失败”以及其他天使长对此案的态度，米迦勒还以为副君殿下在其中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如今这么一瞧，整体的形势怎么有点像“天国的太阳落山了”呢？
他又重新翻了翻卷宗。记录中后几次的庭审主要集中于路西菲尔称自己从未接到求救信号的证据上，圣廷查验过路西菲尔的传音石，的确是一片空白，但这其中能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圣廷甚至无法确认该传音石与当初路西菲尔带下地狱的是同一块。审判庭于是要求路西菲尔提供更有力的证据，路西菲尔却提出审判庭用来指控他的证据也不太经得起推敲——虽然他原话说的很有礼貌，但的确就是这个意思——彻底激怒了在场的所有审判官。
再后来耶和华赶来救场，不出意料地站在了祂最宠爱的孩子那边，创世神当然不会有错，此案最终草草了结——那些资历颇丰的大贵族们不愿提起这事，恐怕也是对于耶和华的旨意颇为介怀。
可既然耶和华亲口宣告了路西菲尔无罪，此事又怎会成为他们决裂的开端？混沌那句“放任路西法背上暴君的名号仍坐视不理”又是从何说起？总不能只是它在无中生有挑拨离间吧？
一万多年前的往事对于米迦勒而言还是太过久远，他光眨了下眼就找出了一堆与现状不符的违和，然而案卷记录里能发掘的信息也就到此为止了，思来想去，还得找个知情者才能真正了解当年的具体情况。
收到米迦勒天使长前来拜访的消息时，别西卜正在享用他的第三顿下午茶。
听见来人的名字，他先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随即眼珠转了两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又立刻换上一副喜笑颜开的表情：“快！快将米迦勒大人请进来！”
米迦勒被领到别西卜座前时，长桌上的下午茶还没有撤干净，那满脸笑容的天使长正分外热情地比划着他对面的坐席：“难得米迦勒大人愿意赏光拜访我，您快请坐！”待米迦勒入座后，他又絮絮叨叨地说：“实不相瞒，当初我见您第一眼便猜想您日后必会荣耀满身、成就非凡，如今看来果然没错；刚巧前几日我路过一间教堂听见其中正颂唱有关您英勇善战的赞美诗，我当时便命人叫将那诗歌要来、礼拜堂的祭司们也加紧筹备了几日，您若不嫌弃，我这便叫他们上来为您表演一番……哦对了，您想喝点什么？”
眼看再不打断，别西卜能将话从水晶天重新扯回太阳天去，米迦勒忙主动开口道：“这就不必了——我来找您，是为了一桩陈年旧案；我诞生的年岁过短，对许多事的内情都一知半解，又想起别西卜大人比我阅历丰厚许多，因此才特来询问您。”
“啊，那真是我的荣幸。”别西卜笑眯眯地捧起桌上的一杯花茶，眼看他还不打算接话，米迦勒于是又说得更明白了一些：“是一万多年前，一桩有关路西菲尔殿下的案件。”
别西卜明显知道米迦勒说的是什么，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可能要让您失望了，米迦勒大人，天国的副君由天父当年亲口下谕指派，身份尊贵不容置疑，何况路西菲尔殿下自登位以来始终兢兢业业，在我印象里此前从没有哪桩案件能与他扯上关系，不过您若真想知道这事，我也许可以给您出个主……”
米迦勒：“哦？那死在地狱的赛拉尔是怎么回事？”
“噗——！”
话音未落，别西卜刚含进嘴里的一口茶又悉数喷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疑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