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客栈经营手札》长安听乐

187、宋皎.终章 看来今日的

　　夜晚，宋皎做了一场梦。

　　梦境太过真实，让打算在客栈好好生活下去的宋皎，真情实意地出口成脏：“有病吧……”

　　她梦见了参加宫宴的这天。

　　万寿节，琉璃灯盏照亮半边天，满殿金翠晃得人眼疼，杯盏交替之间，各家闺秀如绽放的花儿般明媚。

　　她爹官职小，她坐在靠门的地方，离太后很是遥远。

　　周围闺秀躁动不安着，因为她们皆知晓，宫宴将结束之时，新皇会出面。

　　这实则是场相看宴，谁人不知皇上后宫无人，借此良机，太后是想充盈后宫。

　　宋皎抿了口身前的桃花酒，入口微甜，连味觉都如此逼真？

　　这是梦吗？她忽而产生了怀疑。

　　怀疑没持续太久便被打断，因那新皇来了，从大门进来，最先掠过这处临门的闺秀。

　　太监通报，在场之人纷纷跪拜，宋皎也是，但余光里，皇上走路的幅度，都与记忆里的无二。

　　甚至依旧如记忆那般，停在了自己身前。

　　皇上淡淡道：“抬头。”

　　重新再回忆一遍，宋皎已经很游刃有余了，甚至有空吐槽。

　　她的头顶也跟太后长得很像吗？

　　宋皎垂眼抬头，皇上果然露出熟悉的、惊讶的表情。

　　只一瞬他便收回，抬脚离开，好似这只是一场小插曲。

　　但宋皎知晓，待到宴会结束，守在门外的太监就会带她去见新皇，被新皇打量一会再送出宫，待到元宵节，再让太监传话，让她在桥上等待，最后放她鸽子。

　　居然又要上演一遍吗？宋皎觉得无趣。

　　元宵节后，燕王就会求娶她，之后，她重蹈覆辙被围困的一生。

　　可她明明新生了，怎么会再甘愿陷于一方囹圄之中呢？

　　皇上离开，宴会来到尾声。

　　宋皎忽而起身，鹤立鸡群。

　　“民女仰慕太后娘娘多年，想敬娘娘一杯酒。”

　　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嬷嬷要训斥，却被太后拦下，她年龄虽小，却不怒自威。挥挥手让人上前。

　　“是么，可本宫入宫还尚未满一年。”

　　有细碎的笑声传来，但宋皎丝毫不在意，她捧着杯盏穿过长道，所经之处，皆惊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直到停到太后可看清她脸的位置，她举杯道：“因为太后娘娘尚在闺阁中时，民女便仰慕了。”

　　连太后也为她的脸而噤声。

　　“民女是太常寺奉礼郎宋茂之女，宋皎，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梦里的时间流速很快，如滔滔江水那般流逝着。

　　太后单独将她带去了寝殿，问她家中情况，又问其出生地点年月，才放下心来。

　　但宋皎并未让其松气太久，直言道：“娘娘，民女很快就要嫁入燕王府了。”

　　太后不明其意。

　　宋皎是皇上亲手设计，送到燕王面前的，为的是什么，宋皎其实也不太知晓，也许是为了膈应燕王？亦或是敲打？

　　不过无论是为何，宋皎已经掌握了一条无比关键之事，燕王，觊觎太后。

　　不慎进了他的书房，见到画像的宋皎笃定。

　　尉骁，也觊觎太后。

　　大胆些，皇上说不定也是。毕竟太后原先是太傅沈家嫡女，为了冲喜嫁给先皇，但没一月，昏迷不醒的先皇便去了。

　　太后跟当时尚是太子的皇帝，本就没有母子之情。

　　宋皎在想，是毁掉这桩婚事，还是将计就计呢？

　　选择权交给了太后。

　　“娘娘，您爱燕王吗？”

　　——“大胆！”

　　“既然不爱，那您想让燕王死吗？”

　　他是新皇政权最大的阻碍，甚至一年后他便逼宫自封为王。

　　最关键的是，他绝对是太后的眼中钉。

　　这场对话消散于夜晚的皇宫中。

　　最终太后的选择很令人满意，是将计就计。

　　宋皎只要装乖，便能骗过一切，她最擅长的也是听话，装起来易如反掌。

　　宋家被处决的罪证，实在不是冤枉，宋皎出嫁前后，皆委婉劝过爹娘。

　　但爹娘不肯收手。

　　那好吧，宋皎没办法大义灭亲、也没办法包庇，只好撒手不管，任由大家咎由自取好了。

　　安分的金丝雀演了三个月。

　　某夜，燕王裴临渊潜入太后宫殿，熏香催毒下，两药相克，他吐了血。

　　紧急回府调查，却查不出蛛丝马迹来。

　　而这毒早在日复一日的膳食中深入肺腑。

　　宋皎大计完成，舔着下唇吐槽，谁叫他总去太后那的。

　　这毒单独是查不出来的，在膳食中无色无味，只有搭配太后寝殿特制的香料才能催化。

　　三个月，深入肺腑，去得还蛮勤快的嘛。

　　这段时间内，尉骁也潜入她房内，问她要不要跑。

　　她哪里还想和这人周旋，因为她不跑，还恼羞成怒骂过她，她可不想继续惯着这人。

　　直接喊人，把人吓得灰溜溜跑了，她才开心作罢。

　　但尉骁显然不肯轻易放弃，这闹剧上演了两次，他终于不敢来了。

　　最后，燕王殒命于太后的宫殿中。

　　太后当机立断让人处理干净尸身，对外，燕王失踪。

　　皇帝得揽大权，重振朝纲。

　　但也对太后更加步步紧逼。

　　被太后封为燕王妃，过继养子，每日美滋滋的宋皎，被寻到了宫殿。

　　太后自认为拿捏住了宋家把柄，用起宋皎得心应手，也对其万分信任。

　　皇帝大权在握，那阴鸷的性子再也藏不住，让太后很是忌惮。

　　原来太后也是被困住的人，困住她的，是燕王、是皇上、是将军。

　　真是野火烧不尽啊。

　　宋皎轻飘飘道：“除了便是。”

　　在掌控之中的两个人，被剥夺了羽翼，柔弱不堪。

　　但也正是这样的两个人，除掉了燕王。

　　因为弱，所以会使人轻敌。

　　皇帝知晓燕王失踪不会那么简单，早有防备。

　　宋皎便想了个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兴安二年，尉将军逼宫，皇帝裴彻被除，太后携旁支燕王遗孤临朝听政。

　　尉将军以莫逆之罪，被卸磨杀驴。

　　至此，大晟迎来建平元年。

　　太后雷厉风行、肃清吏治，其中，宋家还是落马了，被发配边疆。

　　宋皎作为燕王遗孀，并未受牵连，此事之后，再无人得以围困住她和太后。

　　无人再困得住——宋皎，和沈星瑶。

　　.

　　宋皎醒来，入目便见着了桌上的话本子，她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起床拿起来。

　　推开门问：“谁把话本放我房里了？”

　　玉芽惊得从榻上翻身下来，夺门而出：“什么？你、你桌上有话本？”

　　宋皎点头，将手中的书递出去：“就是这个。”

　　玉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话本，半响，卯足一口气，扶着木栏大喊：“江掌柜！宋皎没消失！”

　　宋皎疑惑：“我应该消失吗？”

　　这本书很特殊。

　　像一本畅销话本，围绕太傅嫡女沈星瑶与三个不同男人的故事展开。

　　故事情节其实很简单。

　　冲喜嫁给先皇的沈星瑶，进了后宫不过一月，先皇驾崩，她成了太后。

　　在闺阁中，便觊觎她的燕王裴临渊步步紧逼、表面恭敬实则阴郁的新皇，很快发现了他们的关系，横插一脚，而她的青梅竹马大将军尉骁，想救她脱离苦海。

　　沈星瑶为了家族，忍下了这一切。

　　最后，三人中，燕王谋逆登位，他得到了皇位，顺便继承了这位太后。

　　太后成了皇后，燕王为表真情，处理了后宅中的宋皎以及宋家。

　　沈星瑶，成了后宫里受人敬仰的皇后，无人敢议论、敢怠慢。

　　很俗套的剧情，主要是身份之间的张力，写得倒还不错。

　　不过这名字太过耳熟了。

　　玉芽捧着这书看得津津有味，江禾却已和其余几人对上视线。

　　断尘道：“这就是他们余下七世姻缘的第一世？”

　　江禾点头：“恐怕是了。”

　　断尘眯着眼，表情冰冷：“故事就这样了？未免太过无趣。”

　　江禾昨夜做了个梦，她不太确定那个梦是不是改写的故事。

　　宋皎的任务很突然地完成了，但她并不像前四位客人那般，消失一段时间，改写了新故事再回来。

　　正当江禾疑惑之时，玉芽忽而惊呼了一声：“怎么前一页的故事变了？”

　　玉芽往前翻了一页，惊讶道，她继续往前翻看，这才发现每一页的故事都更新了。

　　大家又凑过去重新看了一遍。

　　这遍，是昨夜的那个梦。

　　宋皎这才反应过来，喃喃道：“原来不是梦吗？”

　　新的故事翻篇，所有人读完改写的新章节后，话本消失。

　　宋皎看得啧啧称奇：“这是什么妖术吗？”

　　“对哇。”玉芽半晌才从这般让人心情舒爽的剧情里脱离，喜笑颜开跳过去：“我不就是小兔妖吗？”

　　宋皎失笑，点点她的鼻子，转身看向江禾：“江姐姐，那我还能留在客栈吗？”

　　“当然。”江禾笑道。

　　大开的门前有位不速之客停留，倚靠在门框处。萧逾双手环胸：“留着可以，得干活。”

　　“哟哟哟。”玉芽打趣：“还没当老板娘呢，就老板娘的作风了？”

　　萧逾咳嗽一声，偏过脸看向天空。

　　.

　　任务终于完成了一半，江禾松懈下来，心情极好，虽说在脑中呼叫系统，系统还是在装死。

　　她合理怀疑系统是去“出差”了。

　　等待第六位顾客到来之前，她兴冲冲点亮了大半的秋季时令菜品，估摸没过几年，这食谱便能全数点亮。

　　而在有条不紊的客栈生活中，江溪口中的国子监文会，也如期到来。

　　一年一度的文会，是塑造天才的最佳时机，无数学子在文会崭露头角，口碑载道。

　　今年的文会，照常在国子学的学馆中举办。

　　各学才子，被先生引荐参加，其中，太学中的那位头一次参加文会的年少天才，备受瞩目。

　　顾修远不过八九岁，才学已惹人注目，因其师从梁汲，免受了些许明目张胆的冷眼针对。

　　初冬，偌大的学堂中落针可闻，案前学子皆屏气凝神，不敢逾矩交谈。

　　讲帷后坐着的是点评的先生，而下首的几张暂且无人的书案，正是留给国子学那实为特殊的几人。

　　等得有些久了，学子们开始交头接耳，堂中些许嘈杂。

　　只一人挺直上半身巍然不动，只淡然低头抚平宣纸边角，因深受先生们的欣赏，座位邻近那几张空位，他不动如山，忽略四处投来的视线。

　　有人对他嗤之以鼻：“我今日倒看看他是不是绣花枕头！”

　　也有人感叹：“他年岁这般小就能出口成章了？唉，既生瑜何生亮啊！”

　　太学的学子对他多是崇拜，只因他是月测排名上遥不可及的榜首，从未掉下来过。

　　四面八方的视线，如有实质穿透顾修远的后背，他一动不动，习以为常。

　　正当这时，外头有人高喊：“嗣赵王殿下到——”

　　“世子殿下到——”

　　“定安县主到——”

　　目光全数离开他的背脊，转而望向那被天光照亮的大门处。

　　门槛外徐徐走来锦衣华服的几人，在场之人齐齐跪拜，迎接他们的到来。

　　连顾修远也无法免俗，投注视线，甘心臣服。

　　嗣赵王不欲大家多礼，极谦卑道：“快快免礼。”

　　顾修远平身坐直，目光落在那被打扮得如蝴蝶般的幼女脸上，那是打败过他的人，他至死难以忘怀。

　　现下，她甚至成了县主。这次，他一定要露出锋芒，拔得头筹，洗刷之前失败的屈辱！

　　县主身后有个样貌陌生的女孩，举手投足之中有些畏缩，顾修远很快收回目光，不再感兴趣。

　　人已到齐，满堂青衿，弥散着墨香与书卷的微微沉木香。

　　讲帷之后坐镇之人被帷幔遮挡，看不真切，其中一人正是国子监祭酒齐大人。

　　他捋了捋胡子，一脸笑意。

　　座下人才辈出，看来今日的文会，会十分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