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别跑！》柏昭

32、爹晋娘江 “你对我早

　　山妖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嗯呐，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当初把你送进一度春华？和那个楚……相处这么长时间，你都没发现？”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要我说你这个小脑袋瓜啊，果然还是……”

　　“难怪他常常不允许我靠近，总是把我远远地隔绝在外。”黍离喃喃，“我为此困惑了好多年。”

　　山妖没有去管黍离自顾自的呢喃，她接着说道：“所以呀！你作为小山鬼，你有能力控制他啊，你把一度春华的情报弄到手，再送回山鬼来信，这样就……”

　　“还有你们！”山妖畅快的幻想被黍离这句怒吼打断。

　　黍离一步步走近她：“我还真以为爹娘回心转意了，以为你们这几天对我好了，便是一直对我心存善意。我将幼年的自己贬低得顽劣不堪，才能安慰自己为何小时候常常引得爹娘动辄打骂。我以为坏是假的，爱是真的。现在看来我愚蠢得可笑。”

　　山妖看她提着个斧头，凶神恶煞地念念叨叨，心里也有些发怵：“当……当然不是……”

　　黍离停下动作：“怕我吗？”她冷笑着，“以为把我哄好了，就能从我手上获取一度春华的情报？可是你们早就知道，我是一只失败的小山鬼。我不听你的话，我有自由意识，你该拿什么控制我，来换你想要的呢？”

　　山妖用力压制着火气，款款道：“既然你是失败的小山鬼，那我便不拿你当山鬼来看了。谈何控制不控制的话？只是请你帮个忙。”

　　黍离用手指一下一下捻掉斧头上沾的泥土：“既然是请求帮忙，那我也有拒绝的权利吧？”

　　山妖用力瞪着眼，瞠目欲裂：“你别给我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心好意跟你好好说话，你句句是带刺，句句地不顺从！好脸给多了蹬鼻子上脸是吧？”

　　黍离黑黑的眼珠子像沉进水底的两颗石子儿，水面波涛汹涌，石子儿永远沉在那里，万年不变，反而被水流冲刷得油光发亮地透着干净的光。

　　“你错了。”她轻轻吐出一句。

　　突然将斧头丢下，跳上去猛然掐住山妖的脖子：“他抛弃了我，你却要把我送回他身边。那你也要抛弃我吗？你们每个人都不要我，都把我往外推，让我好好呆在身边不好么？非要装作万般和善的样子，然后把我丢开。觉得这样耍弄我很有趣是不是？是不是！”

　　她粗重的言语还没有发泄完，便被一直躲在暗处的影卫牢牢按在地上。黍离挣扎着想去拿自己的斧头，却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她沉重的呼吸吹起了地面的尘土，蒙蔽得眼睛涩涩地疼，干痒，几乎流出泪来。

　　黍离笑了起来：“你对我早有防备啊，娘。”这一声娘叫得格外地重。

　　她笑得更放肆了，一下又一下，毫不连贯的笑声。如同篝火中，木头一下一下炸裂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但那声音总是在响。

　　山妖冷冷地瞧着她：“你是我炼出来的山鬼。要想让你生不如死，我有一万种办法。”

　　黍离昂起头看着她。没有眼泪，可是眼睛亮起来，眼波流转，盖着深深的情绪，像长满了杂草，平日里看不见的，只是风偶尔吹过来，将草儿吹弯了腰，那里头的悲哀与恐惧，才轻轻地露出一点点来。像一个老人陀了的背。

　　恨如春草般繁多，过往之事如孤鸿掠影，悄悄地飞过了，留下点翅膀扇动的声音、留下点鸟儿身上的骚腥味，什么也没有了。

　　山妖说：“如果不想受苦，就乖乖帮我这个忙。”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自己想想吧。”

　　山妖走了。她也被重重摔在地上。黍离颓然趴在地上许久，才缓慢地坐起来。衣服上带了些黄色的尘土，干燥得被风一吹就散了。可是总有一些格外固执，牢牢扒在衣裳上，非要黍离上手拍一拍才能消失不见。

　　她是浮尘一般的人，别人轻轻一吹，便能将她吹跑。她被轻轻地赶走、轻轻地放下。然而她孤苦无依地飘摇，零落到地上，又被人一脚狠狠践踏进泥里。所以她变得浓重了，她整个人浓重了很多，也拥有了浓重得化不开的恨。

　　黍离凭着这一把恨，让自己沉重起来、固执起来。再也没人能将她轻轻吹走、轻轻放下。

　　她不想去见楚檀笑了。

　　死也不去。死也不去啊！

　　一双沾满泥沙的脚停在黍离跟前。

　　她下意识伸手要去抚掉，又缩了手。她抬起头看着那人。

　　山鬼蹲下来，似乎很怜惜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将黍离拉起来：“傻孩子，又受委屈了吧？”

　　黍离微微张着的嘴，合上了，从里头漏出些丝丝地哀哭之声。她的嘴巴颤抖着，上面一小块死皮跟着上下浮动。黍离抹眼泪的时候，咬了咬下嘴唇，那块死皮连着血肉叫她咬了下来，血珠就越长越大。

　　山鬼拿帕子小心地擦掉：“可怜孩子。”

　　简直像一条冰凉的虫子在脸上爬。但这充满了臭味的腥膻味的关怀，她拒绝不了也不愿意躲开。黍离硬着头皮被山鬼擦干净了脸，轻轻地叫了一声：“爹。”

　　山鬼欣慰地笑了：“爹求你办件事。”

　　黍离先笑笑：“什么事？”可说完了她又低下头，“您来找我，就是为了托我办件事？”

　　“嗯，你愿意帮忙吗？”

　　黍离自嘲地一笑：“我还以为……”她又摇摇头，“没事，你说吧。”

　　“你看那野蔓，蛮横无理，残忍无情；刚来了多少天，就将山鬼来信搞得乌烟瘴气的？如今事已成了，你看你……”

　　黍离皱着眉，背过身来不看山鬼了：“我听不懂。”

　　山鬼绕着弯又站到她跟前：“她活着归活着，只是祸害一个。死了倒好，所有人都轻松一截儿。这个事，你……帮不帮我？”

　　“你要我去把野蔓杀了？”

　　“杀了她，倒是好事。你瞧瞧她如何把你骗进山鬼来信来，绞尽脑汁想害你的。这些你都忘了？”

　　黍离瘪了瘪嘴：“她现在跟我没关系。我对她从前做的事情也不关心了。”

　　山鬼小跑着转了几圈，着急道：“你……别啊！你看看她，她就不是个好人，你也不记恨她？就算你想着她，可她手上捏着大家那么多把柄，怎么着都是个隐患。”

　　黍离轻轻一笑：“她手上倒是没有我的把柄。”她坐到一边的树桩上，轻轻拿斧头在土地上画着圈，“怎么，难道她知道了什么，威胁到你了？”

　　山鬼还欲辩解，可是他看见了黍离白色的发旋儿，这发顶转了一圈后又被黑色瀑布覆盖着，若影若现的。山鬼的舌头仿佛顺着那发顶转了一圈，终究承认：“哎！是的是的。你帮帮我，就当体谅体谅我。我日日被山妖看管着，干什么事都不方便……”

　　山妖？黍离的眼珠子一转，随即讽刺地一笑，这貌合神离的夫妻二人，兜着弯子一前一后地求她帮忙，居然也都是用的一样的招数。这悲哀又昙花一现的关心和温情，令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她故意将斧头扬了扬：“你和山妖，你们来找我，装出关心我的样子，不是要我做替死鬼就是要我豁出命。算盘打得哐哐响，都是很优秀的账房先生。”

　　山鬼弯着腰，愁眉苦脸地辩解：“我？我可和她不一样！我不会强硬地拿手段控制你啊，再说，我也没有威胁你。怎么就拿我同她比起来了呢？”

　　黍离认真地思考了下：“是有些不一样。”她在脑海里努力搜寻着形容词，“你比较……阴着坏，又阴又奸。”

　　山鬼勉强的赔笑快要挂不下去，但为了成事，他很能豁得出去：“这样，只要你帮我把事办了，我想办法送你离开山鬼来信，放你自由，怎么样？”

　　黍离缓缓抬眼：“你也要将我轻轻放下？”

　　山鬼一头雾水，听也听不懂。

　　黍离却红了眼睛，眼角的暗处冒着残忍的光：“你们都要抛弃我，都要逼走我？你们能有什么好处拿？是你们设计让雀儿把我骗回来的吧？带回我，就要承担后果。轻轻把我丢开，算什么？”

　　她气极了，用尽浑身的力气一斧头劈下来。吓得山鬼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好险躲过了一招。

　　眼看黍离的斧头又逼近了，这第二下，山鬼四肢着地，打了好几下滑才躲开。在地上爬着，嘴里说着好话：“冷静，冷静啊！这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要什么我给什么，等等，等等！我们好商量……”

　　黍离背着斧头仍旧一步步逼近：“我给你时间说遗言。”她蹲下来平视着山鬼，自以为善解人意地说，“等砍了你的脑袋，我也砍了山妖的头，叫她下去陪你好不好。”

　　山鬼惊得说不出话，眼睛睁得铜钱那么大看着黍离，好半天感叹一句：“我滴个亲娘乖乖咧。”

　　“诶。”黍离应了一声，以为山鬼不满意自己的安排，很认真地说，“我会把你们埋在一起。”

　　山鬼依旧瞪着眼看着她。

　　黍离很欣慰：“看来你是同意了。”站起身就搬起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