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岚云岫》天人醉也

148、老了 老话说

　　老话说得好，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飞升的第一关就是幻境，等到幻境结束，地面的人儿已经过去了三十载的光阴，而他们这些天上的，该死的死，该活的活。往后是什么谁都不清楚，飞不飞升也不知道，唯一知晓的是，从此时此刻起，他们变成了天上的眼睛，什么都做不了，但是却要眼睁睁看着地上的一切。

　　她的那些朋友们，他们也乘着飞舟离开了，目前暂时就知道这么多，他们是和她去一个地方？要怎么碰面？这些事情也是不清楚的。

　　阿娘一直没走，大抵是因为她想兑现和那位书生相守终身的诺言。她本是有灵力的修士，现在却和凡人一般，老了，皱了，走路颤颤巍巍，说话也不利索。但是吧，他们二人在村落里，老夫老妻的，看上去很是幸福，那人总喜欢去小河边捞鱼给阿娘吃，阿娘作为回礼，会去山间摘点山茅野菜。

　　目光游移，看到了筱岚，他最终选择留在天河大陆，守着最后那部分人。三十年的光阴对于修士来说就是一次长时间的闭关，他模样没变化，修为也大差不差，就是这眼神看着苍老了不少，历经世事又不失童心之人还是太少了。

　　他和她的故事，以前总觉得是他在记录她，现在反了过来，她成了那天上的眼睛。

　　谢炀没死，但是却根本不想搭理他，有事的时候说两句话，没事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

　　惊喜的是，这艘飞舟上她认识的除了这个臭虫，还有白沙和欧阳疏桐，他们也来了。

　　女子之间总会更亲近些，有什么话都能说上一说，原本和欧阳疏桐交集不多，现在整日碰面，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感觉和她熟悉不少。

　　在她们面前是一面超大的水镜，水镜能看到地上发生的一切。欧阳疏桐来之前她就独自一人坐在这儿发呆，她来到后，什么都没说，坐在地上和她一起看着。

　　这三十年足以让这一切变得物是人非。这些年间，东西两境的结界完全塌了，多么美好的世界变得生灵涂炭，有时候就连唯一安全的宗门和世家都会遭到邪祟攻击，凡人、修士都过得很苦。

　　阳光、蓝天、白云、微风这些最具生命力的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黄沙、阴霾，以及那吹得人完全睁不开眼的大风。树断了，花不开了，鸟也不叫了，整日都是喊打喊杀，到处都是血腥味，空气里全是死亡的气息。

　　那位姓筱的老头坐在他们紫阳宗的青龙神兽雕像旁边，身上多了好几道伤痕，头发有些打结，一些碎发凌乱地垂在面前，看上去不比叫花子好多少。

　　“你盯着师兄看很久了，我和你一样，我也想他了，还想我表哥。”

　　“他最起码还活着，还能见得到，但是欧阳……唉！但我听过一个说法，要是我们飞升后，说不准能去鬼界。鬼界掌管世间一切的死物，里面也有官职，叫做鬼差，据说以前是由死人来任职，但他们总是徇私，把转世投胎的好机会都留给自己，后来那里便由活人来任职。好的人都能投胎转世，有些更牛的，直接被提了出来，又重新回到了世间。我想，欧阳这么好的人，他的下一辈定然会顺顺利利的。”

　　“但愿吧……他们在天河过了三十年，但是到天上就才有三十日，我以前从不信这转世轮回一说，我从来都不相信人还有第二世。但是现在一想，好像也有道理，因为天上过得太慢，等我们都死绝了，那边阎王殿的小差使还未处理好呢，我估计，要是忙点，有的人可能要一年以上的时间，等到那人轮回了，地上的人连灰都被吹干净了。”

　　正说着话，面前的水镜发生了变化。

　　有一位紫阳宗的女弟子很自然地坐在筱岚身边，把手搭在了他的膝盖上。女子的直觉就告诉她，情况不对！

　　羡云站了起来，离水镜更近了些。

　　欧阳疏桐大声说道：“好你个师兄，竟敢做这种背信弃义的事！”她嚷嚷得很大声，一下子就吸引了很多围观的人，他们聚拢过来，欧阳疏桐这时候只好尴尬地说，“没事，没事。”

　　羡云传声和欧阳疏桐说：“管他呢，我和他早结束了，他要找谁找谁，和我有什么关系。”说话时她的声音很平静。

　　水镜中的画面飞速变化着，筱岚告别了女子，去到一处地方，见了谭子恒。谭子恒早变成了白发苍苍的模样，比上次见他更加病态，羡云一直以为他死了。

　　“筱岚，别忘了你答应我的，现在时候到了。”谭子恒一见他就说了这句话。

　　“我没忘，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我父亲以前为了利益，造了很多罪孽，他现在已经离世，这些都有我来偿还吧。我还记得我们最早见面的时候，你和我说，让我尝试吞噬邪祟力量来提升自己修为，当时你说是为了帮我报仇，其实当时你说的应该是自己吧，要是你有能力的话，你肯定自己做了。”

　　筱岚说着说着，盘腿坐到了谭子恒面前：“不管前因后果，不管恩怨是非，我认同你提出的主意，这是目前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你也是大义之人，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模样就是为了讨一个公道，我怎么忍心不帮你。其实你不应该控制我，你和我直说我也会帮你的。我很感谢你，感谢你利用我，让我知道了一切。行了，话不多说，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用天机术算过，现在邪祟已经杀得差不多了，需要一人来祭献，用他的身体来容纳剩余的邪祟。此法从未实践过，很有可能你会因此死亡，很有可能你会变成妖魔，再无飞升可能。”

　　“好，我知道了，你开始吧。四宗还留有很多长老，我已经写了信，等到事成之后会告诉他们。”

　　“你放松，我等会儿会进入你的身体，这次你将彻底失了心智，再也不可能醒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或者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

　　筱岚笑了笑：“你这话说的就像我有心愿你能帮我实现一样，你控制了我，你也死了。”

　　“不是，我是说你可以现在想想，先去做了，我们布局很久了，等了很久，不急于一时。”

　　筱岚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慢抬头，看了看天，呼吸放得很轻，整个人看上去很平静，还带着一点儿说不上来的忧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孑生一人，轻松自在，没什么好顾虑的。”说话之时，他很潇洒，好似什么都放下了。

　　“你就算活着，应该也会过得很惨，要是有下辈子的话，你大概率也是罪孽之身，你想清楚了吗？”

　　“谭子恒，你这话怎么不对自己说，我还有可能活着，今日之后你谭子恒将从这世间彻底消失，再无转世轮回的可能，你怎么就不担心一下自己？”筱岚又抬了抬头，“而且我本是将死之人，还能为这世间做些贡献也是好的。”

　　水镜外的她们看见了一切，隔着水镜叫喊，让他停手，可惜，一切都无济于事，情况终究是发生了。

　　谭子恒控制筱岚后，天地骤然变色，小孩哭喊着，以为是死亡降临，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是整个天河最后的黑暗时刻，光明终究来临。

　　人的力量是无穷的，这三十年大家吃了很多苦，但是也终究是摸索明白击杀邪祟的方法，这几年情况已经明显好转，筱岚他们想做的就是最后一步，只有最后一步完成了，山河重建，世间也会再次出现光明。

　　画面一直在变化着，长达十个时辰之久。这段时间，羡云一直坐在水镜面前看着，看着天地斗转星移，看着人归于尘土。她不再像之前一般害怕、恐慌，漫长的时间把她推到了一种很平静的状态。

　　苦难面前总是不乏大义赴死之人，没人逼着他们一定要这么做，是他们选择这么做。

　　等到黄沙雾霭散去，阳光铺在地面的时候，她终于看清了他们的面孔，都是熟悉的身影，有师伯，有师叔，有红英长老，有刘长老……他们都没走，幸运的是，他们也都还活着。

　　她想接下来应该就由他们传道授业，广纳门徒，或许上百年光阴，天河大陆又会恢复原本的模样。或许当年天河宗众人面对邪魔的时候，想法和他们一样吧，有些东西终究只有亲身经历才能感同身受。

　　天上？

　　一切都尘埃落定，心中那点侥幸终是被击散。没有结果的等待总令人惶惶不可终日，虽然那结果心中早有预料，但是当得到答案，内心终于迎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状态——无牵无挂，明心见性。

　　对了，阿娘！

　　咳，她也好好的，就是她的书生走了。

　　她身着素服坐在河边，抱着书生最后留给她的东西，眼睛里没有一点光亮，看来这次她是真的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