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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晚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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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宜下了下决心,干脆挑明了说:“你外祖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对你期望颇高,不会同意你娶我的。昨天那些的话我只当你没说过,算了吧。”
崔寒璋说:“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老师的诗还是细品为佳,不可急功近利。”
晚宜道:“说的是。”
崔寒璋拉开一张椅子说:“所以你坐下慢慢看,我去沏茶。”说着去了。
昨日晚宜在水榭被他说破往事,本是极为尴尬,不敢见他的,今日被迫相见,竟然没有想象中的尴尬。
大概是她心里已不复有当初的情愫,心底无私,所以坦然。
顾崔两家交情如此之深,她不可能躲得了崔寒璋一世,早晚要面对他。她相信崔寒璋说娶她只是一时兴起,早晚他们的关系会回归正常。
晚宜翻开父亲的诗集,读到一首题为《降女》的诗:
“天地苞万灵,降女至柴门。霞霭入襁褓,托手一团云。”
崔寒璋在下方写了一行小楷,备注:乙申年夏,顾师长女降生,师甚爱之,遂作诗咏之。
这首诗是为庆贺晚宜出生所作,晚宜却是头一回看到。
原来顾修元平时不爱卖弄文采,偶尔即兴创作,写完就压箱底了。多亏有崔寒璋耐心整理旧稿,令这些文字重见天日。
晚宜读了几遍,背在心里。再往后翻,是几首日常生活的诗。
“书院避尘嚣,俊乂从我游。青山肩日月,白雨煮江流。”
晚宜读着一首首诗,仿佛在看父亲的日记,眼前不禁浮现父亲生前的点滴。
在那些学生中,他最喜欢的是崔寒璋,不仅因为才情,也因为他恪守规矩,尊师重道。
崔寒璋其实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循规蹈矩父亲第二个喜欢的是陆斐,曾夸赞陆斐诗才好。
他怕是至死也不知道,诗才好的其实是崔寒璋。
书院规定,每年一度有田假,假期足有半个月之久,学生们几乎都要回家。
有一年,正值初夏,学生们大测完,第二天放田假,书院为之一空,只留下一个护院。
钟秀眉说顾修元的书房几个月没整理了,让晚宜去打扫。
此时书院空寂,四下无人,晚宜拿着钥匙打开房门,一推开,却见崔寒璋站在老师的书桌前,运笔如飞,肆意书写着什么。
晚宜着实吓了一跳,书房的门从外面锁的牢牢地,难不成他是跳窗而入?一看窗子果然洞开,窗外白云悠悠,蓝天高远,崔寒璋奋笔疾书,浑然不察有人进来。
他的行踪如此鬼祟,想也知道必然在做见不得人的事。若是换做旁的有眼色的人撞见这场景,悄悄掩门就走了,谁会去撞破他?
崔寒璋刚赢了濂正书院,为白云书院争足脸面,风光正盛。就是犯了错,谁会怪他?
晚宜却有些愚鲁,上前便问:“寒璋,你做什么?”
崔寒璋急收笔势,抬头一看是她,袖起一张考卷就向窗边走,却被晚宜扯住了袖子。
晚宜看了看他手里的考卷,惊讶的问:“你作弊?”又看了看考卷上的署名是陆斐,放下心来,肯定的说:“你帮陆斐作弊。”
陆斐是崔寒璋的表哥,他的祖父就是大名鼎鼎的翰林院大学士陆朝宗。陆斐本来是在京城上学的,陆学士亲自监督学业,想来不会轻松。也不知是为了躲避祖父的压力,还是真的喜欢白云书院的学习氛围,有一年陆斐来看望表弟崔寒璋,之后就宣布转学白云书院了。
陆斐来了之后,书院比从前热闹了数倍不止,他成日里带着同学们游山玩水,便是这样游手好闲,也能次次考试名列前茅。顾修元叹他是个奇才,生怕约束他的天性后,反而磨灭了他的才华,于是纵容他过得愈加如鱼得水。
不料,陆斐的成绩竟是虚的,多亏了他有一个好表弟,帮他篡改答卷,瞒天过海。
要不然,堂堂陆大学士的公子,考出稀烂的成绩,岂不是让祖上蒙羞?而陆斐这份逍遥快活,只怕也要被没收了。
崔寒璋对兄弟倒是仗义,可他是否想过,若是顾修元得知他的欺瞒之举,该会多失望?
晚宜怒斥:“你简直胡闹,我告诉我爹去。”
崔寒璋一把扯住她,用力之大,险些将衣衫撕开。
晚宜啊的惊叫,站定身子,看见崔寒璋脸颊泛着一层薄红,乌眸分外晶莹,慌不择言道:“你敢说出去就死定了!”
晚宜瞪着他,声音高了起来,“你败坏门风,还敢威胁我。难道怕你就不说了?”
崔寒璋怕她声张开来,伸一只手按住她的口。
晚宜推他,脚后跟都用上了力,他的手却纹丝不动,牢牢的覆在唇上。
崔寒璋厉声说:“你最好替我瞒下,若传扬出去,我们两个都没好。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这事由不得你!”
晚宜心想这事怎么又牵扯她了,正疑惑着,崔寒璋一手圈定她肩膀,蓦然凑得过近,两人顿时成了交颈之势。
陌生的鬓发的皂角香撞进她的鼻子里。
晚宜的目光惊惶流转,一抬头看见他的红唇近在咫尺,仿佛一朵杜鹃花,泛着润泽的水光,正往她的耳边凑。
晚宜紧闭双眼,失声喊道:“崔寒璋!”
此时此刻,她若是受了半分轻薄,今日之事,至死也不敢透出去半个字了。
可是他不是父亲最得意的弟子吗,他怎么敢这么做?
不不不,他都敢作弊,可见品行低劣,也不差这一件了。
晚宜极度惊惧之时,只听崔寒璋缓缓说话。
“上个月初六,未时,你去后山神庙烧香。你没看见我,我就在佛堂外,听着你对着神像自言自语。哼……还许了个大愿。很是虔诚。”
恰似一个惊雷从天上落下来。
晚宜刷的脸色发白,嘎声说:“你……你都听到了什么?”
“你怕我听到什么?”崔寒璋见她慌张失措,移开了手,松开了人,理了理衣袖,恢复了从容。
晚宜像抽走半个魂魄,眼睛死盯着他,急切想撬开他的嘴,却又害怕听到不想听到的。
崔寒璋风轻云淡,似讽刺,似怜惜,说着无关自身的闲事,“那贺筠也真是可怜,年纪轻轻病在身上,未婚妻子在佛前祷告,却不是祈祷他病体痊愈,而是哭诉不想嫁给他这痨病鬼。”
末尾“痨病鬼”三字笑意明显上扬,赤裸裸的嘲笑再也不加掩饰。
“这么怕当寡妇?就这么耐不住寂寞?”
晚宜身体微微颤抖。
上个月母亲提起同贺家退亲,父亲大怒,放下狠话:谁再说退亲谁就不是顾家人了!母亲气得红了眼。
晚宜目睹一切,却无能为力。
那后山神庙幽静无人,她对着神灵倾吐心声,边说边哭,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想起父亲为了贺家责备母亲,私下里为母亲愤然不平,一时口无遮拦,说“不嫁痨病鬼”,“不想当寡妇”,真真切切出自她的口。
不曾想隔墙有耳,全被崔寒璋听了去。
她真想一头撞死。
崔寒璋讥笑道:“可婚约已定,要菩萨如何保佑你不嫁给他?咒他早死么,下次你直接这么许愿倒也干脆。他死了,你就不用嫁他了。”
晚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不想嫁给贺筠是真,却还不至于诅咒他早死。
她哪有那么恶毒?
所谓捕风捉影、人言可畏,这事要传了出去,说她求神拜佛盼着贺筠早死,父亲听了,第一个饶不了她。
晚宜的气势彻底弱了下去。
崔寒璋勾一勾唇角,轻笑,“还想把我改考卷的事告诉老师?好吧,我们一起去。”
说着来拉晚宜,一只手似铁箍住她的手腕。
晚宜费劲挣开,含着两眼泪,忍下一口气,低声说:“我是来清扫书房的,你忙完就赶紧走。我就当没看见。”
随后转到书架后去打扫,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不知崔寒璋是何时离开的。
想到这些往事,晚宜不自觉呵呵地笑起来。
崔寒璋亲自端了茶来,仍是她惯喝的花茶。
晚宜立起身,说道:“这本诗集多谢你。”
“老师对我恩重如山,这不算什么。过两天是你的生辰,我有样东西送给你。”他从书桌上拿了一幅卷好的挂轴,说:“写了几个字,送给你。”
晚宜惊喜道:“是你的墨宝!”
崔寒璋道:“些许微物,托以表情而已。”
晚宜虽然不怎么关心外面的事,也知道崔寒璋写得一手出神入化的柳楷,气势金戈铁马,字形俊逸潇洒。
当今皇上尤其喜爱让他誊抄圣旨,重要的文件必然要他亲笔书写。他笔下墨宝一字千金,多少人捧着钱还买不到。
晚宜看完诗集,捧着卷轴回到含烟院,忍不住立刻打开来看。
只见洒金纸上写着两句贺喜的话:“心愿阿姐七千岁,春风含笑度百年。”
走墨极为优美,洒脱飘逸,且喜话里的意思也好。
晚宜爱不释手,把这一幅卷轴挂在中堂,方便赏玩。
生辰那日,上午魏绫送了礼物来,下午时,崔怀翰、陆斐、顾承芳都有礼物送来,见到崔寒璋的字,着实夸赞一番。
只有顾承芳悄悄对晚宜说道:“姐姐,这卷轴你独自个儿赏玩就是了,不要挂出来。”
晚宜问:“这字犯什么忌讳吗?”
顾承芳道:“这诗谐音化用了两句诗,原句是‘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和谐度百年。’寒璋哥写这两句给你,心思是明摆着的了。你自己有数就行,何必挂出来张扬?”
晚宜顿时红了脸,故作镇定,见陆斐站在卷轴前,摸着下巴咂摸这两句诗。
晚宜走上前打断问:“为何不见陆妹妹过来玩一玩?”
陆斐回过头说:“崔家和顾家议亲到中途,突然叫停,陆瑶为此茶饭不思。”
晚宜暗自忐忑,待大家离开后,将那卷轴取下来,肚子里将崔寒璋埋怨了整整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