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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大一瓢粪水 彼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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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清风明月,只余二人一花。
“公子,这么多金汤下去,这小花哪受得了啊?”一身着鸦青色小厮捂着嘴,对着脚下蔫里蔫气的鹅黄色牡丹悄然叹了口气,面色扭曲得不行,看样子实在是难忍开口。
他身旁立着的主子黑发直泄,不立发冠,被云上幽幽月华照着,一丝一丝的披在肩上,又缓缓落在身侧,发出润润的光,一看就是养护得极好。
润色的黑发与他身上的白衣相称,隐隐约约的诡异感,面相俊美是俊美,可惜就是美中不足,一身的羸弱之感,美冠如玉的脸庞上一丝作为人的红气都没有,颇有棺材之相啊。
“是吗?”公子面无表情幽幽道。
可不是嘛!
见公子依旧从木桶里舀出满满一瓢,小厮甚是惊讶,往日公子给小牡丹也就只有三瓢,今日怎么耐上了性子,他刚要抬手阻止,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公子手一抬,又是满满的一瓢粪水。只听得见粪水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清晰可见,随之而来的味道也更加浓烈。
所谓的金汤不过是叫得好听些,金汤即粪水。
许是身子羸弱的原因,公子手拿的瓢算不上很稳,粪水虽不是四处喷射,也是难免洒了几滴到娇嫩的牡丹花瓣上。
鹅黄色的花瓣上入眼可见便是几滴褐色的粪滴,与含苞欲开的花苞相比,可真是半点都不匹配,牡丹养在院里久了,定是沾上山里的灵气,本就蔫着的牡丹,眼下瞧着更是要死了一般,叶片都要打卷了。
明眼人都可见牡丹也是深受其害,金汤沃其土也算不上好事,对于切忌浓肥的牡丹简直就是祸害。
小厮暗暗道。
玉泠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玉泠是谁?玉泠正是主仆二人的倒霉蛋牡丹,是一只花妖,被贬下凡的花妖。
要不是她不能说话,高低得给这位不懂得种花的公子踹上两脚,再这么浇叫下去,她可真是要‘肥’死了。
祸害!真是祸害!
长得这么好看的公子偏偏脑子不太好。唉,罢了,人生哪能几味都全喽!
自打下凡三百年来,她便一直呆在花根下的这一寸土里,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一个她,任百年风吹雨打,风云变幻,起起浮浮,玉玲呆的这个院子亘古不变,里边的景和主人也从未变过。
从来都是位公子。
对,就是方才给她浇粪水的公子。
公子要么病死,要么被人陷害致死,要么犯了重罪……无数种死因,同一种死法,玉玲都见识到了,因为这位公子似乎格外偏爱这个偏僻小院,死前的最后一刻总是待在这儿。
可能是风水宝地吧,总在这儿上吊自尽。
一条白绫下来,人也挂着一荡一荡的,有时候风一吹就差点掉在玉泠的花上,害她胆战心惊的。
几日前,风雨大作,几道巨大的雷霆眼见便要劈到院子里,玉泠在雷声的呼啸下欲显兴奋,花叶一个劲儿地摇得不行,细细数数日子。
三百年后三月初五,正是今日,这也正是成玉来答应接她回去的日子。
成玉是她为数不多的好友。
那位公子又来了,一改往日清冷无趣的模样,颇有兴致在池塘边上摆了一桌酒,酒樽摇摇洒洒,人未喝到,酒香却四溢。
嘿!这副把酒问青天的消愁美男景,估计等一会儿又要变成玉带林中挂了。
玉泠难得分神看上他一眼,见他一副失心落魄的样子,正在那儿借酒消愁,心中暗道:“这倒霉鬼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十岁,瞧瞧日子真是巧了,三月初五正是他的生辰。怎么着,难不成这一世还真要叫他活了去?”
果不其然,公子闷声喝酒了一会,嘴里不知道呢喃什么东西,泄气一般将石桌上的酒和吃食全给扫到地上,颤颤微微地从怀里拉出一条白绫……
哈!又要寻死了。
她心中不疑,三百年的热闹也看够了,念着同是三百年困在这儿的倒霉鬼,想着他一把。
帮着帮着倒是把自己帮进去了,雷公电母也就呼啸几下,见她迟着一会儿,那几道天雷便迅速给收了回去。
天色再无异样,只余几道乌啼声从空中划过,甚是晦气。冷笑话,看样子回天宫的日子不是今天。
玉泠此时此刻只想给自己扇上几巴掌,干嘛要多管闲事救上那一手,现在好了吧,天宫天宫回不去,还摊上了一个不会报恩天天只会洒粪水的祸害,要是她的手还在,且她还能化为人形的话。
惨啊!惨啊!真是惨!快打卷的花叶微不可察的颤抖一下,花容算是彻底萎靡了下来,堪比炎炎夏日下毫无遮挡的暴晒。
玉泠可怜至极。
小厮都觉得公子近些日子实在是奇怪,大病一场后便天天来给这朵牡丹浇水。
浇什么水不好,偏偏是粪水!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是半夜三更的要来到这偏僻小院。
嘶!这冷风一吹还怪渗人的,檐角的灯笼被哪个粗心的丫鬟给挂得歪了,风一吹摇来晃去,将里头的灯油都给洒了去,眼看就要燃起来了。
小厮快步过去,没瞧见公子接下来的动作那可叫一个心惊。
公子将瓢放回桶里,定定地看着蔫得不行的玉泠,袖里伸出一截玉手似乎要攀上她的花枝,终于是看她碍眼,要将她给折断了吗!玉泠就快忍不住花枝乱颤了。
幸好,公子面色淡淡,玉手顿了一下放在花瓣上,微凉的指意透过花瓣传到玉泠的身上,尽管本来这就是她的身子,偏偏这人还轻轻的,一阵一阵的摩挲着,温柔得不行,像是对待什么世间珍宝似的,不敢用力。
玉泠被按得挺舒服的,昏昏欲睡,想起了在天宫和玉蝴蝶戏耍的日子,那可真叫一个舒爽啊!
小厮重新将摆弄好的灯笼摆回去,回首一看,心中暗惊,脚下步伐又快了几分,“公子夜里凉,咱还是回去躺着吧。”
天杀的,他家公子到底是找了哪个妖精的迷糊道?天天浇粪水也就算了,怎么还亲自摸上粪水了!
“唔!是不是你这朵小花,是不是妖精变来着惹了公子的心性!”
公子听了小厮的话也不恼,将玉手从缓缓从牡丹花容上给收回来,似有万分不舍,接过小厮递过来的帕子,细细地擦着手里的污渍。
脚下的玉泠哼哼唧唧:“哼,什么妖不妖精的,要是没有我玉泠,你家公子怕是已经在黄泉道上喝了孟婆婆的汤了,哪还能在这儿月下赏花!”
脚下的牡丹在微风的吹拂下更显得花容惨淡,花枝花叶也随风而动,顺势侧在公子的那一边,很明显是对小厮的话感到不满。
哼!你家公子到我粪水的时候你不管,现在你家公子帮我擦粪水,你倒是来得及时!
“哟!这金牡丹还真是染上了灵气不成,瞧着气性这般大。”小厮看着歪向公子的牡丹,忍不住笑出声来,要不是刚浇了粪水,他都想上手点上一点花容。
公子像是有些想笑,但忍住了,又定定看了一会儿金牡丹,这才罢手。
“回屋去罢。”清冷平淡的声音,仿佛方才可劲摸花的人不是他。
人走了后,院里便只剩下玉泠一人,不,一花了。
方才是月朗星稀,现下是乌云密布,下一步便要狂风大作。只是略显奇怪的,天倒是全变了,雨却是只落到落了一处,那就是玉泠的这一寸土。
玉泠已经习惯了,自从救了那公子后,每每到半夜总是要来上一阵雨又加上一阵惊雷,总是落在她的头上还有叶子上,可怜她最近花叶都凋零了不少。
轰隆隆!又是一阵响彻云霄的惊雷。
很好,玉泠又掉了一片花叶。
“快些!快些,公子说睡前便要看到!”
正为自己掉了的花叶而感到闷闷不乐的玉泠:“看到些什么?大半夜的扛着锄头是要给她除草不成!”
她身旁的这些小草是普通的小草,尽管不能陪她说话,那也比没有的好的,光秃秃的一片尽显无趣。
呜呜呜呜呜!不然就是只有她一个人被淋粪水了。
刚才的小厮又领着两位仆从从外边绕进院来,他们一来上边的云又恢复正常,惊雷和大雨全都不见,只余玉泠花叶上的露水证明着一切都不是梦。
“都用点心,这花可是最近公子的心头好,可金贵了,一花一叶都不能少了!”小厮提着灯给玉泠照清楚了,好让仆从不能下错了锄头,看着地上落的花叶,还有叶上的水滴,嘟囔道:“奇了怪了,好好的天怎么还有水滴,这老天也没下雨啊!”
仆从很是使力,一锄头下去便探出了玉泠的花根,玉泠这才惊醒,这动作,这力度,哪里的是除草?简直就是要将她斩草除根啊!
啊啊啊!她修了一千年才上的天宫,被贬下来又修了三百年,一千三百年,多短的妖生啊!
就是救了那个该死的书生,三百年来好不容易偷摸攒的一点灵力就真没了,现在好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估计真的要死了!
玉泠就这样一整坨的挖出来,花叶一片不少,花苞一朵没掉,只是整朵花的花容更添萎靡,毕竟在死亡面前,无论是仙人还是凡人,都会感到害怕,更何况是一只呆萌的小妖精呢!
心急,但比不上妖更害怕。
玉泠感觉妖生无望,顿时晕了过去,睡着死也好过醒着死。
“阿方,这牡丹不会被我们给挖坏了吧,刚才还有几分好看,现在这么打眼一瞧,都快死了!”后边扛着锄头的仆从咦了一声,连唤前边公子的贴身小厮。
“怎么可能!花根都没断上一根,这花可有灵气了,平日里公子金汤一浇多了便不高兴。”
“这样啊!”
“嘿!你不知道当初小院里的一片牡丹,就这一朵是金色的,其他都是红色,一开始就特殊,后来……也只剩这一朵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