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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温度 公理不证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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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美小小的呢喃声将程霏的心砸得坑坑洼洼,程霏轻轻握着余美的手指,不敢使力,生怕惹动了余美手上的吊针。余美的手早已生出褶皱,却不曾变形。程霏的手年轻,却有着结实的茧,那些茧早已成为了她的血肉。
程霏的眼中没由来生出酸涩,直到酸涩感刺痛了眼球,她才堪堪回神,下意识轻唤,“妈妈……”
恍惚片刻,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哑声开口,“对不起……”
余美的手指微动,煞白的嘴唇泄出一丝活气,“水……”她的眼皮努力克服着生理的阻力。
程霏连忙托住余美的手指,“妈,我给你倒。”她轻轻将余美的手指安放好,擦了擦眼。
程霏将余美的床上摇,稳稳举着水杯到余美的唇边,“妈,慢点喝。”
余美的手扶着程霏的手臂,程霏的手臂微僵,这是余美第一次主动握住程霏。程霏的手指下意识收拢,又慢慢松开,挣扎着,悄悄挪动,一点点接近余美的手。
然而余美已经喝够了水,松了手。程霏的手指悄悄握拳,自然下垂。“妈,还喝水吗?要不要吃点水果?饿了吧,你想吃什么,我去买点回来。”
余美的眼狭长,眼尾天然上挑,她看着程霏,视线临下,“你让我这样生不如死地活着做什么?”
“为什么要死?你是无辜的。”见余美不答,程霏攥紧余美没打吊针的左手,“妈,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让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的。”
余美用力抽回手,嗤笑,“你拿什么保证?我告诉你,只要程取光活着,我就好不了。”她收回视线,“还有,不要叫我妈。你是我的耻辱,你不配。”
程霏的手指微微收拢,抓着床沿,“伤害自己只是在逃避,能影响到程取光吗?”程霏哀求般看着余美,“妈,我求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咱们好好活着,活得比程取光好,就看着他一个人自生自灭。”
余美神色骤冷,“你凭什么在这说教我!我为什么要看着他?他根本不配!”
她冷笑一声,“你也是,天天拿热脸贴冷屁股,有意思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表面上说的好听,实际上你只是为了你那点可怜的道德和责任,为了那点可笑的血缘,自我欺骗,还勉强我。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程霏并不是第一次感受余美的恨,但余美的恨大多是沉默,是冷。她第一次见到余美这样激动,这样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竟一时手足无措起来。她同情余美吗?也许是的。她爱余美吗?也许是的。为什么?她不知道。
她觉得心中似乎在隐隐作痛,却又说不出痛的具体。她看着余美的神情,只觉得是那样熟悉,她这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的心里不知何时,也有着和余美同样的恨意。
程霏缓缓起身,看着窗外人来人往。明明楼下放眼望去便有千家万户,但她却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她对着窗户里倒映的自己,自顾自说了起来。
“小时候我给你送饭,你每次都不给我好脸色。每次看到我身上的田泥,你都会骂我。但在学习上,你没有拒绝过我的求助,一次都没有,虽然不耐烦,但也真的教我了。后来我考上了高中,却被迫辍学出去打工。走之前我去看你,你一个字都没有说。我忘不了你那个眼神,那个早就看穿一切的眼神。”
程霏的思绪不自觉回到16岁那年。
“还记得那时候刚出去打工,年纪不够,只能想法子。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还好找到了一家小饭店,愿意让我洗盘子,我终于赚了钱。可没过多久,程取光就打电话跟我说你的腿恶化了。我知道他可能在骗我,但我赌他不敢闹出人命,所以我信了。可是洗盘子钱太少了,他又一直找我要钱,我根本没有那么多钱,我只能想办法再找找别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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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精!我叫你当小三!”
程霏被打得疼了,忍不住哭了,拼命解释,“我真的没有,是他骚扰我,我……”
女人一巴掌又扇过去,“要不是你勾引,我老公会好端端地骚扰你吗?公司那么多女人,他怎么就偏偏针对你一个小文员!”
不给程霏辩驳的机会,女人又大力拽着程霏的袖子,“料子这么薄,你勾引谁呢!打的就是你这个贱人!”
程霏被一把推到地上,脑袋磕到了办公室的桌子,流了血,嘴上还是努力解释着,“我真的没有……”
女人见状冷笑,瞪着男人。
男人见状赶紧过去安抚女人,冷冷瞥了眼程霏,“早说了我不是这样的人,你被开了,还不赶紧滚!”
程霏只觉得头晕目眩,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没有力气思考,她扶着桌子努力撑起身子。
男人扶着女人坐下,谄笑着给女人捏肩,“老婆,你要相信我啊,都是她勾引我的。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很听你的话,你是知道的。”
女人冷哼,“谅你也没这个狗胆!”
男人赶忙赔笑,“是是是,老婆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啧,居然敢勾引老板,活该被开。”
“可不是嘛,老板娘厉害着呢,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偷腥,真是活腻了。”
“她流血了哎,没事吧?”
“那要不你送她去医院?”
“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趟这水。”
……
程霏只觉得耳中嗡鸣,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走在人潮喧嚣的街道上,感受着来自周围的异样眼光。她心中满腹委屈,想哭,却哭不出来。她抬手擦了擦自己额头的血迹,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来到了车站。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她并不是没有目的的。她在车站前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躲在角落里哭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去车站的卫生间里洗了脸,洗了手,看了眼镜子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她走向大厅,买了张“回家”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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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霏许久没有想起18岁那年的事了,但她没有忘记,她要自己永远记得。记住它,然后,战胜它。
她沉默半晌,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余美,她想,也许她和余美一样,不愿意被人同情。
“在外面待久了,我想回来看看你。我回来的时候,你的腿已经彻底废了。”
程霏转过身,视线落在余美身上,“程取光又喝得烂醉,他总是这样。那天,我做出了18年来最勇敢的决定,我带着你逃出了大山。”
她自嘲一笑,“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我要带你走。我要找一份工作,一份养得起我们的工作,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程霏看着余美的输液管,“我以为我们的生活在好转,可我没想到你隔三差五就自残。而程取光的债主也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居然找来了临海市。我甚至都忘了,我换了几份工作,我们搬过几次家。”
她眼眶酸胀,背过身去,“我有时候想想,好像就忽然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活了。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倒霉,别人的孩子是父母的掌中宝,而我却从出生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连疲惫、怨恨的资格都没有。”
她哽咽着,过了半晌,声音带着几丝沙哑,“妈,不管你怎么说、怎么想,我都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日子,总要往前看。”
程霏擦了擦眼泪,缓了缓情绪,回过身,“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余美始终一言不发,等程霏关上了病房的门,她的视线飘向窗外的天空。
晴空湛蓝,一望无际,云朵洁白,丝丝缕缕,树叶被微风轻轻摇晃。
往前,就能看吗?余美心中如是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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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霏。”谷霖喊住程霏。
程霏回头笑了笑,“你们来了,我正准备去给妈妈买点吃的。”
晏予真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袋子,“我们已经买啦,清粥小菜,还有汤面是给你的。”
“谢谢你们。”
谷霖微笑,“相识一场,都是朋友。”
晏予真轻轻拍了拍程霏的肩膀,“走吧,我们去看看阿姨。”
一路都没看到程取光,谷霖心中疑惑。
程霏轻声解释,“不用管他。进去吧。”
谷霖点点头。
虽然在书店门口通过程霏的话,晏予真心中已经对余美的模样有所想象,但在看到余美本人时,晏予真还是不禁讶然,一个人要经历多少风霜,才能变成这样。
程霏走到床边,俯身轻唤余美,“妈,老板她们来看你了。”
余美闻言看向谷霖和晏予真,微微颔首,“有劳你们来看我。”
谷霖微微一笑,“余阿姨不用这么客气。”
“妈,你先吃点东西。”程霏将床摇起,扶余美起来,晏予真打开食盒,谷霖支好小桌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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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美睡下后,程霏送谷霖和晏予真到医院门口,“老板,医生说妈妈可能还要再住两天院,这两天我还得在医院照顾妈妈,书店那边的事情,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谷霖摇了摇头,“阿姨的身体健康更重要。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就当提前预支了你的工资。”
程霏的眼眶不自觉红了,“谢谢。”
晏予真看着程霏笑了笑,“书店前台的桌子旁总是摆着一本画册。我来书店的时候发现你只要一有时间,就会自己学着画画。你那幅孙悟空我印象还挺深刻的,色彩用得很不错。你有没有想过发展个副业?”
程霏想起那些画,有些不好意思,“画画只是我的个人爱好,我没有专业学过的,怎么好意思当副业。”
晏予真拍了拍胸脯,“我会呀。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说不定以后你还能帮上我的忙呢。”
程霏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只要你有需要,我一定帮忙。”
谷霖挑了挑眉,“这就当着我的面挖人了?”
晏予真双手抱胸看向谷霖,“不行?”
谷霖轻轻摸了摸晏予真的头发,尾音不自觉拉长,“行——”
程霏心下了然,轻笑,“你们先回去吧,我也该回病房了。谢谢你们今天来。”
谷霖微笑,“那我们先走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晏予真抱了抱程霏,“别跟我们见外。”
程霏心中一暖,“好。”
见程霏进了医院,谷霖才和晏予真一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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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晏予真回家的路上,谷霖专注看着路况,忽然来了句,“你什么时候可以抱抱我?”
晏予真微愣,嘴角上扬,“你要是能抱住我的影子,我就让你抱。”
谷霖侧眸看了晏予真一眼,而后轻笑,“你认真的?”
晏予真尾音上扬,“当然。”
见谷霖一路沉默,晏予真唇角微扬,这就把你难住了。
到了杭城别墅,谷霖下车为晏予真开车门,等晏予真下了车,她不由分说轻拉着晏予真的手腕向路灯的位置走去。
晏予真不解,“怎么了?”
谷霖不语,将晏予真拉到路灯下,调整着晏予真的位置,直到晏予真的影子清晰地映在路面上。谷霖松开晏予真的手腕,单膝蹲下,环抱住晏予真的影子,而后抬眸一笑,“我做到了。”
晏予真一时无话,这人真是……
谷霖站起来,微微俯身靠近晏予真,与晏予真视线齐平,眼中含笑,“在想怎么拒绝我?”
晏予真轻哼,“我是那种耍赖的人吗?”说完,她双臂虚虚环住谷霖的腰,双手握拳轻轻放在谷霖的背上。
谷霖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随后慢慢放松下来,也双手握拳环住晏予真的肩膀,“你心跳得好快。”
晏予真顺势将额头轻轻抵在谷霖的肩头,故意说着,“你心跳得难道慢了?”她的肩膀,有点舒服。
谷霖并不否认,垂眸看向晏予真,“我的心跳很快,它比我的理性更先一步认识到什么才是真理。”
晏予真佯装不懂,“什么真理谬论的,听不懂。”
谷霖低头凑近晏予真耳边,注意隔着些距离,“真理就在眼前,而谬论就是……我妄想用语言说明。”
谷霖在晏予真耳边轻笑,继续说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谷霖故意顿了顿,“你,想试试怎么实践吗?”
晏予真的耳朵不自觉烧了起来,握拳的手指微微攥紧。她轻轻平复着略有急促的呼吸,仰头凑近谷霖的脖颈,气息若有似无般萦绕在谷霖耳畔,“那对照组呢?不然怎么证明实践的准确性?”
谷霖的手臂因握着拳,手臂上的青筋更加明显,眼眸低垂,松开晏予真,退开几步,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公理不证自明。至于其他的,时间自会证明。走吧,我送你回家。”
晏予真若无其事般笑了笑,“嗯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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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书房。”晏予明正站在二楼的扶梯上看着刚到家的晏予真。
“哦——”晏予真轻叹,乖乖上楼,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晏予明一副严肃模样,语气放软,“哥,你这是做什么呀?”
晏予明座椅微转,“我做什么?这次是公安局,那下次呢?我给你整个宇宙协会好不好?”
晏予真轻笑,“那倒也不必如此权威。”
“少嬉皮笑脸。说说吧,怎么回事?”晏予明挺直的脊背自然后靠,指尖轻敲着桌子。
晏予真摇了摇头,“这是别人的私事,我不好说。哎,血缘是情也是债,我当时也是情急之策嘛,你就别问了。”
血缘……
见晏予明似乎在思索什么,晏予真敲了敲他的书桌,“哥?你在想什么呢?”
晏予明摆了摆手,“没什么。这次的事我知道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不要吝啬出手。我还要处理公司的事情,你先出去吧。”
晏予真心中疑惑,见晏予明不愿多说,她也没有再问,“哦,那我先出去了。”
晏予明看着桌面的文件,许久后溢出一声轻叹。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
·
晏予真躺在床上,盯着手机数数,“一,二……十一……”
谷霖:蓝宝石手链我收到了,实体比设计图还要惊艳,谢谢,我非常喜欢。
晏予真嘴角不自觉上扬,翻身趴在床上,放大了谷霖给自己发的图片。她的手可真好看。
晏予真:皓腕凝霜雪,宝物赠美人。
谷霖顺着琥珀的毛,看到晏予真的消息,忍不住笑了。
谷霖:你喜欢手好看的人?
晏予真故意逗谷霖。
晏予真:重要的不是好看的手,而是人。
谷霖笑着松开摸着琥珀的手。
谷霖:你说得对,我也这么认为。
晏予真:我可什么都没说。
谷霖:没说吗?
谷霖:那我可以认为是吗?
晏予真:这是属于未来的答案。
晏予真:我睡啦。
晏予真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真是个狡猾的小狐狸。
谷霖:晚安。
谷霖放下手机,抱着琥珀躺下。
“呼唔——”
谷霖摸了摸琥珀毛茸茸的脑袋,“做一只被人疼爱的小猫可真幸福。”
“喵呜——”琥珀蹭了蹭谷霖的手。
谷霖笑着挠了挠琥珀的下巴,“你说得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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