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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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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如此,三个开口的人却不敢全盘道出。
明婙暗地做的事情必不能说,说了就是明家的罪过。
方四姑娘和明表哥下棋这个起源也不方便说。说了明婙恐怕自己难以洗脱为难人的嫌疑,方四姑娘也不想道出这些,唯恐又有其他牵扯。
明嫂嫂、明婙和余磐之间翻旧账吵架的内容也不能说,要维护明家和余家的脸面。
于是乎,她们就只围着一刻钟前发生的事情掰扯——
明婙求刘蔚做主,觉得自己被冤枉。
余磐求刘蔚做主,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冤枉明婙。只是苦主不敢直言,她是好心伸张正义,却被明婙所伤。
是的,她还受伤了。
这几个人里面,明婙力气最大。刚才争执的时候,余磐被拉得跌了一跤。
方四姑娘最后也被这几个人牵扯得烦了,求刘蔚做主。她好好一个人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卷入这场纷争,真心觉得委屈。
她们的话听起来,就只是为件小事闹起来。
但是怎么可能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刘蔚眉头微皱,有点烦恼。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急着做主,先让侍女寻个清净无人的地方,让这几位姑娘和夫人收拾修整,她再来分辩。
刘胥身边的一个一等侍女也跟着来了,她响应迅速,带着一群人前往浣纱居。
跌了一跤、身上沾上尘土的余磐,和衣袖半干半湿的方四姑娘走得最快。
秦容和楚翊则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走到半路,两人还在一处廊下歇了歇。
四下无人,侍女和女卫沉默地守在远处。
秦容默默开启刚买的道具——我想说话说很多话。
[作用:降低对象心防、提高对象倾诉欲]
经历过一番热闹的夜晚沉寂下来,吹来吹去的风像一双柔软的手,抚平了焦躁的心。
楚翊思索片刻,同秦容说起自己的困扰。
他先是说起了几天前的事情。
那也是极难得的一次,楚信来楚翊院中看他。
楚信虽是武将,但自小也是受着诗书礼乐的熏陶。
步入中庭,见到铺就一地红花、美得凄艳的枫树,便由心地夸了两句。
看起来像是找些普通的话头,跟遭逢巨变内心受伤的儿子开启交流。
然而他的言语和表情都在阐明一个事实——他并不记得,或者一开始就不知道这是亡妻所植。
沉闷的雾气笼罩在楚翊心中。
风雨未至前的压抑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
那一刻,他没有搭话。
直到楚信自顾自地又说起了其他。
而后便是今日的事情。
说完的楚翊像个走到陌生街道的迷路人,眼神中都是茫然。
而在他身旁静静倾听的秦容,已经是度过了一段现实时间回来的人。
再次面对他的秦容,已经知道此刻在浣纱居里的那几人,产生冲突的全部过程。
其实主要是麦粟好奇那几位姑娘究竟为何争吵,然后他就去火急火燎地去查了。
这无关主线,又不涉及重要角色,秦容也就跟着一块看了回放。
看完以后,她将其和楚翊纠结的事情放在一起比较。
然后,她才真正听懂了楚翊的难题。
他并不仅仅只是恼怒于楚信对崔氏的冷漠,而是面临了一个精神上的选择。
作为一个从小就会自己宅斗的男主,楚翊的身上被赋予了很多通常是这个时代女性才会拥有的人生经验和价值观。
同时,他又是世子,未来的楚国公。他的父亲已经走过的这条光明的、坦荡的道路就是他即将要走的路。
在原本的剧情里,没有楚信这一遭。他会自然地带着这些被赋予的精神走上与楚信一样但不完全相同的路。
而如今,多了这个变数之后。
他还不成熟,父亲的引路却仿佛带着对舍弃过往的催促。
虽然楚信本人并不知道,他所蔑视的、嫌恶的后宅倾轧也是他儿子生活的一部分。但楚翊已经陷入了困境。
已经有过经验的秦容知道,这种时候,自己不必给出明确的解答话语。
当然,她也很难回答。
秦容选择,抛出另一个问题——
“你觉得,刚才那几位姑娘和夫人纠结是因何而纠纷?大公主又会如何处理此事?”
不明白为何跳转话题的楚翊,没有对此表达疑问。
顺着她的话,就开始思考。
“大概是因为明余二位姑娘之间发生了口角,一时没收住?”
明余两家的关系,京中无人不知。这双方想必是不会有多大冲突的。而不幸被卷进来的方姑娘,看起来也不像是能起风浪的。
既然如此,那么——
“大公主殿下应当会尽快安抚她们的情绪,平息这场风波。”
秦容唤来远处静守的女卫,吩咐了什么,女卫又离去。
楚翊以为,秦容可能是让她去查明真相。
可更快的是一个侍女,过来告诉了她们浣纱居的结局。
刘蔚的举措确实如楚翊所言。
尤其那几人收拾过行容,情绪已经彻底平静下来。很快就言归于好,各自散去。
刘蔚则遣了这名侍女过来寻秦容和楚翊,并告知她们情况。若无它事,便可返回席间。
秦容打发了侍女,便带着仍然懵着的楚翊慢慢往回走。
“你看她们,是不是感觉永远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里了。只能不断地在这些看似无意义的事情上挣扎。”
她们没有那么宽广的道路可走。
两人回到花夜宴宴厅。
刘嬿看见她们,忙不迭地通报战况。
“张三郎君和王五姑娘都失败了,那套编钟还没被拿下呢!”
可能是秉承着“这么多人都失败了,我失败也不足为奇”的原则,陆陆续续又上去好些人尝试。
现在,还有三个人排着队呢。
不过,越往后的人,因为听过前面人的演奏,多多少少可能攒了点经验。为了公平,刘胥还逐渐增加了一点并不过分的要求。
“唔,赫阳姑姑的这套钟究竟能不能送出去啊?”
听着她的感慨,楚翊也好奇地看向此刻厅中视线最为汇集之处。
这人刚开始还颇为流畅,慢慢地便开始有了些磕磕绊绊,甚至出现断掉之处。
他已经挑战失败了。
很快,就轮到下一个人。
这人技术很是欠佳,似乎只为凑个热闹,没多会就悻悻地下场了。
楚翊感到无趣,收回目光,却看到去而复返的女卫正在秦容耳边低语。
女卫退下后,秦容便在厅中搜寻起了方四姑娘的身影。
她正在一个角落里,独自感到不安。
明婙和余磐是握手言和了,可她方四有在那两人和好的名单里吗?
不知道。
见到了明余两家女眷争斗的嘴脸,她此后真能安然无恙,不会被怀恨在心吗?
更何况,明婙和余磐这两人,她明明一个不敢得罪,但事实可能两个都得罪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真是不妙啊。
方四觉得自己坐在角落里,除了明余二人不会再关注自己了,根本没做表情管理。
楚翊便看了个清楚。
欸,这位方四姑娘身上还有什么玄机吗?他刚才想错了吗?
排队的人都以失败为结局,返回坐席。
宴厅中人声攒动,却没有再出现下一个挑战者。
不少人你看看我我看看她,就是不动。
难道,赫阳公主这套钟真的送不出去了?
会因此降低标准吗?
刘胥确实有点想要降低标准了。
就以此结束,留下一个遗憾,也不无不可。
这时,早就准备好的秦容开口了。
当然她的准备不是练技术,而是遍历查询了所有参会人员的技能点。
看过方四姑娘今晚的遭遇后,秦容很难不对其产生怜爱之心。甚至对另外几人,不同于油克拉拉和麦粟气愤的心情,她是有点难过的。
当这些情绪累加到一个点,秦容迅速就改变了自己原来的计划。
关于女主,她原本是打算寻找或者制造一个契机,收她当干女儿。直接从安家那个泥潭里把人带走,干脆了当有效果。
而现在这个计划要改改了。
因为和安舒颜一样被困于命运的人,还有很多。
秦容无法拯救所有人,但她得先帮帮眼前人。
她查看了方四姑娘的数据。
这个人很聪明,记忆力绝佳。
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极善经营,十岁开始接触母亲的陪嫁铺子,到如今已经每年都能赚到较之前三倍的收益。
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该是熠熠生辉的。
在秦容的要求下,油克拉拉取了宴厅所有人的数据进行比较,发现只有第一位挑战成功的人具有超过90%的概率能够成功。
再往下就是方四姑娘,其他人都是平平。
果然,没有人再成功。
此刻无人再出场挑战,正合秦容之意,她向刘胥举荐了方四姑娘。
秦容没有压低声音,可宴厅热闹得很,在无人静场的情况下,坐在角落的方四姑娘还没有这个耳力能听清秦容说话。
她只是茫然地发现,大家逐渐稍微安静了下来。然后,又逐渐地都看向了她。
怎么了呢?
她又摊上事了吗?
消息传递得极快,没等侍女走到方四姑娘处。前面的姑娘就告知了她被注视的原因。
竟然是长公主举荐了她来挑战瓷钟。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很多都在讨论为何长公主会认识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又为何要举荐她。
为什么呢?
当事人也不确定。
茫然间,方四姑娘的视线穿越人群,对上了秦容一双温和的眼眸。
仿佛炎炎烈日下找到了一处荫凉,方四姑娘暗自镇定下来。
当然,她还是不明白。
但感觉,好像,不是坏事?
她自小精通音律。虽对编钟不是很熟悉,但也并非完全陌生。况且她向来自信于自己的记忆力。
赫阳公主设的这个挑战局,其实考验的不就是音律和记忆力嘛。
刘胥也很是全面,知道方四姑娘曾经离席,并未听得之前那些人的经验。所以,特意声明了,对她并没有其他要求。
大脑急速运转间,方四姑娘发现自己并没有思考过如何拒绝。当然,如果真往这条路想了,一时间她应该也想不出来什么好的法子能够婉拒。
那么——
谢过长公主,方四姑娘硬着头皮上了。
她能成功吗?
刘嬿和楚翊都没忍住,来问秦容。
秦容嘴上说着自己也不知道,实际内心十分肯定。
因为她都花大价钱买道具给人加BUFF了。
穿过一排排坐席,从角落来到宴厅中央的方四姑娘,并不知道自己有外挂,倍感压力。
她发现自己已然成为全场的焦点。
方四姑娘受到的关注比前面的挑战者都要多。
一来,有些人对单纯的乐器挑战其实不感兴趣,可这次多了顶流加持,情况大不相同。
二来,散落在园中其他各处的宾客,听闻此事,也多赶回来要看个热闹。
深深地看过面前的瓷钟几眼,方四姑娘示意侍女可以开始。
随着一缕青烟缓缓飘起,她不疾不缓地依次敲过每一枚钟。
偶尔遇到一个声音不明显的,还要重敲一遍。
等所有的钟都敲过,香已经燃尽了约三分之一。
方四姑娘深吸一口气,又开始敲第二遍。
这一次,她并非遍历,而是择取下一步奏曲所需的部分,再进行确认。
之前的挑战者也是如此,只是方四姑娘在这一步行动的速度较之前者,要快不少。
香燃到二分之一时,她记完了,神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围观宾客中,不少人代入自己,一开始也跟着神色凝重。如今见她松弛,面上又变为疑惑。
席间对这位名不经传的方四姑娘的探讨,早在长公主念出她的名号时就开始。
好奇打听这人本事的不在少数,然而无人回答得上来。
那此刻,她的松弛是自信,还是自负呢?
举荐者,秦容可以很自信地回答她们的问题。
不过,并没有人问到她面前。
按理要问的刘嬿,确实也对这个突然出现在姑姑口中的名字好奇极了。但她问之前,看了楚翊一眼。
后者接收到信号,飞快将她们刚才的事情复述一遍。
“看来这位方四姑娘本来挺倒霉。不过遇到我心软的姑姑,结果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
楚翊轻轻点头附和,转头又思索起其中深意。
他隐隐感觉到,被母亲点拨过后,今日的困惑和明日的道路,马上就要云开见日了。
在众人的期待下,一曲流畅的梧桐雨落下尾音。
从第一个鼓掌的宾客开始,很快,感染成一厅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