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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崔 ...

  •   崔怀翰道:“寒璋多年不娶,我和父亲深感奇怪。有一年和寒璋到城隍庙祈福,我看见他的木牌上写着你的名字。事后问他是否中意你,他却百般抵赖。我和父亲暗中商议,假装与你相看,引寒璋性急,主动求娶你。”

      晚宜缓缓靠住屋柱,笑容绽放,却毫无温度,“你真是太聪明了。我真是太笨了……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崔怀翰道:“谈什么聪明,我才是那个最蠢的人。季氏在崔家一直都过得不开心,我是她的枕边人,却视若无睹。直到她彻底离开之后,我才渐渐拨开云雾,看见她的处境。当丈夫当到了我这个地步,可谓无情无义、愚蠢至极,任谁都可以唾笑一声。你放心,寒璋不会让你受委屈。”

      崔怀翰娓娓道来,他站在窗外漏进来的碎光里,像一块破碎的青玉。

      谈起季氏,他这的魂魄就碎了一地。

      此时,晚宜无法再自欺欺人,她完全可以确定,不论过去现在未来,崔怀翰永远不会属于她。

      她急着想逃开这里,问:“你说有东西给我,是什么?”

      崔怀翰道:“四日后是你们大婚之日,明日我要送财礼去你家,顺便将这几箱行李混在车队里带出去。珈珞和简希深受父亲宠爱,我要将他们送去巴蜀,父亲必然不肯,所以我请你帮我一个忙。”

      他要去巴蜀,从此山遥路远,想要偶尔远远看他一眼也不能了。

      竟然要消失得如此彻底吗?

      晚宜心中隐隐发痛,问:“你要我怎么帮你?”

      “明日来看戏,点父亲最爱的《定军山》,日落之前拖住他和母亲,我趁机将孩子送出城外。晚宜,只有你能帮珈珞和简希和他们的母亲团圆了。”

      崔怀翰在请求她,然而他也可以肯定晚宜一定会出手相助。

      “好,我答应你。”晚宜果然没有犹豫。

      她怎么能拒绝让孩子回到母亲的怀抱?

      至于她对崔怀翰的那点孽缘般的心思,在崔怀翰一家人的幸福面前,不足一提。

      搁浅的快乐将来可以慢慢找回来,但是崔怀翰这个大哥却不能失去。

      崔怀翰恭敬地作揖道:“多谢!”

      从架子上拿了一串钥匙给晚宜,郑重其事的说:“崔家未来就交到你手里了。父亲亦有让你婚后掌家之意,这是总库房的钥匙。收好。”

      他是要将管家的重任交接给她,这样他西区巴蜀再无后顾之忧。

      晚宜收下钥匙,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更加说不出话。

      一路顺利。

      她想对他说这句话的,最后稀里糊涂地藏在心里,没来得及说,就匆匆辞别了。

      *

      次日,晚宜果然如崔怀翰所言,竭力邀请崔桓弼和魏绫看戏,并点了崔桓弼最爱看的《定军山》。

      她本是不健谈的人,今日为了留住崔桓弼和魏绫,使尽浑身解数,嘴巴几乎没停过,陪着崔桓弼从白天聊到晚上。

      幸好崔桓弼也有意好好陪陪晚宜,整整一天没有提起旁人。

      辰时,崔怀翰领着茂柏、青松,亲自押着十几箱财礼出门,走到偏僻处,分了一队,调转方向往城西郊外走去。

      官道边有一片密林,一支二十几匹马组成的商队等候多时。

      这次回巴蜀,她带了一批上好的丝绸、茶叶、瓷器,回到蜀地便能卖得高价。

      远远看见城门外,崔怀翰驾着一辆马车到来,后面跟着三辆板车,装着七八口大箱子。

      季真葵迎上去问:“我家什么没有,带这些累赘箱子做什么?”崔怀翰道:“这些都是珈珞和简希自小喜欢的玩具衣服。”季真葵便收下了,编在车队里,转头又问:“孩子呢?”

      崔怀翰啪啪拍了两下手掌,唤声:“出来吧。”

      桐姨带着简希和珈珞出了车厢,两个孩子扑进季真葵怀里。

      红日当空,白云悠悠,炎热的风携着官道的尘泥,拍在人的身上。

      季真葵抱着孩子哭了一会儿,一个个抱上马车,扬鞭启程。

      从此,这京城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也许,最初她就不该出川。

      从烂漫的少女蹉跎至为人母,九年时光弹指而过。

      她应该深恨崔怀翰,憎恨命运,然而简希忽然脆生生地喊了声:“娘。”

      当年她狠心离开简希时,他尚在襁褓中,如今长得丰润白皙,雪团玉琢一般。也不知崔怀翰是怎么教的,这孩子几乎是从未见过生母,竟然认得她是亲娘。

      季真葵把简希紧紧地搂在怀里,简希也紧紧地依偎着她,一种温暖柔软的东西填满了她冷寂的心腔。

      黄昏时,车队停靠客栈休息,此地离京城有一百多里了。

      季真葵下马车,瞥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崔怀翰,他独自驾着一辆马车,尾随而至,仿佛阴魂不散。

      季真葵扬着马鞭冲过去,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孩子已经给了我,你后悔也晚了。”

      马鞭子在她手里转着,几乎擦是崔怀翰的脸飞过去的。

      崔怀翰一边躲避,一边回答:“你要孩子,我没说不给。只是有一点没来得及告诉你。孩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季真葵:“你何时变得如此赖皮?”

      崔怀翰低声道:“我本就如此,你今日才发现,是你眼拙。”

      季真葵冷冷一笑,走入客栈。

      当晚众人奔波疲惫,早早歇了。

      次日,崔怀翰醒来,叫早饭吃。

      小二听到,指着日头笑着说:“客官看看这天色,中饭的碗都洗过了,吃明天的早饭还早哩。”

      原来此时已经过了午时,接近黄昏了。

      崔怀翰大感不妙,跑到马厩一看,果然季真葵的商队走得干干净净,连他的马车也一并带走了。

      巴蜀仍在千里之外,他只身一人落得个流落异地,身无分文,进退两难。

      **

      却说前一日,晚宜在崔家陪崔桓弼和魏绫看了一天的戏,散场时,崔桓弼问起财礼的事。

      茂柏和青松来回话,说:“财礼送到了顾家,大爷带小姐和小公子去城外游玩。”

      崔桓弼和魏绫并未生疑。

      静蝉在戏台子边等了好一会儿,见戏散场,走过来说:“二公子请顾小姐去玉溆楼用晚饭。”

      崔桓弼捋了捋胡子,颇为满意,说:“难得这小子肯放低身段,晚宜,这个面子你是要给他的。”

      晚宜道是,随静蝉到了玉溆楼。

      饭席仍旧摆在二楼的东房,满桌佳肴,晚宜无心去看。

      暗想,崔怀翰竟然还没回来,他果然要一起前往巴蜀,也许很多年都不会再回来了。

      等他再回京城时,她大概已经长出白发和皱纹了。

      那时再相遇,还能与他说些什么呢?

      转想转愁,心似揪成一团,催促归雁问道:“你家公子怎么还没来?”

      归雁道:“静蝉前脚去请您,上官大夫后脚就到了,开了药浴的方子,让公子泡满半个时辰。这会儿还没结束。”

      晚宜道:“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归雁下去了。

      此时六月十一日,玉兔东升,白壁圆了大半,挂在梢头,夜幕仿佛一幅墨蓝色的画卷,不知名的鸟儿偶尔鸣叫一声,带来几分萧索之感。

      晚宜愁肠百结,倒上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如饮水一般。

      不过两刻钟,将一整瓶酒喝得罄尽,她还歪歪地趴在桌子上,执意地倒着空瓶,口中喃喃地责怪瓶子,“怎么倒不出来了……罢了,你也像我这般不济事。”

      这边崔寒璋洗过药浴,换上一身鲜洁的衣服,姗姗来迟。

      其实他的伤已经养好了,那药浴是消疤用的,他本来不肯让晚宜久等,奈何上官大夫要挟病人的手段了得,只得泡了。

      来到二楼东房时,看见晚宜已是醉了,伏在桌上摇摇欲坠。

      崔寒璋扶住她,接她在怀里。

      晚宜醉得分不清谁是谁了,一味抱紧他的腰。

      崔寒璋揉了揉她的脑袋,她忽然就像盛满露的重瓣绣球一样,簌簌地滴下泪来。

      崔寒璋柔声道:“好了,我不是来了?谁欺负你,我替你教训他。”

      晚宜头重脚轻,勾住他的脖子,一仰头,碰到了他的下巴。

      两人脑中嗡的一声,她却没有立即躲闪,两人肌肤相贴。

      崔寒璋喉咙艰涩地滚动着,“顾晚宜,你这是什么意思?”

      晚宜醉眼迷蒙,“寒璋,你帮帮我忘了他吧,好不好?”

      忘了崔怀翰?

      崔寒璋问:“你想好了?”

      晚宜脸上滑下一行热泪,“我想好了。”

      崔寒璋凝视她片刻,捧着她的脸,深深地吻了上去。

      淡青色的天空泛起彩色霞霭,一轮火红圆日钻出地平线,将辉光铺进床帏之内。

      晚宜的脑中似乎有几百根针在刺,耳边听见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忽然,她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混沌的意识警铃大作。

      昨夜的经历闪回大脑,只剩断续的片段,却足以叫她羞愧无地。

      她僵硬的缩在被子里,不知所措,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快速的转动。

      崔寒璋到床沿边坐下,心里好笑,“别睁开眼睛。”

      他什么意思?晚宜猜不透。

      崔寒璋说:“成婚前三日,新郎和新娘不准见面。所以,你不要睁开眼睛,我们就算没见面了。你的衣服我放在床边了,我走后你就回去吧,准备三日之后做我的新娘。”

      晚宜的眼睛闭得更紧了。

      崔寒璋在她的头发上抚摸了一下,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起身走了出去。

      **

      昨晚崔寒璋打发香羽回去,告诉钟秀眉,说晚宜喝多了,歇在家里。

      晚宜在崔家住了几个月,多歇息一晚也没什么奇怪。晚宜回到家后,谁也没提她夜不归宿的事。

      过三日就是拜堂的日子,钟秀眉忙着准备嫁妆,将一床床被褥叠放整齐,将新做的四季衣裳叠进箱子里。

      晚宜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暗暗出神。

      五年前,她嫁贺筠时,母亲也是这样忙前忙后,那时她一点儿也不开心。

      现在不同了,她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屋里常常响起她的笑声。

      晚宜的心情却和上次却相似,都是麻木,上次是悲痛的麻木,这次是冷静的麻木。

      她按部就班地试穿吉服,试戴首饰,提前三日沐浴香汤,学习婚礼的礼仪。

      嫁入侯府的礼仪冗杂繁琐,她勉强记住了一半。

      记那么仔细做什么呢,这辈子仅用一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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