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九分的技巧败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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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科进入研究所时，正是一般研究员下班的时间点。
走廊两侧实验室的主灯依次熄灭，仅留下幽蓝闪烁的应急灯，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抱怨着一色海岸战役让他们加班到现在，怪兽怎么还不灭绝云云。
说的好。保科心里默默赞同，怪兽就该自觉变成可回收利用材料，这样对大家都好。
刚走到暮戈个人实验室的走廊拐角，就听见前方传来激烈的争执声，随即是东西被用力扫落的哗啦声。
保科脚步一顿，挑了挑眉，靠在走廊拐角的墙边，没急着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总部技术部制服、色涨成猪肝色的男人踉跄着从暮戈实验室里退出来，手里抱着的文件夹被他自己撞散，雪白的纸张和几个数据板哗啦啦撒了一地。
“你、你这是独断专行！漠视学术伦理！”男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内，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暮戈京矢！你这种目中无人、跋扈、冷血的怪物，早晚会被所有人抛弃！摔得比当年在第一部队还惨！我等着看你……”
实验室里，回应他的是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指尖夹着一张薄薄的ID识别卡。那只手随意地一弹，卡片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嗒”一声轻响，精准砸在他因愤怒而起伏的胸口，掉到那一地散落的纸张上。
恶毒的诅咒戛然而止。
“你的项目永久终止，所有权限即刻收回。现在，离开我的视线。”
暮戈京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没完全走出来，只是站在交界处，穿着熨帖的白大褂，神色漠然。
“恨我的人很多，”她眼皮半垂着，轻慢道，“想看我倒霉的，也不少。”
她微微勾起唇角：“建议你，后面排队取号。”
说完，她冲着对方瞬间扭曲的脸从容一点头，风度翩翩转身，实验室的自动门在她身后无声而迅速地合拢，将一切噪音和怨怼都隔绝在外。
走廊里只剩下那个总部技术员粗重的喘息声，和一地象征职业生涯可能到此为止的狼藉。
保科又等了一小会，估摸着那位仁兄应该已经清理完“战场”离开了，才又晃悠到暮戈实验室门口。他有门禁卡，刷的理直气壮，象征性按了下接待铃，不等里面应声就探进半个脑袋。
“哟，首席，忙呢？”
暮戈正背对着门坐在操作台前，调试一架超大型仪器，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闻言“嗯”了一声。
保科走到她身旁，抱着手臂，斜倚在台边，笑眯眯地看着她，“我刚刚可都听到了哦……‘排队取号’？交流业务很繁忙嘛。”
暮戈仔细拧动着一个螺纽：“算不上交流。单向的废物清理而已。”
保科被她这坦然的刻薄逗乐了：“人家可是在外面诅咒你众叛亲离呢，首席。啧啧，真伤心。”
暮戈轻嗤一声，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几个键，仪器发出轻微的运转声。她这才分出一点注意力给他，绀青色的眼睛斜睨过来，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
“常态而已。”
她向后靠进椅背，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毕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似乎在回忆一个不太常用的表达。
保科好奇地等着。
暮戈支着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然后一本正经地宣布，“恨我的人从这里排到有明基地。”
“噗——咳咳咳！”保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随即爆发出毫不客气的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哈哈哈哈哈！不是……首席！那句话的原话明明是‘爱我的人从这里排到法国’吧！”
他笑得弯下腰，实验室冷白的光线在他深紫色的发梢跳跃，眼角都沁出点生理性的泪花，好不容易才喘上气，指着暮戈，话都说不连贯，“哈哈哈....还‘有明基地’....你这篡改得也太离谱了！”
暮戈就这么看着他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松弛的。她转回头，重新看向屏幕，语气恢复了平淡：“哦。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都差不多。”
“差很多好吗！”保科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下眼角，“而且，‘恨’和‘爱’怎么能差不多……”
“反正都是排队”暮戈耸了耸肩，动作优雅，“队列的长度，似乎都只取决于我本人能走多远，站多高。”
保科看着她那副坦然到可恨的样子，笑着摇头：“...说不过你。”
暮戈京矢最后确认了下仪器运作，站起身领着保科来到另一片区域，让他坐到一个银白的金属台上，指着被她修整完毕的十号战斗服装甲：“自己装配上，只穿戴腰部的核心装甲就行，检查下那几个不灵光的部件。”
保科依言熟练地开始穿戴，嘴里还在开玩笑：怎么感觉同样的一天你时间比我们多出一倍呢效率也太夸张了吧。
暮戈眼底的笑意真实了几分：“解放战力给我压在15%以下，还有，不许穿到胸口发声装置，吵。”
你也知道吵啊，保科心里嘀咕，神经接口贴上皮肤，战斗服被激活，暗光在接缝里流动，腰后那条尾巴也舒展着打了个旋。
“我要是一个不小心没控制好，你这实验室会不会直接散架啊？”保科故意让解放战力数值危险地跳动了一下。
“你可以试试。”暮戈眯了眯眼睛。
“开玩笑的啦。”
保科让解放战力稳稳维持在10%，开始检查战斗时出毛病的部分。
【保科！】十号的声音猛地从脑海中蹿出来。
【这是哪里？我们去打——你怎么把力量压得这么弱？没吃饭？】十号一如既往精力过剩且莫名亢奋。
【安静点，这里不是战场，你想把房子拆了吗？】保科在意识里回它，【现在开始自检。】
配合着暮戈的指令，他拿起专业的电子笔，进行一种类似“触诊”的简化操作，逐一测试各个模块的传导效率。
远程通讯模块......长距离生物信号发射器......动力传导线路.....
一时间，实验室里只有简短的指令声和战斗服部件活动的细微声响。
又过了半个小时，当保科正准备报告下一个模块的检测结果时——
“那个女孩。”
暮戈突然开口，眼睛依然盯着屏幕。
保科抬起眼。
“医疗室那个，”暮戈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划过一个曲线，“情况怎么样了。”
“铃原优子。”保科轻声说出了女孩的名字，“情况勉强稳定下来了，小此木在陪她。用了镇静剂，睡着了。”
他顺手把发出疑问的十号屏蔽：“至于能不能再上前线……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评估。也可能……就转文职了。”
暮戈点了点头，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从旁边的终端调出一份药品清单：“我给她批了最高规格的神经稳定剂和睡眠辅助药物，直接走我的特别项目通道，剂量和配方是调整过的，副作用会比常规型号低37%。”
“谢谢，”保科说，“那孩子……需要时间。”
暮戈没有回应这句感谢，抬手修正了一个阻尼系数，突然地提起，又自顾自结束，就像以往她懒得捡起的大多数话题一样。
只是这次保科沉默了几秒，还是开口。
“暮戈……药物和方案很重要。但下午……”
“我的失误，方式弄错了。”暮戈平静地承认。
“方式没有对错，只有适不适合。”保科摇头，“你给了她最专业的分析，批了最高效的药物，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帮助。只是…”
他斟酌了下词句。
“只是有时候，人在那种状态下，需要的可能不是分析和术语，而是有人告诉她，害怕也没关系，哭泣也很正常。”
“啊。”暮戈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如果哭能解决问题，我大概会是世界上最擅长哭的人。”
她微嘲道，又摆出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样子——明明她刚为那个女孩批了最高等级的医疗资源。
保科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暮戈，”他像是怕惊扰什么，关西腔的尾音拖得软软的，“没有人哭是为了解决问题。”
暮戈不置可否，没有停下敲击键盘，不过好歹也没再用更尖锐冷酷的嘲讽打断他。
“人哭，是因为疼了，怕了，撑不住了。”保科继续说，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她，“是因为那些情绪太满，满到从眼睛里溢出来。那不是手段，是结果。”
“人面对那些……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会害怕，会崩溃，会控制不住地发抖——这太正常了。没有人是生来就强大的。”
暮戈京矢觉得有些新奇，因为保科现在对她说话的语气和那种神情，在她眼里，跟下午他在医务室安抚那个因为PTSD而崩溃的女孩近乎一致，这让她不介意多听一会——毕竟她对这人本来就很有耐心。
保科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近似于好奇的探究，轻轻抛出了下一句：
“就像你当年在医院走廊上遇见九号的时候——那时候你多大？十七岁？”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只是在闲聊一个已知的事实，而不是在试探一个被列为机密的过去。
暮戈停下了敲击，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保科等的就是这个停顿。
“第一次正面遭遇那种…会伪装成人类的怪物，”保科歪了歪头，眸光澄澈得能映出她挺直的背影，“那个时候…是什么感受呢？”
暮戈心里一哂。
九分。
如果这是一场对话技巧的考核，她会给保科打九分。
先承认“每个人都有弱小的时候”，把她也拉入这个普遍性中，建立基础共情，模糊对象边界。
再拐到“医院走廊”，直接关联伊丹会议上播放的录像，暗示“我知道一些，但我想听你说”。
最后以开放性问题收尾：“是什么感受”——不追问事实，而是直指情感核心，那是录像无法记录、只有本人能言说的部分。
九曲十折，不着痕迹。
用最柔软的姿态，包裹着最精准的瞄准，所有技巧都藏在那副“我只是关心你”的温和表象下。
他还把“现在的她”和“过去的她”做了切割。像是在说：我问的是那个十七岁的女孩，不是现在的你。这给了她一个安全的叙事距离——如果她愿意开口，她可以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欣赏这种技巧，甚至有些享受被这样精心对待的感觉。但越是高超的话术，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应对。
尤其是对保科宗四郎这种人——表面可以嬉笑调侃、腹黑试探，实则恪守着某种顽固的分寸感。他知道线在哪里，所以当他试探时，反而更容易被推回。
所以，暮戈只是慢吞吞地转回身。
“那时候啊……”
她拖长了语调，像是准备讲一个长长的故事。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声响，像某种背景心跳。
保科狭长的双眼微微睁大，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暮戈迎着他专注的目光，忽然极淡地笑了下：
“…我忘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九分的技巧败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