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水落 过程全对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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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西法似怨似怒地瞪了米迦勒一会儿，随后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就算我从前不知道，如今也该猜见了。”
米迦勒微愣，他想起了什么，低眼一瞧，就见几滩灰白色的碎屑铺在黑泥地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出点其生前的模样来：“这些是……？”
路西法伸手亮出一片黑羽，那羽毛表面布满裂纹、如同枯叶般，一看就是从生命树上的黑翼天使背后拿下来的，“‘死地’虽然隔绝了生命树，但也不至于能和至高天的权柄相抗衡——这尸体身上还带有微弱的混沌之力，我用至高天之眼溯其来源，最后寻到的位置就是此处。”
“……”米迦勒这才反应过来：“哦，所以你唤我来是为了这个。”
“那不然呢？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闲的没事喜欢找‘妖精’聊天？”
“……”果然温柔宠溺型的路西法只有可能出现在幻想里。米迦勒权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地盯着地上的灰白色碎屑、仿佛恨不得用目光将其烧出一个洞，瞧着瞧着，他便从那些残存的特征中发现了对方的身份：“这是天使的尸体？”
“不错。”路西法道：“这些尸体经腐化已看不出致命伤痕，不过黑羽表面的混沌之力既然指到了他们身上，这几个天使极有可能就是被那黑翼天使杀死的。”
米迦勒仔细辨认了半天，这些天使全部身披银甲，从外观也看不出他们属于哪位大人的麾下，他又瞟了路西法一眼，当着对方的面“嘀咕”道：“竟有天国的士兵暗地里追杀他国的王储，怎么殿下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路西法一指其中一个天使碎了一半的面孔：“那天使名唤纳斯尼尔，我曾在土星天见过他。”他问：“克里斯汀是怎么和你说的？”
全天国的天使都知道土星天是“智者”的领地。米迦勒脑中的弦“嗡”的响了一声，这恰好和他先前的猜测对上了：“她只说自上次朝拜典之后她就遭到了追杀、直到她被自己的同伙护送进入‘死地’……”
说到这，他停顿片刻，干脆将“克里斯汀疑似助那黑翼天使放出大魔”的整个脉络以及自己的推断都告诉了路西法，末了他道：“……如果这几位天使真是拉结尔派来的，岂不是说明他早在克里斯汀失踪的时候就知道对方藏在‘死地’了么？”
大概是生命树上黑翼天使的来历明显远比克里斯汀被追杀更令人出乎意料，路西法这回沉默了许久，直到听见米迦勒的问题他才说：“倒也未必，‘死地’的诅咒可腐化一切外物、是个处理来路不正的尸体的绝佳场所。倘若这些天使先是死在‘死地’之外，随后又被拖入‘死地’当中，再加上其驱壳表面破损严重，也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腐化——智者若真提前知道了克里斯汀的位置，当初拉斐尔便不会与精灵圣殿祭祀们耽误那么久。”
接着他凝眉思索了几秒钟，又道：“拉结尔掌管的权柄是‘神秘’，他身负预言之能，是除耶和华之外离命运长河最近的天使，凭他的能力的确有可能在他亲眼瞧见克里斯汀的那一刻就感知到对方的命运，不过……先前你与拉斐尔推测‘混沌是通过大魔的意志爬入伊甸园’，我认为这并不正确。”
“卡巴拉生命树内部连接着耶和华的神性，从它的根部到它顶端的路实际是一条‘成神之径’，撒旦作为至高天必要杀灭的大魔，他的意志如何能与成神的路径相重合？况且伟大的天父既全知又全能，恶灵不过才在天堂城门口冒了个头、祂已能瞬息之间洞察到地狱永无城的秘密，怎会对混沌从生命树潜入伊甸园破坏封印的因果毫无所知？——能干扰到创世神的唯有祂自己的力量，那条贯通卡巴拉生命树的‘通路’内必定留有耶和华神的痕迹。”
听对方这么一说，米迦勒顿时回想起来当初他与路西法从永无城重返伊甸园时所踩的“神的脚印”——能与创世神相抗衡的唯有创世神本身，倘若那“通路”中也有一片来自未来的神迹，耶和华的视线必定会与其互斥、因此自然看不清封印被破坏的因果，也难怪他用至高天之眼窥视那黑翼天使来源的时候遭到了反噬——上帝的位格当然远非至高天可比！
“所以直到克里斯汀踏入圣教堂、她的命运被拉结尔观测到的那一刻，天父才知寂静湖泊的生命树出现了失控的征兆……”米迦勒分析完，一股寒意忽然顺着他的脊骨一路向上爬：“……寂静湖泊的生命树疑似失控，紧接着与其意识相连的克里斯汀就遭到了土星天的追杀、而‘智者’向来代表着天父的意志……”
他又回想起耶和华同他说“这事你不用再费心了”，随即接替他的拉斐尔在寻找克里斯汀一事上又积极得简直诡异、还说过“倘若克里斯汀身死，寂静湖泊生命树的意志将回归卡巴拉”……莫非……莫非……
莫非克里斯汀在那布条上写下的“它要害我”，实际上是“祂要害我”吗？
眼看米迦勒那如坠冰窟般的苍白脸色，路西法就知道对方是联想到了什么，他撇了下嘴，不怎么情愿似的说道：“你想多了，耶和华若真想要谁的命，那人又岂能额外苟活这么多的时日？我们的天父向来仁善博爱，不会做出这种事的，追杀克里斯汀大概率是拉结尔在自作主张。”
“……”米迦勒暂时放下了心，又颇感奇怪地问：“可既然拉结尔当时已观测到克里斯汀的命运与黑翼天使有关联，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理由，为何他不通过圣廷在朝拜典结束时将精灵公主直接扣下，反而要等对方离开天国以后才派人追杀？”
路西法垂眼盯着地上几位残破的天使，闻言，他的嘴角微微上翘，抿出了一个有些怪异的笑：“这或许是因为……智者对于黑翼天使幕后主谋的身份早有猜测，而正巧这位被他认定的幕后主谋在天国的权势堪称一手遮天、足以先他一步将克里斯汀控制住，为了避开对方的势力，拉结尔最终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呢。”
“……”
话中的暗示意味过于明显，米迦勒近乎瞠目结舌地看着路西法，“你是说……他怀疑……你？”他百思不得其解，连称呼都不自觉放尊敬了：“这、我冒昧一问，你……您的动机是什么？”
先不提以副君殿下如今的地位有没有通敌的必要，就如全天国的天使都知道土星天是“智者”的领地一般、全天国的天使也都知道至高天与混沌是命定的死敌——这并非是由混沌或路西法本人的意志所决定，至高天是世间规则的集合、而混沌则是混乱无序的化身，这注定了两方必然是一端增长、另一端随之减弱，路西法与混沌勾结基本等同于往自己身上捅刀，是字面意义上的“损人又损己”，拉结尔怎么会怀疑黑翼天使背后的主谋是路西法？
“那恐怕只有智者本人才知道了。”路西法说：“也许一双能看见未来的眼睛的确可以提前发现某些旁人无法察觉的端倪呢？”
他语气虽带着笑，可那嘲讽与怨怼的味道却压也压不住，漠然的神色恰似米迦勒为他庆生当日副君殿下漫不经心的那句“其余那些大多没有这个胆子”、而他至今仍猜不出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顿时感觉有一面无形的墙横在了他与路西法之间，墙的另一侧是原先十三位至高元老自世界刚搭建起就全都心知肚明的隐秘，路西法因这稳秘和其余的天使长们貌合神离、但他仿佛始终连参与其中的资格都没有。
一阵奇异的郁闷忽地笼罩在米迦勒的心头，这郁闷和先前的恼羞成怒不同、起得更迅捷更突兀，既找不见缘由也找不见泄口，只得暗自在他胸腔里持续地发酵，把什么大魔生命树的都不知挤进了哪条水沟里，直到路西法唤了他一声、米迦勒才猛地惊醒：“……嗯？什么？”
“……”路西法皱起眉：“你刚刚在想什么？”
“咳，我在想……”米迦勒此时大脑转动的速度简直可以用毫秒来计数，“……我在想若这些追杀克里斯汀的天使没能探出她藏匿的位置、只是死后被带入‘死地’毁尸灭迹，那潜入伊甸园的黑翼天使又是怎么死的呢？”
路西法莫名其妙道：“沙利叶拥有六翼天使的位格后，在她之前所有与她特性不符的魔化天使不都直接死亡了吗？”
米迦勒：“啊？……哦。”
路西法眯了下眼，看着对方略带心虚的神情，到底没有追究，他道：“如今的关键还在于克里斯汀，我们千里迢迢赶来‘死地’不是为了给她解闷的。纳莱斯这毒中得倒是时机刚好，可惜我没空陪着他们演姐弟情深，一会儿你用圣光探一探那精灵王子身体恢复得如何，若无大碍，最迟明日就将他与克里斯汀一同带走。”
米迦勒道：“但那克里斯汀不愿配合……”
路西法闻言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呵，她不愿配合？”
“……好吧，我知道了。”米迦勒在心里提前为不配合的精灵公主祈祷了一声，“我会试试看能不能以稍微和平点的方式说动她的。”
依照目前的线索推演，这精灵公主起初先是协助黑翼天使进入伊甸园核心放出了大魔，随后奥薇尔被软禁，克里斯汀自请前往天国为其母辩驳，却不料罪证被拉结尔一眼洞悉，离开天国时遭到了对方派兵追杀；那黑翼天使护着克里斯汀一路逃亡，她进入“死地”前曾联系霍尔大师制做一具傀儡充当她在外界的化身以助她脱离险境，又留下布条与项链向黑翼天使背后的势力求救，最终却反而使自己的位置暴露于天国的眼下。
然而……此番推断仍有三个疑点：
第一，克里斯汀暗中协助天国的叛徒放出大魔，一旦被天国发现下场只会比当时她被软禁的母亲更为凄凉，她怎么有胆子在随后的朝拜典中堂而皇之地登入天堂城、直面上帝以及几位身负大威能的天使长，以至于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第二，那黑翼天使死亡的时间与克里斯汀进入“死地”的时间并不重合。霍尔是在收到精灵王登基大典邀请的前夜见到的克里斯汀，那时龙与天国的战争早已结束，黑翼天使最迟在沙利叶长出六翼的一瞬也该暴毙了、而克里斯汀还没有被困在“死地”内，也就是说，这堕天使并非是在“死地”中失去性命的，可他的身上却有“死地”诅咒腐化的痕迹——有谁将他与追杀克里斯汀的天使们一并拖入了“死地”毁尸灭迹，这人会是克里斯汀么？
第三，那神出鬼没的大魔如今去哪了？他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为防止克里斯汀遁逃，米迦勒早在她的身上留下了追踪的魔法印迹。他找见对方时，精灵公主正照常在林中练箭，就仿佛天国的两位天使长只是来此地郊游、而她也并非那些天国叛徒的同党，发现米迦勒来了，克里斯汀也只是冷淡地冲他点了下头，随即继续抽箭拉弓，那大大小小的黑木桩上插满了箭矢，其刻苦程度足以让十个瘫在床上的纳莱斯汗颜。
米迦勒等她将箭篓里的箭射空了，才开口道：“我看见那几个天使的尸体了。”
“……”
克里斯汀停下动作，她微微喘息着偏过头，没有说话。
“天国圣廷总共设有十四位天使长、每个都称得上是位高权重，由于决策者的数量太多，所以天使长们的意见就很难达成一致。”米迦勒说着，重新将那张布条缓缓在指间撑开，“你先前说的不错，我既不是来救你的，却也不是来杀你的——你留下的字条我自拿到手以后再没告诉过其他人，包括……此刻与我同行的那位，他作为天国的副君、必然要站在天国的立场上——我无法确定他是否也属于‘害你’的‘它’中之一，但我能确保我自己一定不在此列。”
“……”
克里斯汀依旧沉默，米迦勒并没有因此泄气，他继续“自言自语”道：“大约四周以前，天国禁地伊甸园关押大魔的结界裂了一条缝——那结界由上帝亲手布下，唯有混沌的力量才能将其捍动——事后我在结界裂缝周围寻到了一片黑色的羽毛；两周前，一个天使向我交代生命之树内部存在着一条‘通路’、用秘法可借这‘通路’使天使的圣魂从寂静湖泊的生命树直抵伊甸园，我当时想请你来天国求证，可你却失踪了；而就在前几日，寂静湖泊的生命树上出现了一具黑翼天使的尸体、他的脖子上挂着你的项链。”
米迦勒顿了一下，见克里斯汀始终没有将布条接过的意思，他手指微动，一团火焰便猛地从布条尾端窜起沿着布条向上吞噬。那极亮的火光先是闪动在米迦勒的眉眼间、随即又迅速黯淡了下去，明暗交替的短短一瞬，竟给审判天使长向来亲和的面容染上了一层阴郁的错觉。
“我并不关心寂静湖泊的生命树能否重归卡巴拉的掌控，也不关心你与纳莱斯最终谁会登上精灵王的位置、精灵族从此是将沦为天国的附庸亦或是宣告独立自由，我来黑森林全然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也没能有那个荣幸得到耶和华神的指派——我甚至可以与所谓天国的利益相悖，但……唯有那些沾染了混沌的，我绝不可能放过。”
克里斯汀与他对视，这一贯活泼的天使此刻立在漆黑的树林之间，提及混沌时，那在地狱猩红色的天光与无数魔物涌流的鲜血中浸润许久的气息便冷不丁从他身上阴森森地渗了出来，她绷直背脊，无声地捏紧了手中的弓箭。现场氛围略显凝重，米迦勒大约也察觉见了，他接着又立刻放缓语气道：
“依照如今的情势，你的同伴若真来救你，大概就得落到我……或者路西菲尔殿下的手中了，到那时他们的处境会比你更危险。‘死地’并不是个适合生灵长久居住的地方，时间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你脸上已出现诅咒生效的痕迹，若你始终不愿和我们走，用不了多久恐怕就会变成‘死地’中一具完全腐化的尸体，可你既然数次利用木偶打断生命树祭祀、又不断放出求救的消息，想必是不愿接受这个结局吧？”
说到这他想了想，最后补充一句：“我知道你的同伴帮了你良多，你应当也不怎么信任我，然而混沌蔑视一切公序良俗与规则契约的特性作不得假，那黑翼天使既然与混沌有勾连，他们的协助所要你支付的代价或许会远超你的想象……我并无恶意，只是不想再看到九环世界有任何生灵重蹈龙族的覆辙。”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的声音压得很低，因此就显得格外的真诚。克里斯汀瞧着他，审判天使长这番言辞恳切，并不因为克里斯汀背着重大嫌疑且顽固不配合便讥讽厌烦，态度友善得就好像方才那阵恐怖的气息仅仅是精灵公主脑中虚构的臆想。她看着对方，莫名生出了个奇怪的念头。
——想必那位全能的上帝创世之初所构思的最符合祂心意的天使就该是这般模样：平日性情大多是温和的，面对任何种族的生灵都一视同仁，唯有遇见混沌以及它的爪牙时、才会瞬间显露出自己冷酷残忍的一面来，手起剑落血花四溅、对他认定的敌人毫不心慈手软——一个满身血腥气却爱笑的天使，一个天生为杀灭混沌而生的战士，如此虔诚，如此正义……正义得令她刚刚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呵，也不知过于分明的爱憎和喜怒无常比起来究竟哪个更叫人毛骨悚然。
克里斯汀叹了一口气，她将弓箭系回自己身上，随后总算是开了贵口：
“我不能和你们离开。”
闻言，米迦勒极轻微地皱了下眉，心想自己话已说尽、彻底没什么好劝的了，难道真要用路西法殿下的方法？就听克里斯汀又补充道：
“一旦离开‘死地’，我立刻就会被生命树的意识控制。”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水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