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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褚玉璇 这村妇实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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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江禾打扮是极低调的,有些眼力见的却能看出用的是上好的料子,发簪配饰虽不多,也都是极难寻的。
江禾被夫人们围困了会儿,许如嫣看不下去了连忙借口将人唤走,这才让她有机会松口气。
来到花团锦簇的各家小姐堆里,大家也好奇地叽叽喳喳,问她江州如何、京城外头的世界又是如何。
约莫再等了一刻,外头断断续续进来宾客,会客厅逐渐热闹起来,打着江家算盘的也暂时将她放在一边,涌到刚到的高官夫人面前,江禾侥幸逃脱。
眼看快到巳时,忽有脚步传来,极热闹的会客厅中众人被扼住喉咙般,沉默下来,目光纷纷投向院门。
江禾也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只见院门处众星捧月中蹙着一富贵逼人的贵妇,高椎髻用金背玉梳堆着,左右是鎏金花卉簪与垂下的金丝样式的步摇。
再看那张脸,虽隐约可见此人已三四十岁,但浑身的尊贵与威严难以掩盖,可窥见她年少时之名动京城。
红袖衫没压住她的颜色,厅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江禾正看得出神,许如嫣赶忙拉着她一齐屈膝。
贵妇略抬了抬手,蹙着眉头向身侧的侍女道:“还不让小姐们快些进来。”
“娘亲,我这不就来了?”院门处传来言笑晏晏之声,一样貌与这贵妇一比一的少女踏入门槛而进,双蟠髻上配着金丝构成的花钗,行走间,钗头坠下的珠串摇弋生姿。
她虽笑意盈盈,但神色间颇有些倨傲,拉着另一打扮相对较平凡却也穿着窄袖衫、高腰长裙的少女,两人皆含笑踏进门槛。
照例,那些夫人迎上去与之攀谈,只是透出许多恭维之意。
连着许大夫人也难免落俗,恭敬地问候。
许如嫣拉着江禾偷偷道:“这位夫人就是当今贵妃的亲娘,喏,那两个一个是贵妃亲妹褚玉璇、一个是褚家二房嫡女褚玉珺。”
“那为何要行礼?”江禾不解道。
“别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个三品官,但他们家颇受官家重视,这位褚夫人已是一品诰命加身,你反正就记着我的话,别惹那俩。”许如嫣覆到她耳边低语,伸出指头指了指被各家夫人称赞的褚家二女。
只是江禾刚抬眼望去,谁知竟撞上那褚玉珺的眸中,她似乎一直盯着自己看。
许如嫣指着人说悄悄话也被正主看见,她装作什么事也未发生,收手转头赏玉瓶里的桃花。
“这花开得真好。”
江禾也错过那如有实质的视线,背过身去:“是,很适合拿来做桃花糕。”
惹不起,江禾也躲不起,那褚玉珺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来,找了借口脱身来到这会客厅靠近窗台的里侧,这边聚集了许多随着自家夫人来的少女,看见了她也笑着问好。
一句句问好声越来越近,江禾心头一惊。
褚玉珺已行至她俩身后,带来一阵夹杂鹅梨汁与沉香调成的合香之风。
她说话声很是冰冷:“许家的妹妹真没礼貌,想来是被这位乡下来的带坏了。”
这话就是挑衅了。
许如嫣脸上泛红,她不是肯忍受的性子,既然她没惹事,人家却叫嚷到脸上了,何必再做鹌鹑。
她直接转过身来嗤笑道:“玉珺姐姐此话差矣,听闻褚家二伯伯也是从乡下来的,您怎可说自家亲父呀。”
在场不敢横插一脚的小姐们皆是一惊,纷纷埋头假装没听见。
褚大人乃是贫民,自己争气中了状元,这才一下子带着褚家风光起来,见他飞黄腾达,褚家二老爷便赶紧拖家带口来投奔。
虽然那时褚玉珺还未出生,但她也知晓内情,听了此话,气得眼中泛起薄愠:“哼,巧言令色,乡下来的也有不同,这位江小姐着装粗鄙,也难为你们家眼皮子浅带着她玩了。”
江禾捏紧了衣袖,忍了忍还是没说话,她若是一个顶撞,怕是会给许家招来麻烦,苍蝇飞来紧追不舍,挥挥手也就罢了。
况且这中伤于她而言不痛不痒。
许如嫣却是最护犊子的,如荑养到主院里,正是因为她发现偏院里头的刁奴服侍刚出生的如荑不尽心,看人下菜碟,气得她立马发落了整个姨娘院里头的奴才,求娘亲把庶妹养在院里。
她挡在江禾面前,愤愤道:“你也别得意,你不也是哄着捧着玉璇姐姐么?你倒是小人得志,还好意思说,看看那些夫人围着玉璇姐姐,有谁理你么。”
“你!”褚玉珺气了个仰倒,婚嫁之事按年龄也得紧着长她几月的褚玉璇,但她嘴皮子落了下风,顿时气急,没多想便狠狠跺着脚,指着她的眉心:“你个死丫头,你等着!”
许如嫣翻了个白眼,理也不理她,拉着江禾往别处去了。
褚玉珺气得跑回褚夫人身侧,告状似的逮着褚玉璇悄声说话。
江禾心头有些打鼓,对许如嫣道:“过会若是她们再来找麻烦,你只管去找许大夫人,我只怕你出头被那些夫人看去,影响了你择婿。”
许如嫣此时却是威风凛凛的:“怕什么,有我护着你,你虽比我大,但到底不懂闺秀之间的弯弯绕绕,这事上我算是前辈,你只管躲在我身后就是。”
也许是为了曾经说错话的将功赎过,许如嫣有些心虚,但也听不得别人拿江禾曾经的遭遇调笑。
江禾心头也有些感动,拉着她的手还要再叮嘱几句,只听周围传来倒吸凉气之声,侧头望去,只见褚玉珺狐假虎威,陪同在褚玉璇身侧气势汹汹走来。
褚玉璇浑身散着冷意,直逼江禾两人而来,停在插了桃花的玉瓶前,满脸的傲慢:“就是你们,编排褚家?”
许如嫣一愣,站出来昂头道:“玉璇姐姐这一口大锅扣下来,叫妹妹好生害怕,你可别被人蒙蔽,周围姐妹也都听到了,我从来没编排褚家,最多也就呛了玉珺姐姐两句罢了。”
褚玉璇双眼一眯,冷冷扫了江禾几眼:“是么,这位姐姐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家小姐了罢?怎的,只会做缩头乌龟,叫个小丫头护在身前?”
江禾毕竟也是经历过许多事,闻言也是笑笑,拉着蠢蠢欲动的许如嫣,再抬头道:
“我也是想着大家皆是官宦人家的子女,是大家闺秀,想来再怎么争吵也不过一时会错意罢了,不至于上纲上线、平白伤了姐妹之间的情分。我这个粗鄙女子,也就不好插嘴。”
“呵。”褚玉璇显然听明白了,眸中冷意更盛:“怎么,我们多说两句就会如你这般粗鄙了?听说你可是嫁给村户了的,果真没脸没皮,从小便无教养,想来也是如你那父亲一般狼心狗肺的。我妹妹不过提点你们两句,便都狗一般攀咬上来,可真令人寒心。”
许如嫣气得眼睛喷火,却还不忘看眼江禾的神色,见她没落寞,松了口气回道:“怎么,你打听我姐姐那么清楚,是暗恋她么?”
这般耍赖的回复,让在场女子皆是一愣,随即便有人扑哧一笑。
褚玉璇也是傻了眼,谁知这对手居然耍赖,气笑了:“就她?”
许如嫣恍然大悟:“哦,那就是羡慕了?江家那么有钱,羡慕也是应该的。”
在一边观战的褚玉珺见形势不妙,赶紧开口:“你个丫头怎的胡乱造谣,且你一直替那村妇说话,怕不是你暗恋罢!”
“是是。”许如嫣呛回去:“你说的都对,我就是喜欢她又怎的了?”
“你!”褚玉珺气急,居然说不出话来。
但褚玉璇似乎被提醒到了,冷笑道:“江家不是出了恶鬼么?我看你这个生下恶鬼的也不是好东西,最好和你那小恶鬼一齐沉塘才是。混进桃花宴里怕也是不怀好意,来人呐,快把这个村妇丢出去!”
这是存心要给江禾难堪,打许如嫣的脸。
孩子之间的争执若是大人插手了,那性质便不一样了。各家夫人眼观鼻鼻观心,皆装作没听到,各自继续说着话,只是褚玉璇这高声一唤,门外候着的褚家丫鬟立刻涌进来,终究是闹得有些难看了。
许氏第一个忍不住,踱步过来道:“褚小姐,这事闹大了,于各自名声皆不好——”
“我要什么名声?”褚玉璇直接顶撞:“我亲姐是受尽宠爱的贵妃娘娘!”
当事人江禾却是不慌不忙,褚家几个丫鬟已经来到眼前,许如嫣挡下,公主府拨来的侍女也赶紧跟上来阻止,眼见着僵持起来,那边的褚夫人冷眼望过来,显然是不打算插手的了。
倒是许大夫人已有些焦急,与褚夫人说了几句话,想来是在劝褚夫人出面。
褚夫人却隐约责怪:“孩子们闹腾由着便是,倒是你那位庶妹,不知礼数了些。”这说的便是许氏。
周围的夫人们也只好置身事外,这褚大人也才三品,褚夫人何以为一品诰命,自然是皇帝亲封的,这等皇恩浩荡,如何敢惹。
倒有能说得上话的,望望天色,转移话题道:“时辰也不早了,不如先去亭中等待公主殿下罢?”
褚夫人却笑:“也得等孩子们不闹腾了再说。”
目光却是冷冷投给了许氏,是让她别再插手的意思。
江禾也是表示理解褚夫人这态度,毕竟嘛,这些只有夫人小姐在场的宴席,混进她一个平民多少拉低了档次,想把她弄走也是情有可原的。况且为人娘亲的,为自家孩子撑腰也没错。
但江禾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心里头过了几遍说辞,确保对许家名声不造成影响,这才恭敬道:“褚小姐,请你三思,民女能来这宴会,实则是借了圣人的光。”
见她自称变幻,褚玉璇很不吃这套:“怎么,你想说我们褚家仗势欺人了?”
江禾不否认:“民女能有如此,全凭圣人明镜高悬、断案如神,民女不过江州一小民,本不该烦扰圣上,只是圣上体恤我这无依无靠的平民,这才为我做了主……”
“骗人,分明是许家告了御状!”眼见扯到官家,褚玉珺赶紧出声。
这事左不过一个仗势欺人,只是贵妃受宠,褚家也没闹出人命来,官家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江禾与那些平民一样、却也不一样,她是官家面前过了明面的,是官家为她讨了个公道,若这次她出了事,恐怕无异于在打官家的脸面。
瞧,你护过的平民,我们褚家随便几句话便能碾碎了。
褚夫人最先意识到这话里有话,恐怕这穿着寒酸的泼妇一被扫地出门就会寻死觅活的,立刻端不住,出面道:“玉珺。”
褚玉珺脸色一变。
还未等褚夫人再出声,只听院外响起银铃般的高声:“长公主殿下到——”
厅内众人纷纷低头行礼,连盛气凌人的褚家几人也偃息旗鼓,随着人群齐齐拜倒,连连拜了两次,那位真正受尽官家宠爱的长公主才如恩赏般轻声道:“免礼。”
这会客厅正上座是特地留给长公主的,她行走间留下淡淡的檀香,金线绣满牡丹的长裙摇曳着,她被贴身侍女扶至上座,端庄坐下。
起身的夫人小姐们不敢直视座上的长公主,有些胆子大的小姐倒是余光瞥去,不住惊艳。
长公主殿下眉如远山含黛、不怒自威,身穿绛紫大袖衫、更衬得她尊贵不可招惹,她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唇角轻轻带着笑,却渗出些骇人的讽刺来。
身边的侍女正是红绡,她眉梢一扬:“殿下还未进来呢,就听这里头闹哄哄的。”
褚夫人心头暗道不妙,睨了两个褚丫头一眼,直看得她俩心头发慌。
褚夫人不紧不慢行礼告罪:“都是我家那个小丫头脾气娇蛮了些,还请长公主殿下恕罪。”
只见这位公主已然捧起一盏热茶,望也没望她。
许如嫣心头也在打鼓,紧紧拉着江禾的手。
红绡冷哼道:“是么,您家大丫头声音响得很,殿下甚是喜欢,在外头听了许久呢。”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纷纷变了脸色,却皆不敢出声说话,懊恼的懊恼,庆幸的庆幸。
褚夫人脸色一沉,被点到的褚玉璇也咬碎一口银牙,只褚玉珺松了些气。
红绡冷眼看着:“涉事之人还不跪下?”
小姐堆里的几人各自怀着心思低头走来,一排跪下了。
神色也各异,褚玉璇显然很是不服,跪在最中辩解道:“殿下,都是这二人先对堂妹无礼,小女这才气急了些。”
“哦?”长公主终于舍得抬眼扫视她们一眼,含笑道:“你很是嫌弃这个江姑娘?”
长公主也是被捧着长大的,身份尊贵,她亲办的桃花宴却混入一寒酸的平民来,想来也是心有不满的。
再说,宫中可有过消息,长公主特地拦下了江禾,将人引去宫中斥责了一番,不过大多数人不知情罢了,他们褚家可是知道个一清二楚的。
褚玉璇见着公主对自己露出温和的笑来,似乎是受到了鼓励,点头道:“殿下何等尊贵,许家妄自带着村妇赴宴,这岂不是在拂殿下的脸面?殿下体恤我们、年年举办桃花宴,却没曾想给那村妇钻了空子。”
说着她有些愤愤,长公主只是笑着看她,丝毫没有端起架子来,也没恼怒,更是涨了褚玉璇的士气。
这般态度,让在场之人皆有些感叹,褚夫人也似乎脸上镀金,泰然接受四周投来的艳羡的目光。
许大夫人却苍白了脸,许氏扶住她眉间满是忧虑,跪下的四人更别说了。
褚家两个寻得了靠山,逐渐抬起下巴来,许如嫣见长公主态度如此很是愤慨,竟想出言顶撞。
江禾按下她,心头满是疑惑。
长公主笑道:“行了,都起来罢,好好的宴会闹成这样。”
江禾摸不着头脑地拉着许如嫣起身。
褚玉璇瞪了江禾一眼,因着长公主的包容也愈加沾沾自喜起来,继续咄咄逼人道:“殿下,这村妇实在是玷污了这场宴会,不若将她遣出去!”
话毕,褚家几人皆眼含炽热地望向长公主。若是她应下了,可就是为褚家镀金,日后谁敢忤逆褚家。
长公主点点头:“你说的没错。”
“求殿下三思。”许如嫣忍不住冒头,竟直接跪下:“我这姐姐只是遇人不淑才横遭那些变故,错不至此!”
“殿下说话有你什么事!”褚玉璇嗤笑,复又眼神发亮望向公主:“殿下,您说呢。”
“红绡。”长公主只是抿了口茶,淡淡唤道。
红绡高声道:“来人呐!”
只需她这一唤,训练有素身强体壮的婆子们立即进来。
褚玉璇与褚玉珺对视一眼,笑意更盛,在场之人也纷纷往褚夫人身侧更进一步,褚夫人一脸的喜意宛若过了年。
只许家几人心灰意冷,许如嫣满眸的愕然,全然忘记了喻嬷嬷教的规矩,坐倒在冰凉的地砖上。
红绡冷眼看着,道:“褚家的姑娘们今日身体不适,现着人送回褚府,褚夫人忧思过度,也随之回府。”
一字一句如落珠,场面顿时一静,这忽然的变故让众人面面相觑,不懂为何有了反转。
褚夫人瞪大了眼,慌忙踱来:“殿下!”
褚家两丫头也不可置信,褚玉璇惊叫:“你这贱仆!居然胡乱说话!”
长公主却重重置下了茶盏,扬起一抹冷意来:“还不快把人拖下去。”
婆子们不敢不从,哪管褚家是哪家,直接挤过各夫人将人捉拿,捉鸡崽子般提溜在手上,兵荒马乱之中,褚玉璇失声尖叫,还给了一婆子一巴掌。
最后是长公主发了怒,婆子们立马将死命挣扎的几人封了嘴,众目睽睽之下给拖了出去。
这下会客厅气氛更加诡异了,生怕惹了喜怒无常的长公主也被拖下去。
许如嫣紧紧攥着江禾的手,显然也不知长公主殿下为何突然换了说辞。
还是红绡得了长公主的眼色,朗声道:“让各位夫人看了笑话了,请各位先去亭子落座吧。”
这一发话大家皆假笑起来。
“是是,这边景色好,这下有眼福了。”
各家姑娘们也吓得稳住步子,往自家夫人这边寻。
红绡命了丫鬟带路,眼看大家如水流般往外走,她忽而又道:“对了,江姑娘留下罢。”
正跨门槛的夫人们显然步子一僵,放慢了行走的步伐。
“江姑娘,我们殿下可等你好久了。”
话音一落,各位夫人脸上闪过一抹诧色,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江禾是长公主殿下特地请来的?
疑问的目光很快转到许大夫人脸上,她因自家长女刚躲过一劫,带了些侥幸的笑意,只唇色还有些发白,一下被人围看,她也只好故弄玄虚笑了笑。
许如嫣被迫先出来,一跨出门槛,便被小姐们围着。
“发生什么了?你那姐姐怎么跟公主攀上关系了?”
“我天呐,江姐姐可真深藏不露,居然扳倒了那两个狂的!”
但更多的是惴惴不安的,经此一遭,褚家那俩名声可就坏了,还好当时没帮忙说话,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