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天人醉也

67、气炸

　　时间对上了！羡云也终于听懂之前欧阳令仪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对方手里全部的牌，明明是最简单的牌局，到了出牌之时，她却没了主意，只想退缩。

　　羡云正纠结措辞，想着该怎么询问才不会让阿葵猜到。阿葵却突然不舒服，她双手捂着腹部，低着头咳了几声后一直在干呕，等抬头之时，阿葵脸色难看得紧。

　　“阿葵，你是怎么了？”

　　“没怎么。我们继续说刚才借鱼的事儿。”

　　“那没什么好聊的，你先说说你自己，我看着你状态实在是有些不对。你看你要不把手伸过来，我给你把把脉，我跟着我们峰的一位阿翁学了点医术皮毛。”

　　阿葵是羡云的朋友，在之前夜寺中阿葵对她的照顾她一辈子都记得。只是时间实在隔得太久，再好的感情也可能发生变质。要是今日在这儿的是阿婷，不管她同不同意，她都会主动给她瞧瞧，但要是换作只有一面之缘的阿葵，她有些拿不准尺度。

　　在她刚来找到阿葵的时候，羡云就觉得阿葵的修为不太对，她怎么还未筑基！这么些年过去了，应该不至于啊……而且阿葵也不是愚笨、懒惰之人。

　　羡云见阿葵面露难色，有些犹豫，又继续劝了劝。

　　“身体是自己的，别人不心疼，自己也得心疼自己。我给你看看。你放心，我定会为你守口如瓶。”

　　窗棂轻震，风穿了进来。桌上摊开的书本被掀动得哗哗作响，墨字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地跳动着。风急了，书页翻得更快，最后“啪”的一声彻底合上。

　　阿葵把手递给了羡云，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像在刻意躲开。她在羡云为其把脉之时，咽了咽，小声说道：“其实我有孕了。”

　　羡云的指尖搭在她的腕间寸关尺处，灵力正顺着经脉往下走。阿葵说话时候，她一时间乱了方寸，刚引出去的灵力未及时收回，手指就像被电击似的，指头麻麻的。她把手收回来，搓了搓，给自己找一个空白时间段缓缓。

　　“什么时候的事？”羡云再次问出之时，音调有些乱。

　　阿葵慢悠悠地放下袖子，目光仍飘在窗外：“也没过多久。”

　　她的回答很简短，羡云以为她不愿告诉，只好学着她的模样，并排盘腿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的树、听着刮进屋里的风、描着影子的行走轨迹。

　　光照一点点褪去，榻上的金黄也越来越少。阿葵盯着窗外一动不动，羡云同样，各有各的心事。

　　“你要是不愿意说的话，我也不勉强。虽有灵力护体，生孩子还是一道鬼门关。你别瞧着他现在模样还没长成，但这胃口可不小，就跟饕餮一样，一点一点吸收着母体的灵力。你一定得万般小心，尤其是自己一个人的情况下。”

　　“羡云，我愿意告诉你的。”阿葵说完之后，声音软绵绵的，已然快绷不住：“只是我说不出来，我写给你看算了，你等我。”她下了床榻，来到桌前。从背后望过去，她的一只手在忙着写字，另外一只在抬手擦拭。

　　阿葵：这孩子怀上三月不到，我一直瞒着。我还没成婚，要是被我爹娘知道他们定会把我打死。好在有灵力相护，身形也不会有变化。二个月前，我本来想问问你的，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认识你的弟子，这事儿只好不了了之。

　　羡云同样用文字来回复她：那你是怎么怀上的？孩子他爹呢……？莫非是有人害你？

　　阿葵：很长时间不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坏。孩子他爹是我们紫阳宗一位师兄，那位师兄和我一个地方来的，很是有缘，他人很不错，对我也很好。

　　羡云：要是对你好那挺不错啊，他也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一切都水到渠成。

　　阿葵：也没有那么简单……我和他相好了好多年了，不瞒你说，其实在我刚来紫阳宗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他。家中父母知晓此事，但是他们一直都不同意。我每次回家的时候他们又逼着我嫁人，说我这么大的年纪还不嫁人是想丢死人吗？还说隔壁和我一样年纪的，孙子都能说话了。

　　羡云忽然意识到事情发展走向有些不对劲，她打断了阿葵，走到她身旁：“然后你就打算生米煮成熟饭？”

　　阿葵抬头对着羡云笑了笑，笑中还藏着几分尴尬，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大胆突破，心里还是毛痒痒的。她能这么直接说出来，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想得到同伴的共鸣和支持，这样她心中也能多点底气。

　　“不对，不对，你先和我说说那个师兄如何？是个怎样的人？要是不了解清楚，我也不放心。”

　　阿葵又继续写道：羡云你放心好了，师兄虽然家境贫寒，但是对我真的不错。我刚来宗门很多不会的地方都是他帮我的。我爹娘就是觉得他拿不出彩礼，家里又没有像样的屋舍，同辈中也没有出息的，就觉得他配不上我。但我就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成不成婚，有没有钱，我都不在乎。

　　“我不是有意泼你凉水，我想说一个比较现实的情况。你和他都是宗门外门弟子，只能靠做任务领取微薄的灵石，我觉得你爹娘的担心不是子虚乌有，有了孩子后你们压力还是会很大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要是为了钱让我去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或者一个糟老头子，我得恶心死。我小时候家里照样没钱，我也这么过来了，我也没为出身不好这件事儿怪过我娘啊。自己有没有出息就是自己的事情，关父母何事？我家里还有个弟弟，他靠自己努力照样成器。”阿葵急得脱口而出。

　　“那你想怎么养他？你想好没？”说到这儿的时候，羡云的状态已有些不对劲。

　　“我打算等他出生后把他送回家里，让我爹娘帮忙照顾。小时候爹娘需要去很远的地方做活，我是家里外婆外公带大的。他们有了孙子，定然不会阻止，之后的一切都会很顺利。”阿葵说的时候，脸上洋溢出很幸福的容光，也不像之前那般谨慎忐忑，她很流畅地讲出了自己的想法。

　　羡云听完后急忙回怼：“不是这个理！我知道你是个很善良的人，但有些事情还是得仔细考虑清楚。修士的后代从一出生就需要灵力滋养，三岁不到就开始引气修炼，和凡间孩子有巨大差别，和我们根本没有可比性的！”

　　羡云过于气急，说话语速飞快，说完之后喘得厉害。她心里憋着一团气，又难过，又着急，同时还有一些责备的怨气。她本以为阿葵和她是同一类人，她们类似的出身、类似的立场，有很多东西都能得到共鸣。

　　但，她想错了。她一直觉得，像她们这种吃过苦的小孩，要是有后代的话，最大的心愿就是不想让他们继续吃苦。说实话，如果要是她有小孩，但又不能尽己所能给她最好的条件，让他继续重蹈覆辙，继续走自己的老路，那究竟是图个啥？这样会幸福吗？他会乐意或者说庆幸来到这世间吗？

　　“不，真的，阿葵，你不要这么想当然。你又不是不清楚，修道一途背后需要很多铺垫，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你敢说在你爹娘把你丢在村里，你伙伴问你你爹娘去哪你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的时候，你心里一点儿怨气都没有？”

　　阿葵不回答，羡云又继续往后说，这次她声音低了很多，终于能够心平静气地陈述：“还有，我再问你，你那个师兄没钱不要紧，关键是他态度如何？有责任感吗？生孩子从来不是女子一个人的事儿！要是他有心，怎么着都不怕，你们同心协力，没有什么办不成。他也会好好发挥他家中顶梁柱的作用，为你们母子找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你都能说出前面的话，我想我猜得定然没错。她连彩礼都不给，连屋舍都不建，连养孩子都能默认让你塞给你爹娘，我大胆猜测，这个男子没什么本事！所以你才心慌，你才忐忑，因为你自己都不确定上了这贼船后能不能安度余生！”

　　羡云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哽咽起来。为了不让阿葵察觉到不对，她强行压住，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大杯灵果果浆，一饮而尽。喝完后，用力较大，那小青盏被捏得一边歪斜着。放桌上好一会儿后，它那开口处的叶片还一摆一摆的，没有停歇。

　　她没成过婚，她也没喜欢过谁，但都长这么大岁数了，很多东西就算没经历过也会明白。成婚一事，宁缺毋滥，相互喜欢从来都不能够一锤定音，需要考虑很多很多的因素，更别提还有后代。

　　有时候觉得阿葵胆子小，不爱说话，有些怕事，但为何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她却能如此豁得出去啊……

　　羡云以为自己说了半天，阿葵想必定然明白，虽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但提前想办法总是好的。

　　她又拿出两杯果浆，自己一杯，阿葵一杯，还说了好些安慰她的话。她拉着阿葵躺在床榻上，一起看着天上云卷云舒，打算等缓一会儿再细细听一听事情的全貌，帮阿葵出出主意。

　　结果阿葵出其不意地来了句：“你认不认识我弟弟，他也在天清宗，现在已经是内门弟子了。他也穷啊，和我一样的出身，他不照样过得很好。还有你，你也是个很直观的例子，你不一样靠自己努力过上了很好的生活。”

　　羡云听完后，彻底闭上了眼睛，任凭天上云朵再怎么好看都没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