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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埋种 人类第一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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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城东域,圣罗斯酒馆。
嗡嗡细语与酒杯轻轻相撞的“叮叮”声模糊地浮在光线略显昏暗的屋内,莉莉丝身披白袍,握着酒杯慢条斯理地从酒馆的客人之间穿行而过。周遭的天使都在明里暗里地打量她,她挂着优雅的笑,一双上挑的眼里仿佛藏着条泠泠涌流的暗河,简单眨动间便能瞬间撞乱人的心弦。
一部分天使于是颇为不自在地转过头,还有些天使脸上现出了略微抵触排斥的表情。暗光在她背后牵出一道蜿蜒的影,莉莉丝绕了半天才找到那张位置偏僻的木桌,她“咣当”一声将杯子摆到桌上,人才刚坐下,那优雅得体的笑容已在一息之内被她撕成了两半。
“我为什么没有出席朝拜典?”
披着幻术的米迦勒刚暗自感叹完此女翻脸速度之快,就眼瞧坐在他对面的莉莉丝嘴角扯出一丝阴恻恻的弧度:“呵,朝拜典难道供奉着什么伟大的人物么?它也有资格让我出席?”
……还好他眼疾手快在周围设了一层隔音结界,否则等会儿他们两个恐怕要直接被酒馆里的天使押送到审判庭去了。米迦勒心有余悸地收回手,“祂不是已经让你如愿以偿地变成天使了吗?”他琢磨着对方那怨怼的态度:“等等,你如今在天国所任何职?”
天使不同于人类,每个天国使者都需为杀灭混沌的使命奉献终身,成年的天使不是因其强大的圣洁之力加入某个军团,就是因其出众的智慧悟性成为教堂或学院的祭司、以使上帝的军队更加无坚不摧。
莉莉丝怎么看都与“祭司”这词沾不上边,可要让她加入哪个军团似乎听上去更加匪夷所思——这女人好像天生就无法被任何存在领导。米迦勒正想着,就听莉莉丝冷冷地问他:“你从前干的是什么活?”
米迦勒先是一怔,随即眼睛愕然瞪大:“你是说——耶和华让你做了伊甸园的守卫?!”
变为天使后莉莉丝自然而然地开了灵智,若说在伊甸园时她还带着蒙昧生灵特有的天真烂漫,眼下当她舍去人类的皮囊,仿佛一朵成熟的食人花张开了自己的血盆大口,那股艳丽又险恶的气息便瞬间显露无遗。她就持着这诡异的气息恶狠狠地道:“是啊,谁能想得到呢?!一个神明竟能奸诈无耻到如此地步!我成为天使就是为了拥有离开伊甸园的自由、可祂竟——衪竟反手又将我扔回了那个笼子里去!”
她当场就对这安排提出了激烈的反对,然而——耶和华神反对了她的反对。于是她也只能像当初的米迦勒那般困守在伊甸园里,与两个单纯无知的人类挤在一片和谐单调的树林中面面相觑,只偶尔借着护送亚当和夏娃参加朝拜典的机会穿过白茫茫的迷雾品尝一口“乐园”之外风波汹涌的热烈气息。
可天堂城同样不欢迎她。莉莉丝的原身是人类,因此天生就被圣廷重视血脉正统的权贵体系排除在外;她不敬《圣律》、对《圣约》规定的礼法更是不屑一顾,连被诟病为“魔物”的黑翼天使沙利叶瞧着都比她虔诚了一百倍;她从不做礼拜也从不读经,朝拜典当日她就披散着头发随意行走在天堂城的街巷间,原本如直筒子般克制保守的亚麻长袍被她穿得婀娜多姿、独具风情,天使们碰见她,先是不自觉被她洁白美丽的酮体吸引、随后又脸色大变地移开目光,有天使没忍住出言提醒,她便理所当然地反驳道:
“我的身躯完美无瑕、本就该享受众生顶礼膜拜,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为何非要将它密不透风地藏起来?”
于是莉莉丝就彻底成了天国与伊甸园共同的异类。天使们不得罪她也不接纳她,而她早已与伊甸园两个没开智的人类无话可说,到后来,似乎只有城门口的酒馆这种在大多数天使眼里代表了“放纵与不体面”的“堕落之地”才配给她提供一处落脚的地方。
她顺理成章地将这一切都算到了耶和华的头上,对创世神的怨念越发深重,银制酒杯被她捏得“吱吱”作响:“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劝你离开,否则看守伊甸园的位置也不会空缺——一个树林子究竟有什么好守的?!”
“伊甸园中心封印着一个大魔。”米迦勒说完,又顺口提醒她:“当初我要是真没离开,现在你应该还以人类的身份在伊甸园里呆着呢。”
“……”莉莉丝喉中一噎,“那大魔不是早跑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米迦说:“逃离伊甸园的只是大魔的意识,他的身躯至今仍在卡巴拉生命树里沉睡。”
“哼。”莉莉丝得意地转着变了形的酒杯,“天国无趣的天使虽然很多,不过总算还有那么几个能入得了眼的——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知道大魔的存在、又知道对方眼下已逃出伊甸园的基本上只有圣廷的几位六翼天使长,这可不是什么简单“办法”就能做到的……米迦勒原以为是伊甸园里的几个龙族少年给莉莉丝透出的风,可听对方这么说,莫非她在变成天使的这短短几日就已经和某些位高权重的元老搭上了关系?他还没细想,那莉莉丝却忽然凑近他,神神秘秘地问:
“唉,我听说你和天国的副君——就是下雨那日来伊甸园的那个天使搞上了?”
“……”米迦勒道:“什么叫‘搞上了’,你就不能用个正常点的说法么?”
“哦,那便是真的了。早在伊甸园时我就觉得你们两个不正常。”莉莉丝又缓缓退回了原位,而后她皱起眉,像是十分不解的模样:“不过我有个问题。
“你和路西菲尔不都是男人吗?男人和男人怎么也能搞在一块儿?”
米迦勒:“……”
他努力维持着和善的表情解释:“首先我与路西菲尔是天使、不是人类,天使的本体是圣魂,因此并没有性别的划分,你所看见‘男’与‘女’都只是我们外显的形象。如果有需要,我们的性别甚至能在某些时刻自主发生改变。”
莉莉丝显然还没有习惯天使的思维,她听得大为震撼:“啊,所以……理论上而言,你和路西菲尔也可以生下一个孩子?”
米迦勒和善的表情崩裂开:“你好端端问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
“啧啧。”莉莉丝上下瞟了米迦勒一圈,“你都诞生几百年了,怎么还这么纯情?我看那位路西菲尔可要比你厉害多了。”
“——说起路西菲尔,我想让你帮我打听件事。”米迦勒极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他绷着脸道:“你能用你的‘办法’帮我问问……有关‘大审判’的消息么?”
“路西菲尔”的名字在审判庭内消失绝不是个正常现象,倘若这一切都是当初那场“大审判”的缘故,则此事件涉及的秘密绝没有他想象的那样简单。耶和华与加百列这边是绝对走不通了,但假如莉莉丝的“办法”真有他想的那样厉害,说不定能帮他翻出点新东西。
除莉莉丝之外,他也曾向达伦打听过,毕竟这场神秘的庭审最初就是米迦勒从他军中一个贵族将领的嘴里听说的——自从对路西菲尔的弹劾尴尬又莫名其妙地停止后,查德西尔元老家族聚居的宫殿便始终沉浸于一片暴风雨前的愁云惨淡中,仿佛下一秒就要迎来“暴君”愤怒的清算。作为“正义之殿”前任管事的达伦无论外表还是内心都与整个家族格格不入,此时已重新计划着往太阳天搬迁了,因此面对米迦勒的询问他异常积极,不惜顶着白眼在几个长辈间来回打探了几圈,最终如愿乘着厢车返回了太阳天,他兴高采烈地冲下车对米迦勒道:
“我不知道啊!”
米迦勒:“……”
他没好气地说:“这种消息就不必宣布得这么大声了。”
“哎,不是呀,您先听我说。”达伦操纵着两条义肢靠近米迦勒,刚开始他还顾忌着自己的残疾与周围人的视线,行进间不由心中忐忑,可他又不愿让审判天使长看出来,便强作若无其事地往前大步伸腿,直到米迦勒问他:“你的义肢是不是卡了?”
“……”达伦于是又默默地恢复了正常,等两天使到了一处僻静之地,他才小心翼翼道:“我起初询问了几个长辈,他们个个装傻充愣、不肯告诉我任何事,随即过了没一会儿,查德西尔大人竟亲自将我传召到他的殿内,训诫我说有些事不要胡乱打听、也不要总与那几位容易出格的大人来往——哦当然后面这句话并不是针对米迦勒大人您的意思——这可与您之前向我打听弹劾副君殿下的情况完全不同,所以……您明白了吧?”
这些大贵族凭着他们藕断丝连的血脉之网,私下里就连天国副君都敢编排诋毁,听见“大审判”却纷纷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整个九环世界之中,比天国副君路西菲尔还尊贵可怖的存在也就剩下那么一位了,而且瞧那查德西尔的态度,这位存在扮演的角色恐怕也不是很光彩。
……可这似乎说不通啊?
据米迦勒在梦中所见,“大审判”是路西菲尔与上帝决裂的开端,既然大审判过后副君殿下在民间背上了“暴君”的名号,说明此次庭审的结果必然激化了他与其余天使之间的矛盾。倘若耶和华当时也站在了路西菲尔的对面,那些始终看不惯路西菲尔的贵族必要隔三差五地将这场大审判从肚子里拎到太阳底下晒晒、以此彰显他们的虔诚与正确,可现实来看却并非如此;然而若是耶和华选择站在了路西菲尔这一边,祂与路西菲尔之间的芥蒂又是从何而起?
又或者当年创世神哪边都没有站吗?可上帝不理这些勾心斗角的俗事本也无可厚非,这有什么说不得的?
掌管审判权柄的天使长彻底让这诡异的“大审判”给绕晕了,他动用了自己全部的政治智慧也无法摸见半点头绪,于是某日清晨、米迦勒与路西法共处一室,副君殿下照例靠在软榻里读经——真想不明白他为何会对这些出自耶和华之口的圣言圣语情有独钟——米迦勒盯着他看了半晌,目测对方心情尚佳,他心底一横开口道:“哎,路西法,我能问你件事么?”
路西法抬了抬眼皮批准了他的申请,他便接着说:“‘大审判’究竟是什么?”
“……”
路西法闻言,脸上竟出现了一片猝不及防的空白,他握着经书顿了片刻,才从两瓣嘴唇间吐出一句硬邦邦的文字:“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米迦勒下意识想找个托词,随后一想起两人的关系,他又顿时理直气壮起来:“我可是你的爱人啊,我难道不该关心你的事吗?”
路西法静静地瞧了米迦勒一会儿,他没有答话,只是将手中经书一合,随即起身离开了。米迦勒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以为对方是准备带他看什么东西,他跟在路西法身后走了一段,直到对方头也不回地进了寝殿,米迦勒刚把嘴张开,那扇分量不轻的玉石门便“咣当”一声猛地合拢、险些直接拍在他的脸上。
米迦勒:“……”
石门表面的一对天使浮雕正拢着翅膀款款站立,弯眉抿嘴地冲门前的天使长露出两张和蔼的笑容,死物与活物之间的神情由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想回答就不想回答,他又没法硬逼着路西法说,为什么突然就不理他了?!
“‘大审判’?”
圣罗斯酒馆的光线依旧昏黄而暧昧,朦胧的人影交错间,原本斜倚在木桌边的阿斯蒙蒂斯嘴角往回一收,他直起身,“哪个没脑子的向你打听这种东西?”
四周的低语声猛然消失,这代表阿斯蒙蒂斯竖起了一面隔音结界,坐在他对面的莉莉丝无所谓地晃了晃脚尖,“喔?这又是你们天使的某个愚蠢忌讳了?”
——阿斯蒙蒂斯与莉莉丝的结识实际并不能算作是一种偶然:两个同样常年混迹于酒馆、同样外貌出众、同样因为自身不检点的举止而饱受诟病的天使在眼神与酒杯的碰撞间找到灵魂堕落的共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尤其阿斯蒙蒂斯对于长相美丽的生灵的“宽容”几乎人尽皆知。不过即便再堕落,阿斯蒙蒂斯也不敢如莉莉丝那般对着耶和华指手画脚,他“啧啧”两声:
“‘大审判’本身并没有多么复杂,只是这场审判的过程与结局令很多天使看清了很多秘密,因此才显得它意义非凡——‘大审判’是父神与路西菲尔都不愿提及的事,没有谁会想同时触这两位的眉头,你不如让那天使祈祷或许能在天国的某个角落里找见一捧‘大审判记录’没来得及烧完的灰呢。”
莉莉丝并没有听懂这些话,不过她也不在意,毕竟这并非她眼下最关心的事,她又问:“上回你告诉我大魔已经从伊甸园里逃出去了,可我听别人说,那大魔的身躯还在伊甸园最深处关着呢?”
“的确如此。不过你又怎知大魔强行沉睡的躯壳不是对他的另一层禁锢?”
莉莉丝皱了下眉,无法理解似的,那张艳丽的面孔瞬间夹了几分纯真的神态,在橘色烛光的抚摸下令久经情场的阿斯蒙蒂斯都不由心神一荡,他听见莉莉丝说:“可大魔的身驱被封在生命树里一动不能动,眼下就连意识都离他而去,他难道不会死在树里么?”
“哈哈。”阿斯蒙蒂斯忍不住笑了一声,“当然不会了。大魔的躯体中沉淀着极其丰厚的魔力,足够让他存活到世界末日。”
极其丰厚的……魔力?
直到回到伊甸园,莉莉丝的脑中仍不断回荡着这句话,像是立了座不肯停摆的钟。她沿着那条米迦勒当初淌过的河流一路朝密林深处走去,过了没一会儿,她就听到了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亚当与夏娃正手牵着手行走在基逊河畔。亚当的头上顶着个五颜六色的花环,那是夏娃编给他的,她领着他一个个辨认那些被河水冲上岸的漂亮石头。
“白的是‘珍珠’,黄的是‘金子’,红的是‘玛瑙’——我最喜欢这种叫‘玛瑙’的石头了,它让我想起了一种甜甜的果子……”
莉莉丝最见不得有人在她郁闷的时候心情愉悦,她路过这两个无忧无虑的人类,十分刻意地对着夏娃笑了一声:“一根可怜的、不完整的小东西竟也能活得如此快乐,你的洒脱可真令我羡慕。”
没开智的大脑理解不了冷嘲热讽的含义,何况莉莉丝的笑容十分美丽真诚,于是夏娃欣然接下了这份“赞美”,同时她又奇怪道:“我怎么会不完整呢?我当然是完整的啊。”
莉莉丝撇了下嘴:“作为一根肋骨,你的确很完整。”她接着便准备继续往前走,就听夏娃在她身后说:“我从亚当的体内被分割而出,这并不影响我本身,反倒是亚当,从此以后他就永远地缺失了一部分,一旦离开我,他就不再是个完整的人了——多可怜啊。”
她怜惜一般地握紧了亚当的手,莉莉斯略感诧异地回头,亚当却也正好在此时抬起了脑袋,两人的眼睛对上——那好似已提前知晓了一切的平静目光令莉莉丝厌恶,仿佛是对她“伊甸园守卫”身份的一种心照不宣的嘲笑:你看,我早就说了,我们不可能逃出去。莉莉丝是绝不会忍受此等挑衅的——虽然亚当本人大约并无此意——她的脸色蓦然冰冷下来。
自莉莉丝降生起她从未尝过一丁点的“屈辱”滋味,她以一种没由来的自信认定自己就是世上最美丽最高贵的存在,没人能够拒绝她、她提出的一切要求也理应全部得到满足——事实上,在成为天使之前,她所经历的也确实与她设想的一样——直到她离开伊甸园的要求被耶和华神轻而易举的驳回,连带着将她可笑的骄傲也一并碾碎。
她好像一个自诩尊贵的国王、却在无能的狂怒中被一只巨手拎到了断头台上,脑袋“咕噜噜”地顺着台阶往下滚时,经受启发的智慧仅用了不到一秒钟就将落败的原因告诉了她:只因她的力量是那样的孱弱与渺小,而耶和华神又比她强大了太多太多。她的所有希望、所有怨恨、所有自由的意志在天堑般的实力差距面前都将被自动归为无效。这个结论让她感到了无比的恼火与恐惧。
“……伊甸园最深处封印着沉睡的大魔……大魔的驱体中沉淀着极其丰厚的魔力。”
两个六翼天使的无心之语又阴魂不散地飘回了莉莉丝的脑海,像是立了一座不肯停摆的钟。她顺着基逊河望向密林深处,那些纤细的枝条与层叠的叶在一片浓郁的墨绿色中随风摇动,悉悉索索,好似大魔蛊惑的话语正从其中阴险地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