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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大学那些年·林茵·破茧 十分出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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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C大物理学院的六年,林茵像是一块被扔进高温熔炉里的矿石,在无数次常人难以忍受的淬炼中,一点点褪去了原本的杂质,显露出了极其坚硬且耀眼的质地。
研二的下学期,林茵作为第一作者,在国际顶级的《Physical Review Letters》(物理评论快报)上发表了一篇关于拓扑绝缘体表面态输运机制的论文。
这篇论文在圈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对于一个还未毕业的硕士生来说,这不仅是学术能力的证明,更是拿到任何一所国内外顶尖高校博士敲门砖的金字招牌。
在一个春雨绵绵的下午,林茵被导师张崇铭叫进了办公室。
几年的相处下来,张崇铭对这个性格清冷、干活却比谁都拼命的得意门生,早已经从最初的挑剔变成了毫无保留的赞赏。
“茵茵,坐。”老教授摘下老花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密封牛皮纸信封,推到了她的面前,“这是你的那篇PRL见刊后,N大物理学院的几个老伙计给我打的电话。他们对你的研究方向非常感兴趣。”
听到“N大”两个字,林茵准备去接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给你写了封推荐信。”张教授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期许,“C大确实很好,但我能教你的东西已经见底了。你想在凝聚态物理这条路上继续往上走,不仅要有一流的脑子,更需要顶级的平台。放眼全国,N大的物理拔尖班和国家重点实验室,才是你真正该去的地方。”
办公室内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滴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
林茵看着桌上那个极具分量的牛皮纸信封,眼神有些发怔。
N大。
那个代表着理科最高荣誉的灰色穹顶,那个她在十八岁那年因为差了二十分而落荒而逃的西溪湖畔,那个……承载了她一整个青春的隐秘与溃败的地方。
“怎么?不想去?”看出她的犹豫,张教授皱了皱眉,“你平时的野心和冲劲哪去了?难道你想留在C大,在一个舒心但没挑战的圈子里待一辈子?”
“不是的,老师。”林茵迅速回过神,将信封拿在手里,纸张粗糙的表面摩擦着她的指尖。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早点定下来,准备五月份的考核面试。”张教授挥了挥手。
从办公室出来,林茵没有回实验室,而是撑着一把黑色的直柄伞,一个人走回了校外的出租屋。
读研之后,为了方便作息不规律的科研生活,她在学校北门外租了一套不大的一居室。
回到家,林茵将伞放在门边。她没有开灯,而是走到客厅的角落,拉开了一个积满灰尘的储物柜。
在柜子的最底层,放着一个用黄色透明宽胶带死死封住的瓦楞纸箱。那是她从高中毕业寄到C大后,一次都没有搬出来过的东西。
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林茵曾经以为,只要不去碰,只要自己跑得足够快、飞得足够高,那个因为自卑和愧疚而打下的死结就会自己解开。
可是,当“N大”这个名字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重新摆在她面前时,林茵才不得不承认——除非她亲手去把那个伤口撕开,否则她永远不敢坦坦荡荡地踏进那座城市。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抽屉里找来了一把美工刀。
“喀啦——”
刀片划破干脆的胶带,发出刺耳的割裂声。这声音和六年前那个绝望的查分之夜遥相呼应,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兵荒马乱。
林茵掀开纸箱的盖子,拿开上面压着的几件旧校服和几本已经泛黄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在箱子的最底部,那本封皮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泛白的蓝色物理笔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里。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了。
林茵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坐下,双手将笔记本拿了出来。
指尖抚过封皮粗糙的纹理,那些早就被格式化在大脑深处的物理公式、那些在十点半的晚自习后并肩走过的林荫道、那股带着淡淡皂香的温热气息……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林茵咽了一下发紧的喉咙。她没有像高中毕业那晚一样将它锁起,而是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六年的时光,加上江南长久的潮湿,让那页原本雪白的纸张变得微微泛黄。
但在纸张的正中央,两行用黑色碳素笔写下的字迹,依然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N大也好,无论你在哪里都好。林茵,其实你不知道,你在看题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
【去C市路上注意安全。我等你。】
林茵怔怔地看着这两行字。
原本寂静的客厅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极轻的、仿佛是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那泛黄的纸页边缘,晕开了一点极其浅淡的墨迹。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难过。而是一种被压抑了漫长岁月的、终于见到了光的释然与震撼。
原来,在那个她觉得自己像个累赘、觉得自己的存在毁了他前程的夏天;在那个她自卑到尘埃里,自顾自地选择了溃逃的夜晚……
那个骄傲的、永远不可一世的少年,不仅没有丝毫的责怪,甚至用一种最温柔、最包容的方式,将他所有的偏爱,明明白白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你在看题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
林茵双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终于在空旷的房间里哭出了声。
她自以为掩藏得天衣无缝的暗恋,原来从来都不是一场徒劳的独角戏。那个她以为永远高高在上的明月,其实早就为了她,跨越了千万里的距离,落在了她的课桌上。
他懂她的倔强,懂她的自尊。所以他连挽留都没有用强求的字眼,只是写下了一句“我等你”。
可是,这个傻瓜,他知不知道,因为她那荒谬的自卑和愧疚感,这一等,就生生错过了整整六年啊。
林茵哭了很久。但随着泪水的流干,那座压在她心头六年的、名为“愧疚”的大山,终于轰然倒塌,化为了一地粉末。
她擦干眼泪,从地板上站起来。
她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但眉眼已经长开了的年轻女人。褪去了十八岁的婴儿肥和怯懦,现在的她,眼角眉梢都透着属于科研工作者的清冷与从容。
林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地、慢慢地上扬了起来。
她不再欠任何人一个未来了。因为在这六年的挣扎和蜕变中,她不仅还清了所有假想的债务,甚至还为自己,赢回了一个最无懈可击的人生。
“我准备好了。”林茵对着镜子轻声说。
五月,N市的初夏已经有了些许炎热的苗头。
N大物理学院的博士招生面试,在灰色穹顶图书馆旁的一栋行政楼里举行。
这里是全国理科学子心中的麦加,走廊里等候的考生,几乎都是国内顶尖C9高校的佼佼者。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简历和材料,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局促。
林茵穿着一件极简的白衬衫和黑色阔腿裤,手里只拿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安静地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
她的目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看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西溪湖。
七年前,她曾在这里,在一把倾斜的遮阳伞下,对着身边的少年说出了那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而在七年后的今天,她终于凭借自己的双脚,完完全全地站回了这里。
“下一位,C大,林茵。”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一位助理教授喊到了她的名字。
林茵站起身,理了理衬衫的衣角,推开了面试室的大门。
长长的会议桌后,坐着五位N大物理系最核心的重量级博导。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考核压力。
“林茵同学,我看过你在PRL上发表的那篇论文。非常精彩的工作。”坐在中间的主考官翻了翻她的简历,抬起头,眼神锐利,“但我有一个疑问。你在第四部分的实验模型中,引入了狄拉克费米子的边界计算。这种做法在理论上很冒险,如果在磁性掺杂的极端条件下,你有什么把握能保证体系的稳健性?”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甚至带有明显压迫感的专业拷问。如果是普通的应届生,很可能会在这种阵仗下自乱阵脚。
但林茵没有。
她站在讲台前,没有去翻阅任何资料。背脊挺得笔直,头顶白炽灯的光打在她的眼眸里,折射出一种绝对冷静的、属于学术的锋芒。
“教授,关于这一点,其实我的底气来源于对朗道能级量化过程的解构。”
她拿起旁边的白板笔,转身在身后的白板上,极其流畅、没有一丝卡顿地写下了一串复杂的推演公式。一边写,一边用那道清冽平稳的嗓音,条理清晰地进行着驳斥和论证。
“只要我们在实验中,将外加磁场的阈值控制在自旋反转的临界点以下,体系的稳健性不仅不会被破坏,反而会因为规范不变性,形成一个极度纯净的绝缘平台。”
她转过身,随手将白板笔扔进笔筒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个方案,我在C大的实验室里,用极其恶劣的干涉条件验证了十七次。误差没有超过百万分之一。”
林茵直视着几位老教授的眼睛,嘴角挂着一抹从容不迫的浅笑:“所以,我有绝对的把握。”
面试室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坐在中间的主考官摘下眼镜,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会议桌后的几位导师都露出了极其赞赏和满意的笑容。
这种在绝对实力支撑下面对质疑时所展现出的强势与自信,正是一个顶尖科研工作者最稀缺的品质。
“十分出色的现场推演。林茵,N大物理学院,欢迎你的加入。”
当林茵推开那栋行政大楼的旋转质门,重新走到阳光下时,正午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初夏的风吹拂过整个N大校园。
林茵深吸了一口这充满学术和旧日光阴气息的空气。她感觉到,那个包裹了她整整七年、由自卑、愧疚和怯懦编织而成的极其厚重的茧,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撕裂开来。
她不再是那个站在神坛下仰望少年的影子了。
几天后,林茵去了C市的一家理发店。
她将留了多年、总是习惯性扎成一个拘谨马尾的长发,极其利落地剪到了齐肩锁骨的位置,烫了一个微卷的弧度。
当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焕然一新、眉眼间不再有半分躲闪的成熟女人时,她知道,她已经完全做好了准备,去迎接那个曾经被她不告而别的未来。
九月。
当林茵拖着行李箱,以N大物理系新晋女博士的身份,从容不迫地跨入那座青石牌坊的大门时,秋风正好将法桐树的黄叶吹落在她的脚边。
她不知道命运什么时候会安排那场宿命般的重逢。
但现在的她,可以毫无负担地走在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可以坦坦荡荡地站在顶尖物理论坛的聚光灯下。
沈涛。
那个十八岁的夏天,我逃了。
但二十五岁的秋天,我终于长成了一棵可以与你比肩而立的树,堂堂正正地,走回了你的世界。
(林茵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