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路》清风不清风

73、镜中 顶级智斗。

　　“我已给你留下了一条藏匿气息的咒文，你从我们来时的入口离开、随后连续四次穿过沿右手方向往前数的第三扇门就能进入封存《月之魔法》的密室，密室的顶部嵌有一道暗门，通过那道暗门可直接返回藏书馆内。

　　“混沌先前有句话说的不错：天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所以这也将是混沌最后一次靠近《天使拉结尔之书》的机会，即便它是为了《月之魔法》而来，但《拉结尔之书》中记载着由天父主导的世界命运，若有机会能将其破坏扭曲，混沌不可能不心动。

　　“我在此利用《天使拉结尔之书》牵制住混沌的本体，你趁机前往《月之魔法》所在的密室拦下它的分身、逼它重返藏书馆，接着协助我将这伪神的化身就地格杀——万万要记住我告知你的路线，南图书馆第九层的空间彼此嵌套复杂，只要行错一步，你就做好这辈子都住在图书馆里的准备吧。”

　　天国副君的交代犹在耳边，米迦勒回手关住身后的门，“嘎哒”一声，无数漂浮在黑暗房间中的白点被惊动，往他身上渗了半层幽幽的光。

　　存放《月之魔法》的密室与南图书馆其他开着天窗的藏书室截然不同，整个房间好似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方盒子。屋内没有灯，除了四角支撑屋顶的廊柱外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密室正中间摆着一面极亮的镜子，如圆月一般，跃动的白色光点环绕在镜子周身，尚且完好无损的《月之魔法》就被封在这面镜子的最中心——只不过，它是悬浮在镜子里面的。

　　米迦勒走到镜子前。他伸出手摸索了一圈，光滑的镜面冷冰冰地贴着他的掌心，整块镜子封的严严实实，其中悬浮的魔法书像是片虚幻的影子。
　　米迦勒刚要将手收回，突然间，一道白光从他的脖颈处亮起，他低头一瞧，那里正吊着一块用以辅助他进入梦境的魔法水晶、其中凝聚着沙利叶的魔力——这魔法水晶仿佛和镜中的《月之魔法》产生了共鸣一般，原本平整的镜面泛起涟漪，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其中传了出来，将镜前的米迦勒一把拽了进去！

　　一瞬间他仿佛是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水中，白光亮得简直要刺破眼球，仅过了不到三秒他又被那股力量从“水里”拉了出来，米迦勒拧紧眉睁开眼，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大群鲜红的人影。他惊得下意识要抬剑，再定睛一看，却发现那竟是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张开的裂缝将他的身影割成了大大小小的无数片。

　　镜中的异空间面积远超境外密室，头顶盖着一片广袤无垠的黑蓝色夜空，无数面镜子或圆或方、或破碎或完整地挤满了这座诡异的空间。米迦勒从这堆镜子之间的小路走过，他的镜像被密集的镜面反复交叠重映，影影绰绰地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晃动，就好像这些人影是在镜子里偷偷跟着他似的。

　　他强忍着不适往前走了一阵，终于在这片异空间内看见了一个除了镜子以外的事物——一座纯白色的石台立在不远处，四面镜子围绕着它，隐约还浮现有金色的防护咒文。幸运的是，这座石台一瞧便知与藏书馆的那些出自同源；不幸的是，石台上方本该摆放书籍的位置此刻竟然是空的！

　　不好！难道混沌已经先他一步得手了？！

　　米迦勒瞬间冲到那石台前，紧接着他又反应过来：如果《月之魔法》已不在这座空间里，密室中的那面镜子上应该压根不会有它的影子才对。他转过头与自己各个方位的镜像挨个对视了一通，就在这时，异空间内猛地刮起了风，镜子们被吹得“簌簌”颤抖，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层叠的镜片之后响起：
　　“可恶的天使……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嗓音怪声怪气，比起混沌那五六岁孩童般的语调，倒更像是某些生有灵智的妖精。米迦勒眼珠微转，心想这大概就是那传闻中会说话的《月之魔法》了，他端出了当年忽悠永无城几个龙族幼崽时的笑容对着眼前的一众镜子道：“南图书馆闯进来了一个喜欢撕书页的怪物，我担心你的安危，特意来保护你啊。”

　　《月之魔法》陡然沉默，片刻后，它的声音变得愤怒：“你以为我很蠢吗？！”
　　话音落，周围的镜子里俱传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其中承载着的米迦勒模样的镜像密密麻麻地从镜子里爬出，朝着他便齐齐扑了上去！

　　“啧，我就知道。”米迦勒心说，与此同时他横起十字剑飞身斩向这些镜中怪物。好在镜像们仅仅复制了米迦勒的外貌、本质上仍是一群镜子，与审判天使长的战斗力相差甚远，他没费多少功夫就将这些怪物劈成了一堆碎片。

　　碎成一片一片的镜面依旧映着他的身影，那些身影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爬。米迦勒不与它们多做纠缠，他展翼飞起，在镜子之间快速搜寻着《月之魔法》的踪迹，一边找他一边说：“你误会了，若不是认为你足够智慧、我又怎么会尝试和你讲道理？那怪物非常危险，你要真落到它手里，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月之魔法》尖着嗓子阴笑道：“哼，无论哪种下场都比被你们关在图书馆里要强得多！”

　　狂风越吹越凄厉，无数细小的镜子碎片被卷到米迦勒身边，米迦勒挥剑将这些碎片扫开，“我们也不会永远关着你，等时机到了，南图书馆的主人会亲自送你离开这地方的。”
　　“阴险狡诈的天使，别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可能是情绪过于激动，米迦勒忽然看见一本魔法书的影子从他面前的镜子上闪过，他飞上前，然而那书很快就从镜子里消失了、眨眼间它又出现在了另一面镜子上，“哈哈！此地所有的镜子都是我的躯壳，你永远别想抓住我！”

　　这话纯属胡编乱造，毕竟玛利亚后来从南图书馆里取出的是一本羊皮书而不是一叠镜子，不过倘若这《月之魔法》真能在镜子之间来回穿梭，异空间满地的碎镜片岂不都能成为它的藏身之处？

　　《月之魔法》显然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它不停驱使着镜中怪物攻击米迦勒，试图制造出更多的镜子碎片。米迦勒第不知道多少次把满脸诡异笑容的“自己”砍成两截，熊熊的火焰随着溢散出去的力量包裹住红十字健身，挥动间将这些镜中怪物的伤口烧得焦黑。
　　他看着那伤口，忽地，一个念头无比自然地滑进了他的脑海：只要让这些镜子照不出东西来，它们不就不再是镜子了吗？

　　《月之魔法》正悬在不远处的镜中得意洋洋地瞧他的好戏，米迦勒抬手甩出一道火焰便落在了对方栖身的镜面上，果然紧接着，他听见了一声尖叫：
　　“啊！好烫、好烫！该死！！”

　　它气极败坏地逃向了另一面镜子，火焰已将原来的镜子彻底吞噬，米迦勒立刻追了上去。《月之魔法》飞快地跳跃在他前方的镜面间，它落在哪处、哪处的镜子就燃起了烈火，不一会儿火光已在米迦勒身后拉起一长串金红色的帘，夜空也被映得发亮，沿途的镜面被烈火熏黑、再照不出米迦勒的影子。

　　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月之魔法》负隅顽抗般在越来越少的镜子间逃窜，不断发出色厉内荏的威胁谩骂。无数镜子在火焰中瘫倒，镜像怪物也被远远甩开，然而《月之魔法》移动的速度始终不减，逃亡的热情更是持续高涨，追着追着，某种奇异的违和感开始在米迦勒的心底蔓延。

　　他心想，依照目前的形势，自己若要抓住《月之魔法》岂不是得将这座空间里的镜子全都毁了么？

　　无论什么场合，类似于“全毁了”的结论总是会让人们下意识升起一丝警惕。米迦勒微微放慢脚步，他脑中蓦地生出一个怀疑：等等，这些镜子真的是用来供《月之魔法》藏身的吗？

　　《月之魔法》本身就被封存在一面镜子后的异空间里，瞧它那不情不愿的态度，想必南图书馆对这本神奇的魔法书采取的措施比起“保护”会更趋向于“关押”、这座异空间就是它的囚笼。既然如此，当初《月之魔法》的封存者特意在它的囚笼里放上这一堆镜子、难道是怕它一本书太无聊于是好心给它创造一种自娱自乐的方式吗？

　　——答案显而易见：这些镜子之所以会被摆在囚笼里，是因为它们也是封存《月之魔法》的一部分。

　　米迦勒心中一惊，他瞬间熄灭了身后燃烧的火焰，一片光秃秃的漆黑焦炭随即裸露出来。《月之魔法》停在他面前的镜子里，他装作什么也没发现，只对那魔法书道：“你迟早会无处可逃，比起徒劳耗费你我的精力，不如在那之前主动出来吧。”

　　《月之魔法》不答话，没了火焰的遮掩，它周围的镜面已趁着米迦勒停住的时机再度照出了他的镜像。这些影子几乎是在成型的下一秒钟就疯狂地往外爬，它们明显是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阴沉可怖，即便米迦勒向来胆子不小，乍看这群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成群结队地扑过来还是不免感觉瘆得慌。
　　他向镜中怪物们挥出一剑。

　　——异空间内的无数面镜子是封存《月之魔法》的一部分，但封存的方式一定不是把这本魔法书再关到镜子里，否则那张被四面镜子围起来的石台将毫无存在的意义；同时这些镜子也不大可能是供《月之魔法》藏身其中给自己没事找事提升关押的难度的，这样一来，《月之魔法》的影子出现在镜面当中的原因就只剩下了一个：

　　《月之魔法》根本没有藏进镜子里，它就跟在米迦勒的身后！

　　红十字剑荡出的剑气下，镜中怪物们纷纷碎裂，它们刚刚断裂成几截、从它们的残躯上紧接着又爬出了新的“米迦勒”。真正的米迦勒展翼飞起，他朝着下方由大片红色脑袋组成的地狱般的图景又是一剑砸下。

　　——《月之魔法》既然能操控镜面中活物的镜像、没道理操控不了自己的：这魔法书一路都悄悄地躲在米迦勒身后，于是它的镜像自然会出现在米迦勒前方的镜面上、同时它又控制那些镜像营造出了“一本魔法书正孤零零地浮在其中”的错觉。米迦勒曾在密室见过悬浮在镜中的《月之魔法》、因此下意识便会产生这书又藏入了镜子里的念头，它再引导米迦勒将它的“藏身之地”一个个烧毁，而等这些镜子全部被烈火吞噬、恐怕就是它解封突破异空间的时候！

　　这魔法怎么有脸说他阴险狡诈的？！

　　“轰——！”
　　第二剑砸下的力道极大，耸动的“镜像红河”顷刻间被清出了一条真空的窄道、另一端直指《月之魔法》镜像如今所在的位置，米迦勒闪现至那镜像前，冒着火的红十字剑“嘎吱！”一声狠狠捅进了镜子里。焦黑的灼痕沿着缺口向外扩散，《月之魔法》的镜像随之消失、而后又瞬间出现在了旁边的一面镜子上。

　　——即便《月之魔法》能轻易操纵镜像，可当这些镜像最初出现在镜子里的那一秒钟，它的角度一定会与它现实中的本体相对——这是米迦勒在与无数个从镜子里爬出的“自己”作战的过程中观察出来的——

　　就在《月之魔法》的镜像出现的一刹那，米迦勒已清晰地记住了它的模样，凭着能在黑暗的炼狱山中闭着眼削下毒龙脑袋的空间感知力，他瞬间锁定了《月之魔法》本体的位置，红十字剑猛地向右滑动，这来势汹汹的第三剑剑锋尚未贴到那镜像所在的镜面上、而后便猝不及防地调转方向朝着米迦勒的身后掷去！

　　“抓住你了！”

　　十字剑在空中越拉越长、化作了一串由火焰组成的锁链，不过一息便击穿了一面圆镜，《月之魔法》反应未及、被这鲜红的锁链从圆镜后方直接卷了出来！

　　“啊啊啊！好烫！”

　　下一秒，所有冲着米迦勒蜂拥而去的镜中怪物都僵在了原地，随后“叮铃咣当”地分解成了一堆毫无威胁的镜子碎片。他将这《月之魔法》拉至身前，那魔法书这回是彻底恼羞成怒了，书籍的封面一起一伏地鼓涨，四角都在拼命地挣扎：“你这该死的阴险的可恶的家伙！拿开你的手！！不准碰我！”

　　然而等米迦勒的手真的触碰到它，它却好像忽然间感应到了什么，原本如坏掉的长号一样刺耳尖叫的声音竟变得柔和舒缓：“……咦？奇怪，你身上的气息好熟悉。”
　　米迦勒想了想，他把沙利叶给他的魔法水晶拽了出来：“你是说这个吗？”

　　魔法水晶的光晕才往外浅浅地一晃，《月之魔法》整本书瞬间连皮带页都酥了，“啊……真是令人舒适的魔力。你这个天使虽然讨厌的很，身上戴的东西倒是挺有品味。”

　　米迦勒心知自己是沾了沙利叶的光，他不动声色地将《月之魔法》拿得离水晶稍近了些，语气轻缓地诱哄道：“你既认得这股魔力，就该知道我先前并没有骗你——我来自此间幻境之外的另一座时空，是这魔法水晶的主人嘱托我来保护你的——你难道觉得制作这颗水晶的天使会害你吗？”

　　《月之魔法》极擅长构筑幻境，甚至连眼前这场梦本身都是基于现实中它的魔法搭建而成的，因此它十分轻易便理解了米迦勒的话。《月之魔法》沉默了一会儿，又翘起了一角书页：“你先前说我不会被一直关在这座图书馆里……是真的吗？”
　　“当然。”
　　“好吧。”《月之魔法》又将那角书页放平了，它虽然不怎么信任眼前这个红发天使，但那水晶中的魔力又让它不由地感到亲切喜爱，它嘟囔着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先跟在你身边……”

　　谁料到，这话才刚说了一半，米迦勒身后的一面镜子上忽然附了一层阴影，一只苍白的手从其中伸出、速度极快地抓向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