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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连枝 少爷许久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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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到……追杀?
朝拜典结束之初,他还没来得及审问哈森呢、天国压根不知道寂静湖泊的生命树能直通伊甸园核心这事,谁会在这个时候急急忙忙地追杀克里斯汀?
米迦勒第一个反应就是那帮通过精灵公主偷偷将混沌送进伊甸园的天国叛徒,毕竟哈森被灭口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可听克里斯汀的意思,在她被迫失踪逃亡的过程中护着她的也正是这些“同伴”,假如那黑翼天使背后的势力真想要克里斯汀的命,他们何必自导自演这一出将事情变得如此复杂?
如果是克里斯汀的意识与寂静湖泊的生命树紧密相连、远比哈森有价值,这些勾结混沌的叛徒们因此希望借着演这出戏使克里斯汀彻底倒向他们的这一边,那……那就更没有道理了。协助混沌进入伊甸园解开大魔封印完全可以与勾结混沌等同,一旦被证实,天国绝不会姑息,克里斯汀作为这些天国叛徒的同犯早与他们牢牢绑定在一块儿了,何况这位黑森林的王储瞧着也并不像是好糊弄的样子,再额外耍这些招数、岂不是容易弄巧成拙么?
此外克里斯汀方才的话也十分微妙,她说米迦勒“虽不是她的同伴、但大约也并非追杀她的人”,这莫非是在暗示……追杀她的势力同样也是天使?可追杀开始之初克里斯汀才从天国离开,协助混沌的举动也并未暴露,天国怎么会有人在那个时候——
……不,等等。
天国那时对黑翼天使携混沌进入伊甸园的内情当真一无所知吗?
电光火石间,米迦勒猛地回想起之前在南图书馆第九层,“智者”拉结尔站在门边、听见他说起“天国或许还藏有其他叛徒”时连眉都懒得皱地回了他一句“我知道”——拉结尔所谓的“知道”都包含了哪些内容?假如“智者”能通过某种途径在他借用至高天之眼观测前就发觉有个来路不明的黑翼天使潜入了伊甸园核心,那有没有可能早在克里斯汀登入天国的时候、拉结尔便已猜见这位精灵公主与潜入伊甸园的黑翼天使有关联呢?
思索到这,另一个念头突然不动声色地从米迦勒脑海中冒了出来:有天使暗中追杀克里斯汀这事,作为天国副君的路西法知不知情?
他如阵风似的瞬间刮回了克里斯汀的树屋内,进门之后却又扶着门框堪堪停住——巴掌大的简陋小屋一览无余,除了木板床上昏迷的纳莱斯之外,整座屋子里没有第二个生灵了。米迦勒下意识地沿着小屋转了一圈,转完才发觉自己这个举动有多么愚蠢,他不由发了几秒钟的呆,随即靠着身后的木桩缓缓坐下。
紧接着他的心脏才在这一片寂静当中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
先前他故意不搭理天国副君,装作无视对方的样子,不仅仅是恼羞成怒、同时也是在掩盖自己的惊慌。明明没谈情更没说爱,米迦勒那些言行严格算来也称不上是过界,可他总心虚般觉得自己对路西法坦露的那番话非常的不妥,眼下周遭骤然安静,这些纷杂的思绪与慌乱就重新冒出了头。他几乎是一张一张地回忆路西法脸上的神情,回忆对方说过的每句话、每个词,反复地将其审视咀嚼,试图能借此窥见对方真实的心思。
他最后说的那句“的确最不一样”是什么意思?是指自己是他印象最深刻的朋友?后辈?还是……其他的什么人?他会觉得自己那些话相当的不尊敬、从而厌恶他吗?他会像先前那样继续躲着他,而后使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吗?他现在去哪儿了?为什么连一句话都没有给他留?……
米迦勒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空间袋内这时传来了一阵魔力波动,他摸索片刻,从其中掏出块发光的传音石,石头表面的半边魔法阵正自动勾勒着另一侧,没过多久,就听那位在他脑子里辗转了半天的天国副君在传音石对面道:“与克里斯汀聊完了吗?”
米迦勒:“……嗯。”
路西法:“来木屋西侧的树林里找我,我等着你。”
传音石表面的光芒只一息便黯淡下去,一点不给另一边人回话的余地,然而米迦勒刚刚乱成一锅粥的种种杂念就好像被“我等你”这三个轻飘飘的词瞬间镇住了似的。他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耳朵,竟又忍不住走了片刻的神,随后审判天使长自觉很没出息地叹了口气、并由衷怀疑天国副君的确悄悄跟什么妖精进修了幻术,接着便迅速飞离了树屋。
随着木门闭合,树屋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天光顺着墙壁的缝隙漏进屋里,刚刚盖在那些渐渐飘落的浮尘上,忽然的,这些浮尘又从地面上惊起、在空中慌忙地四散开来——有人这时进了屋。
克里斯汀左手拿着个形状不规则的石碗、碗内盛着几颗漆黑的果实,右手握了一根石杵。她走到木桌前,将碗里的果实“咚咚”几下捣成了碎末——那果实外表虽黑、内里的果肉与汁液却竟是乳白色的,接着她端着这一碗黑白交织的糊状物移步至纳莱斯躺着的床边,沉默片刻,随后道:“不必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
纳莱斯闻言睁开眼,毒素激发的血腥味这时还浸在他的鼻腔与喉咙中,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接过克里斯汀手中的碗将其中的果肉糊都咽进腹中,随即冲对方露出了一个笑:“多谢姐姐。”
克里斯汀自然不会被他谦和的表相所迷惑:“你来这里做什么?”
纳莱斯的笑容更灿烂了:“姐姐当初不告而别,随后又独自进了这样危险的地方,我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克里斯汀道:“现在让人放心不下的,应该是你吧。”
纳莱斯表情一僵,面具似的笑容裂开了一条缝。他又听对方问:“我母亲的死与你有关联么?”
“这话可真奇怪。”纳莱斯顶着他那摇摇欲坠的笑,语气中逐渐露出点先前隐藏得十分仔细的讥嘲意味,“奥薇尔陛下与龙族勾结意图违抗天国,事败后自知罪无可恕、于是以死谢罪,与我能有什么关系?”
出乎意料的是,克里斯汀听了这堪称挑衅的言语后竟没有生气,只淡淡地说:“所以你如今跟着这两个天使长来,是想要我也同她一样‘谢罪’吗?”
“……”纳莱斯的嘴角先是放平,而后又强行上翘,他声音越发轻柔:“怎么会呢?姐姐。我只是心系您的安危,您却总这样想我,未免有些太伤人了吧?”
精灵公主看了他一会儿,认可地点了点头:“也对。毕竟你也没有这个本事。”
纳莱斯端着石碗的手猛然暴起几条青筋。身为家族中的幼子,头上有个万众瞩目备受偏爱的姐姐无疑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而最痛苦之处则在于纳莱斯兀自在阴暗的角落中对此愤世嫉俗了半辈子,却绝望发现对方确实比自己更优秀——他不止一次设想过假如失去自然之力、克里斯汀说不定也未必比得上他,可如今这现实却打得他脸上火辣辣的疼。他喉中似乎涌上了一片未清干净的血,不过纳莱斯被嘲讽的次数多了、忍耐力惊人,竟生生将这股痒意又咽了下去。
他先是状若恭谦地说:“姐姐教训的是。”随后纳莱斯将那石碗放到床头,异常恳切地抬起眼道:“不过您着实误会我了,我这次亲身前来,只是念及我与姐姐之间的情谊。当初奥薇尔陛下被软禁,姐姐执意要前往天国觐见耶和华神、接着便不见了踪影;随后奥薇尔陛下身死,我每每想起她来也觉得痛心,总怕姐姐最终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龙族的惨象犹在眼前,如今唯有遵从耶和华神的旨意才是我族的出路,我只求姐姐莫要一时糊涂、再次走上歧途。”
克里斯汀心想:你这话真是说晚了。她盯着纳莱斯道:“当年卡洛伊篡位夺权将我的母亲关在生命树底,直到她被天堂的副君亲自押往‘流放地’,我也只在那时短暂的见过她一面,后来才听闻她所做的种种事迹。我至今仍觉得卡洛伊的举动疯狂且不可理喻,可我却记得她当时瞧我的眼神、以及她面对审判庭问罪时的那句‘连梦都不敢做,这辈子活得也有点太窝囊了’。她被押走前将刚出生的你托付给我的母亲,那时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几百年以后,卡洛伊的儿子会沦落到仰仗天堂鼻息而活的地步。”
纳莱斯静了静,而后笑道:“是呢,即便是卡洛伊,你们提起她时,也总是颇含敬畏的。”他这时甚至都不大情愿称对方为母亲了,“从头到尾你们厌弃的只有我——无法与卡巴拉生命树感应的我——您说我仰仗天国鼻息,可除去天国之外,你们又有谁真正将我当做了精灵族的王子?”
不知怎的,克里斯汀的表情竟变得有些难以言喻:“……你当真觉得与卡巴拉生命树的意志紧密相连,是一件很好的事么?”
“……什么?”
纳莱斯像是一瞬间听不懂话了似的,他睁大眼瞪着克里斯汀,连表面的恭敬都忘了维持:“你说什么?”
克里斯汀听出对方并不是真想让她将这话再重复一遍,她一时无言,纳莱斯不可置信地“哈哈”笑了两声,随后他说:“……谷多家族作为继承黑森林王座的正统,每位家族成员生来就和该受卡巴拉生命树的青睐——我从记事起,宫中的侍从瞧我的眼神就像在瞧一个残缺的怪物一样,起初我以为我是受我生母所累,于是我努力约束自己的言行,谦卑谨慎、每日每夜都告诫自己要时刻对你与姑姑心怀感激,可后来我发现卡洛伊·谷多的大名仍大大方方地挂在我族光荣的名册上,旁人提起她时也从不像提起我一般鄙夷羞耻,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从最开始决定这一切的、就只是一截发不出芽的木头。”
“无论我怎样刻苦拼命,圣殿的祭司们从不会多看我一眼,他们始终围着你捧着你——毕竟你是卡巴拉最宠爱的孩子、是我族之光啊。你半夜做了几场噩梦、希尔瓦大祭司甚至愿意损耗她的生命为你炼制魔法石,而我那时为了感应生命树用秘法强行往体内灌入大量自然之力、瘫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数月有余,大祭祀阁下也只来看过我一回,张口便怒斥我此举是对自然与卡巴拉母亲的亵渎——你现在怎敢说出这种话?!”
“……倘若卡巴拉生命树愿垂怜我哪怕一眼,我能将自己的心脏活挖出来献祭给她——是她先抛弃了我、是她怎么都不愿意承认我,我转而向天国请命又有什么错?!难道我就该心甘情愿地让一棵不会说话的树来决定我此后的命运?!”
说到情绪激动处,纳莱斯喉中的血腥气再度翻涌上来,他偏过头咳了好一阵,神情逐渐变得冷漠,却听另一边的克里斯汀安静了片刻,而后道:“既然你能得到拉斐尔天使长的支持,或许卡巴拉生命树也并没有抛弃你呢?”
纳莱斯一愣,精灵公主弯下腰,从他的床底找出自己的长弓系在背上,又低头看着他说:“你当然不必等着让一棵树决定你的命运,我只是提醒你,以如今天国的形势而言,得到他们的支持也不一定算得上好事。”
血脉相连的两个精灵明显话不投机,语毕克里斯汀已转身往树屋外走,纳莱斯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那屋门合上了,他才毫无预兆地张开口:“几日前,圣殿祭司们从生命树上发现一具黑翼天使的尸体,那尸体脖子上挂着你的项链。”
门外没什么动静,纳莱斯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只低声道:“当初拉斐尔天使长刚来黑森林便匆匆忙忙与圣殿合计着想要找你的下落,我原以为是天国不信任我、准备用你来与我制衡,但后来我发现,事情似乎并不是我想的这样。”
“……真是不敢相信,我的姑姑、母亲和姐姐竟都不谋而合地走上了同一条路,倒显得我更不像是谷多家族的人了。我本想着精灵王座的继承人如今就剩下了我与你,当着我的面,那些天使长无论如何也不好让你就这么在‘死地’里彻底‘失踪’……”他越讲越觉好笑,“只是你不信。你们都不信。”
“……这算不算是我终于将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愚弄了呢?”
树屋安静了好一阵。
半晌后,门外才有脚步声逐渐远去。
“死地”无端起了风,压着克里斯汀脚下踩过的泥卷向高处,途中擦过无数潮水般起伏摇动的焦黑色枯枝,如丝如缕地响动了片刻,最终暧昧地停在了米迦勒的头顶。
他飞了很长一段路才找见路西法,等他到时,对方已在林间站了许久,正低头瞧着地面不知道在找什么。米迦勒落在他身侧,地上灰白色的细碎残渣被天使翅膀收回时夹带的风扬了起来,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沉默了一会儿,路西法却误会了,他转过头看他:“还生气呢?”
“……”
副君殿下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一切都不出他所料的揶揄,仿佛心绪难平翻江倒海的从始至终只有米迦勒一个,他这下是真有些气愤了,于是只闷闷地道:“……你为什么要故意装作妖精骗我?”
路西法颇觉荒谬地挑起眉:“是你自己先入为主地把我认成了妖精,结果却说是我在骗你?”
提起这个米迦勒便不由得咬紧后槽牙:“你嘲讽精灵族的时候我就已经认出你来了!可你随后却又装模作样地问我‘为什么想见他’、还说什么刚刚那话是‘我潜意识对你幻术的影响’……”
路西法听着,起初还想忍,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他低头开始闷笑。
米迦勒:“……”
审判天使长心里“翻涌的江海”顿时被熊熊的烈火烤干了,路西法在他的瞪视中笑得几乎都要发抖、好像把他这辈子所有的开怀都用在了这一刻,半晌他才缓过来道:“我也没想到我说什么你都信呢。”
米迦勒:“……”
他胸中的火猛地冒起来呛到嗓子眼,几次张口又几次气得肝肠打结,花了好半天他才把堵在喉中的那口气吐出来:“……是啊,你说什么我都信,这很好笑吗?”
路西法的笑容微微敛起,他打量着米迦勒的神色,对方越想越委屈似的:“出发之前我分明找了你好几次想让你和我一起来,你每回都不同意,后来提起这事时你甚至都不耐烦了,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想着——”
‘我也不会想着要是你真能来找我就好了。’
他堪堪咽下后半句话,又觉得瞧路西法刚才那低着头憋不住笑的模样、应当是十分开心了,心中的羞恼与委屈又慢慢落了下来,他叹息一声,“唉,算了,你想笑就笑吧。”
随即敏锐的米迦勒天使长这才终于想起来该观察一下四周的环境,谁料才刚偏过头,他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这一惊非同小可,米迦勒只觉浑身汗毛都在跃跃欲试地往起窜,他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有了不能让人碰的毛病,那手欲抽又止、僵在原处一动不能动,他只得“嘎拉”一声又猛地把脖子扭了回来。
路西法这时已松开了他,刚刚那一握似乎只是为了简单拽回米迦勒的注意力,他没好气道:“我都没计较你做的那些蠢事,你倒先委屈上了。”
“……”米迦勒缩了缩手,慢了半拍才听清对方说了什么话,他强行压下心中不断重复的“他握我的手干什么”这几个词,面色不由更加委屈了:“……你骗我嘲笑我就算了,怎么好端端还骂我?”
路西法冷笑着说:“聪明的审判天使长这一路让一根木头骑在自己的身上,难道我冤枉你了吗?”
米迦勒:“……”他尴尬地挠了一下脸:“你还记得那小孩呢?……那不是……那不是因为他长得像你小时候么……”
“依照你的说法,你遇见的妖精没一个与我长得不像的。”天国副君阴森森道:“若不是我来了,在找见克里斯汀之前、我看你已经先一步将自己埋进土里充作迷雾之林的肥料了。”
米迦勒早忘了自己对那些幻化成路西法的妖精都有什么“说法”,他生怕对方从他曾经的只言片语中发觉出某些端倪,一边腹诽着迷雾之林里唯一一个能把他埋进土里的“妖精”此刻就站在他眼前呢、一边搜肠刮肚地想转移话题,恰好克里斯汀的名字提醒了他,“哦,对了。”
米迦勒冷不丁问:“你知道有天使一直在暗中追杀克里斯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