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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安舒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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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夫人在小舒颜的眼中,是一个可怕的主母。
但在其他人眼里并不是。
在外人看来,安夫人是一位治家有方、待人宽和的当家主母。
在很多下人看来,夫人就是正常的主子样。
在她的儿女看来,母亲温柔且可靠。
在她的丈夫看来,夫人家世与自己匹配,当年岳父也为他铺路不少。她本人更是上敬公婆,下教子女,持家有道,是他应当敬重的贤妻。
这是因为,这些人都不在安夫人的敌对面。
安老爷子久住城外农庄,老夫人也不多插手,安父不理俗物,叔伯妯娌更是较量不过。可以说,如今的安府内院上下完全在安夫人的掌握之下。
如果有得选,在这样的敌方优势下,安舒颜也不想在她的对立面。
然而事实没得选,安舒颜就是被安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生出来的。
安舒颜的亲娘,她不能喊娘亲,只能叫姨娘,哪怕是私底下。
木姨娘原本是安夫人的侍女,且是她的陪嫁。
这对主仆曾经感情还不错。
木姨娘当年的愿望也只是老老实实伺候主子,等到了年纪许配出去,然后相夫教子,过完平凡的一生。
但她的愿望没有实现。
当时的安父为了博得夫人欢心,娶亲前就遣散通房,婚后三年没有纳妾。
三年后,安夫人只生了一个女儿。
没有儿子,那不行。
安老夫人开始暗示,安夫人的母亲也悄悄催她。
安夫人开始急躁,她知道这个头一旦开了,后面就难以控制。
既然如此,她决定先从自己身边的侍女里抬一个。
木姨娘长相清秀,还有一副非常温柔的嗓音,也算是有一份魅力,能够帮到她。
最重要的是,木姨娘老实听话。
木姨娘确实是听话,甚至到木讷,安夫人没有看错人。
但是有心思多的其他人,对这个结果十分不满。
浣纱自认她的美貌是院里所有侍女中最出挑的,结果夫人却选了木姨娘,她不服。
她不敢嫉恨主子,但可以陷害木姨娘。
在她一番操作后,木姨娘在安夫人原本的安排之前遭遇了醉酒的安父。
得知此事,安夫人大发雷霆。仿佛要将积压的所有怒火,都发泄在木姨娘的身上,亲自动手扇了木姨娘好几个耳光。
即便后面她想明白,以木姨娘的胆子做不出这种事情,但这根刺已经扎进安夫人的心里。
在木姨娘一个多月后被发现怀孕,安老夫人越过她直接将其抬为姨娘后,这根刺日渐生根发芽。
最终在木姨娘生下长子后,彻底茁壮。
木姨娘从头到尾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成了半个主子后,她也从不主动邀宠,请安侍疾次次不落,依旧把自己放在一个卑微的身份去对待安夫人。安夫人要她怎样,她就怎样。
在木姨娘的心里,自己还是一个奴仆。
庶出的子女都要唤主母为母亲。
其他的姨娘在自己院子里还是会教孩子喊娘,但木姨娘不。
她要自己的孩子,也按照她的模式、恭敬地对待安夫人和嫡子嫡女。
儿子是这样被她教导的。
但他后来大了些,能够独自住一个院子。又入了学,有老师教导。便逐渐在身心两方面都得以摆脱这种控制。
女儿也是这样被她教导的。
但创世者赋予了她超出环境的智慧和勇气,也赋予了她超出年龄和时代的思想。
安舒颜不满意自己现在的人生,甚至愤怒。
可她不像安哥哥,可以去国子监,她无法逃离这个地方。
安夫人请了几位老师教授府上的几位姑娘,分别在诗书礼乐四个方面。
今日上午是琴乐课。
安大姑娘已经学过几年,且是另聘了琴艺大师一对一授课,并不与她们在一处。而其他三个小的才刚刚开始接触琴艺。
安家的女儿中,安舒颜排老二。
三姑娘同大姑娘一样,是安夫人所出。且她跟同胞哥哥是龙凤胎,不仅安夫人安父宠她,安老夫人也对她很是溺爱。
四姑娘是赵姨娘所出,而赵姨娘是安父自己纳的,也很得宠爱。
她们三个小的年龄相近,就总是被拿来做比较。三姑娘和四姑娘又都是喜欢争抢的性格,互不忍让,针锋相对。
安舒颜本人并不想掺和其中,另外两个却总是扯到她。她又哪边都算不上,最终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关系。
老师的课上到一半,临时有事,她急匆匆离开,让三个学生自行练习。
四姑娘昨天被老师夸了句“有灵气”,这可比夸三姑娘那句“也不错”强多了。
三姑娘不服气,她自己比不过,还有姐姐呢。
大姑娘一向把自家表姐当作榜样,立志要成为名门闺秀大家典范的模样。只要没惹到她,平常她都懒得搭理两个庶妹。
然而亲妹妹求着她,非要来给她们演示一下。那行吧,就给她们露一手。
三姑娘频频向屋外望去,终于盼来了姐姐。
此时,只得了一句“天赋尚可”的安舒颜正安静地坐着,翻看手中给小孩子准备的琴谱入门手册,忽然听到前面的三姑娘提高了音量叫她。
“二姐姐,光看书有什么用。这琴艺乐理,是需要领悟的。秦老师技艺本就一般,昨日弹的那曲更是平凡。”说到这里,三姑娘特意停顿。
又是大声又是刻意放慢语速的,坐得不远的四姑娘自然是听得见。
说秦老师水平一般,那被她夸赞的四姑娘自然也只是一般水准的有灵气。
果不其然,四姑娘就被激得看过来。
表面在喊安舒颜,实则一直关注四姑娘的三姑娘,见其反应在自己预料之内,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
“所以呢,我今天请了大姐姐来为我们弹奏一曲。先见识见识真正的水平,才能更好的学习此道呀!”
秦老师确实算不得有天赋的一个,可教三个孩子还是绰绰有余。
安夫人请她来也不是要教三个天才出来,只是乐理启蒙罢了,往后的学习还要再看悟性呢。
因此,她昨日只是简单地给学生演示一二。
若真拿出实力,才学了几年的大姑娘可还比不过。
三姑娘想不到这其中原因,颇为自负的大姑娘也懒得去想。
大姑娘在三个妹妹面前,是颇有几分威严的。
她演奏时,三姑娘和四姑娘都不敢作妖,仿佛真是在向大姐姐学习其中技艺。
等她走后,三姑娘的尾巴立马就翘起来了。
“怎么样,二姐姐~我说的没错吧,大姐姐弹奏的才是天籁呀,有什么体会吗?四妹妹,你呢?”
她口中的四妹妹心里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面上还只是略带嘲讽,可见这已经是忍耐后的结果。
“体会?体会就是——大姐姐是大姐姐,我们是我们。三姐姐,你自己能听出来什么?”
她后头这句的语气,要不是安舒颜认真在听两人对话。差点听成“难道你能听出来什么东西不成”。
而这话到三姑娘耳朵里,直接被她大脑翻译成:你愚钝不堪,听不出来什么。
三姑娘怒了,率先发难。
四姑娘也不是任由欺负的,果断还击。
而如今的安舒颜尚小,还没有成长到能够解开此番争吵,亦或是任两人争论她则独善其身的程度。
一开始,三姑娘一句“二姐姐你评评理”、四姑娘一句“二姐姐,你凭良心说”就把她也卷了进去。
因为屋内没有长辈,无人制止,竟然愈演愈烈。
最终两人在推搡下,竟然砸坏了老师的琴。
更不妙的是,老师回来了,而这惨案现场她们还没收拾。
三个姑娘重新安静下来,一个个都低着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无人开口。
秦老师心疼地看看自己的琴,又愁眉苦脸地看看三个学生。
琴虽是这几天才开始学的,但她教授几位姑娘乐这一课,已有一年半,对她们已经了解非常。
这九成是三姑娘和四姑娘干的,但具体缘由还是要问个清楚。
于是,她向安舒颜询问事情经过。
安舒颜已经想象到,要罚自己也会被罚。带着怨气,她一五一十地阐述了事件全过程,包括三姑娘对老师的评价。
三姑娘回头瞪安舒颜两眼。
她是看不起秦老师,但还没有胆子当着秦老师的面蛐蛐啊。
秦老师听罢,叹了口气。
“既如此,敝人只好向安夫人请辞了。”
说完,她就抱着坏掉的琴前往安夫人的院子。
“啊......不是.....老师......”三姑娘想要挽救,但根本想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只能愤愤地看着安舒颜。
安舒颜此刻已经闭目养神。
倒是四姑娘挺开心了,她朝三姑娘抛去一个挑衅的眼神。后者接收到,两人又一来一去用眼神打起架来。
安舒颜在想如何应对,可根本想不出来脱身的法子。
其实说完,她就后悔了。安夫人很容易就能摆平此事,但她却会被狠狠地惩罚。
没多久,三人被叫去安夫人的院子。
安夫人开始训斥她们。
赵姨娘匆匆赶来,一番梨花带雨地求情。
安舒颜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角落,发现跑回去找木姨娘的侍女又独自跑回来了。
她闭了闭眼,暗忖自己简直可笑。
三人均被扣了月例,动手的两人还挨了一手板。
三姑娘哭着被嬷嬷抱回去了,赵姨娘也将四姑娘抱了回去,唯有安舒颜还跪在堂前。
“二姑娘,你身为姐姐劝不了两个妹妹,是你无能。本来你并没有动手,母亲不该打你。但是你今日犯了一个最大的错,你可知道是什么?”
安夫人凌厉的目光朝她射来。
安舒颜心里知道,却只能装作不知,一副迷茫惶恐的模样望着安夫人。
“那母亲今天就教你这个道理。你犯的错就是,不该将妹妹的玩笑话告诉老师。咱们安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姐妹本是一体,今日你未能维护自己的妹妹,这便是最大的错。”
在安夫人心里,木姨娘人蠢,是不懂得将这些道理教给安舒颜的。估计她自己都不知道,又何谈教导女儿。
为了安家,她作为主母,还是要教一教这个讨厌的庶女。
惩罚,更是不可免的。
安舒颜被打了三手板,是两个妹妹的总和还多。
还被罚跪在佛堂两个时辰,连午饭都没得吃。
跪在蒲团上,安舒颜抬头看着慈眉善目的菩萨。
她想问菩萨,能不能渡一渡自己。
她已经能够想象到,等回了姨娘的院子。不仅不会得到安慰,还会被责骂一番,为什么不帮着三姑娘。
姨娘也不会给她上药,只有侍女。
凭什么呀,凭什么将她生在这个泥沼之中,叫她苦苦挣扎不得解脱。
从看破安夫人伪善面孔下的恶意、安父的无情冷漠和安府吃人的本质起,安舒颜的心中就燃着一团火。
但她最恨的是,木姨娘的愚昧固执和自己的无能。
她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只能俯下身,藏起眼中的恨意。
任这火一直烧啊烧、烧啊烧,将她整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