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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大学那些年·林茵·剥离 C市的第一 ...

  •   九月初的江南,空气里总像是拧着一把化不开的水汽。

      从N市开往C市的高铁,整整行驶了四个半小时。林茵拖着一个巨大的黑色28寸行李箱,背着一个有些褪色的帆布包,独自一人走出了C市高铁站的站台。

      父母原本执意要请假送她来报到,毕竟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离开家去这么远的城市生活。

      但林茵拒绝了。她的态度极其坚决,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类似于自我放逐的偏执。

      走出出站口,迎面扑来的是江南城市特有的潮热与喧嚣。各个大学迎新大巴的志愿者举着牌子,在广场上声嘶力竭地招揽着新生。

      林茵在一片花花绿绿的牌子里,找到了印着“C大”校徽的帐篷。

      “同学,是咱们C大的新生吗?哪个学院的?”一个穿着红色马甲的热情学长迎了上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想帮她提那个看起来重得过分的行李箱。

      “谢谢学长。物理学院的应用物理系。”林茵避开了学长伸过来的手,双手握紧拉杆,语气礼貌却透着一股极其明显的疏离,“箱子有些重,我自己来就好。”

      学长明显愣了一下。在迎新这几天里,他见惯了因为离开父母而眼眶微红的娇娇女,也见惯了兴奋得四处拍照打卡的新生,但像眼前这个穿着极素净的白T恤、眼神平静得甚至有些死寂的女孩,极其少见。

      她不像是一个来拥抱崭新大学生活的年轻人,倒像是一个在风雪中赶了很久的路、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的独行者。

      大巴车在C市拥堵的车流中走走停停,最终驶入了C大这座拥有百年历史的著名学府。

      C大的校园很美,绿化极好,随处可见参天的香樟树和极具民国风情的青砖小楼。可林茵看着窗外后退的风景,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她的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N大那座极其宏伟的灰色穹顶图书馆。那是她拼尽了高中三年所有的力气,却最终因为二十分的差距,永远留在了梦里的地方。也是在这个时候,那个穿着白衬衫、眉眼清冷却唯独对她温柔的少年,应该也已经踏上了前往S市的列车了吧。

      林茵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那些极其刺痛的思绪斩断。

      深呼吸。既然决定了要做个逃兵,就该把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物理学院的新生女生宿舍被分在了校园最北面的一栋老式红砖楼里,四人间,上床下桌。

      林茵到寝室的时候,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到齐了。三个女孩一看就都是性格极其开朗的南方姑娘,寝室里不仅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挂上了极其温馨的床帏。

      “你就是最后一个室友林茵吧?我叫陈倩,本地人。这是晓月和佳佳。”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孩极其自来熟地拉住了她的手,满眼的好奇,“哇,你长得好白净啊,像那种一直在重点高中闭关修炼的学霸。你是哪个省考来的呀?”

      “N省。”林茵极其轻微地抽出手,将行李箱推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空位旁,嘴角扯出一个尽力友善的浅笑,“我其实不太会说话,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N省?!”另一个叫晓月的女孩惊呼了一声,“那可是高考地狱模式啊!能从N省考到我们C大物院,你高考分数肯定高得吓人吧?我听说你们那边卷得连睡觉都在背公式。”

      听到“高考分数”这四个字,林茵正在开行李箱拉链的手指极其明显地僵了一下。那道鲜血淋漓的伤疤猝不及防地被人提及,让她的胃里泛起了一阵隐秘的酸楚。

      “没考好。”林茵垂下眼睫,借着整理衣服的动作掩盖了眼底的情绪,“比平时少考了二十分。也就是刚够提档线调剂过来的。”

      听出她语气里的低落和不想多谈的回避,室友们极其有眼色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讨论起晚上的迎新会和学校周边的小吃街。

      林茵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喧闹,一件一件地将自己的东西从行李箱里拿出来。

      箱子的最底层,放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黄色硬纸板方盒。它被宽胶带死死地封了一圈又一圈。室友们可能以为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易碎的贵重物品,但只有林茵自己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是她十八岁那年最深重的一场愧疚,和一本她连看都不敢看一眼的蓝色物理笔记本。

      她将那个沉硬的纸盒极其小心地推进了衣柜的最深处,然后用厚厚的冬装外套将它彻底掩埋。

      就让它烂在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吧。

      大学的生活,在开学典礼和热闹的社团招新中被极其迅速地拉开了序幕。

      对于绝大多数刚刚从高三那种炼狱模式中解脱出来的新生来说,大一的第一个学期,往往是被用来挥霍和放纵的。游戏、恋爱、数不清的部门聚餐,成了寝室夜聊永恒的主题。

      但林茵没有。

      她像是要把自己活成一台装了极其严密程序的机械表。她没有参加任何一个社团,也没有竞选班委。除了极其枯燥的专业课,她所有的时间,几乎都耗在了C大那座肃穆的图书馆里。

      C大物理学院的大一课表极其变态。《高等数学》、《力学》、《理论力学基础》……那些厚重得像砖头一样的教材,不仅在知识的深度上对高中的物理进行了极其无情的降维打击,甚至在思维方式上,也要求学生必须完成从代数思维向微积分思维的极其痛苦的转变。

      在这个转变的过程中,林茵遭遇了来到C大后的第一次极其严重的崩溃。

      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一节《力学》大客。

      阶梯教室里坐了一百多号人,老教授在黑板上极其飞速地推导着一行关于刚体定轴转动转动惯量的微积分方程。黑板上那些扭曲的积分符号和偏导数,像是一团无头苍蝇,在林茵那有些缺觉的大脑里乱撞。

      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跟上教授那极其跳跃的推理步骤。

      “这里,”老教授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敲了两下,“在非均匀密度圆盘的微分元素选取上,很多同学依然停留在高中的切片法。但在大学的微积分体系里,我们需要直接引入柱坐标系下的面积微元。这一步的代换一旦错了,后面的哪怕算上两张草稿纸也是白费功夫。”

      微元代换。

      当这四个字清晰地通过麦克风传入林茵的耳朵里时,她握着纯黑水笔的手指不可控制地狠狠抖了一下。

      一种极其可怕的肌肉记忆,在时隔大半年后,毫无预兆地在异乡的阶梯教室里苏醒。

      在N市那个蝉鸣阵阵的集训营里;在母校那个只有白炽灯陪着他们的十点半教室里。那个极其清冽、好听的少年嗓音,仿佛穿越了无数个极其孤独的黑夜,再次在她的耳畔极其清晰地响起。

      “林茵,你不能只看整体,你要试着对时间或者面积进行微元,把那些变化的东西切成一小份一小份……”

      “你或许可以试试这个模型,这可是我压箱底的方法……”

      那是他坐在她的右前方,极其耐心地在草稿纸上为她画着俯视图的模样;那是他看着她在物理统考中拿下压轴题时,眼底那抹极其深沉又极其纵容的笑意。

      视线突然变得毫无预兆地模糊。

      林茵极其僵硬地转过头,下意识地想要往自己的右前方看去。可是,映入眼帘的,只有极其陌生的阶梯教室椅背,和一个正在打着瞌睡的外省男生。

      没有那个永远挺得笔直的背影,也没有那股只要一靠近就能让她彻底心安的淡淡皂香。

      林茵猛地闭上眼睛,狠狠地咬住下唇。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极其腥咸的血腥味。那种极其尖锐、极其凶猛的痛楚,像是被生生剥离了血肉一般,极其猛烈地席卷了她的全身。

      直到这一刻,当那些失去了他庇护的高阶难题如潮水般涌来时,林茵才极其真切、极其残忍地意识到,自己弄丢的,究竟是一个怎样倾尽全力在保护她的人。

      更让她感到极其痛苦的,是那种连怀念都带着极其深重罪恶感的愧疚。

      每当她想起沈涛,她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班级群里,同学们惋惜他因为那几分的容错率而错失N大王牌专业的只言片语。他本该去最高的地方,却因为陪她走泥泞的路,而落下了遗憾。

      这成了林茵在C大最可怕的梦魇。

      “同学?那位低着头的女同学?”

      讲台上的老教授停下了板书,极其疑惑地指着林茵的方向。教室里一百多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这位女同学,我看你好像对这步微元坐标代换有疑惑,是不是前置的泰勒展开没有理解?”

      林茵被身旁的室友陈倩极其担忧地用手肘拐了一下,才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极其慌乱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对……对不起教授。”林茵死死地捏着衣角,低下头,声音极其干涩沙哑,“是我刚才走神了。课后……我会自己去把这部分算通的。”

      老教授看着她那副极其压抑的模样,叹了口气,没有再为难她,示意她坐下。

      那节课的后半段,林茵是怎么熬过去的,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晚上的C大图书馆,灯火通明。

      林茵没有回寝室,而是一个人极其安静地坐在了图书馆五楼最边缘角落的自习桌旁。

      桌上摊开的是一本极其厚重的《力学讲义》。她没有去拿手机,也没有去像其他同学一样在论坛上寻找现成的解题过程。

      她拿出一叠极其空白的A4演算纸,目光死死地盯着白天那些让她崩溃的微元公式。

      眼泪一旦失去了那个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流露的特权,反而变得极其干涸。林茵的眼里没有了课堂上那一瞬间的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极其狠厉的偏执。

      没有那本写满批注的蓝色笔记本了。

      再也没有那个只要她皱一皱眉,就会极其无奈又极其温柔地帮她拆解模型的人了。

      既然当初选择了做逃兵,既然决定了在没有长成极其强大的树之前绝不去打扰他的人生。那么现在,这些横亘在她面前的物理深渊,她就必须像一只离群的孤狼一样,咬碎了牙齿,一步一步自己爬过去。

      林茵拿起笔,在纸上极其用力地列出第一行圆柱坐标系的极参方程。

      算不通,就重算。一种代换不对,就换一种变量引入。

      图书馆闭馆的轻音乐极其悠扬地在晚上十点半准时响起。那是那首极其著名的《回家》。

      以前的高三,每当十点半的铃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总有一个人并肩走在她的外侧,替她挡住初冬寒冷的夜风。

      而现在,林茵极其沉默地收起桌上那整整五张写满了密麻推导过程的草稿纸。她将它们极其平整地夹进书中,背起帆布包,随着寥寥无几的几个考研党,走出了图书馆的大门。

      江南冬天的雨,阴冷,刺骨,而且极其绵长。

      一阵极冷的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打在林茵裹着羽绒服的身上。她没有打伞,只是将有些冻僵的双手深深地插进口袋里,极其孤独地走在回寝室的柏油路上。

      路灯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条极其漫长、极其昏暗的道路上,林茵抬起头,看了一眼没有半颗星星的夜空。

      “我可以的。”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这极其凄冷的江南雨夜里,极其用力地对自己说。

      她必须可以。

      她必须在没有他的岁月里,用成倍的、近乎自虐的努力,去填补那极其残酷的智商鸿沟。她不能让那个曾经倾尽全力托举过她的人觉得,他耗费了极其宝贵的高三精力拉拔起来的女孩,到了最后,依然只是一个遇到难题就只会哭泣的庸才。

      这是她对那份沉重偏爱的极其隐秘、也极其壮烈的献祭。

      从那个雨夜开始,C大的物理学院里,悄然多了一个极其有名的“图书馆幽灵”。

      室友们发现,林茵回寝室的时间越来越晚,经常是踩着门禁的死线才带着一身寒气推开门。而她书桌上的专业课书籍,也从最初的基础力学,极其迅速地扩展到了普通大一新生根本不会去碰的全英文的期刊复印件。

      大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物理学院那张极其变态的、重修率高达百分之三十的力学考卷,在极其寒冷的冬日发到了学生们的手中。

      考场里一片极其压抑的演算声。

      林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遇到最后一道极其复杂的刚体三维碰撞推导大题时,她没有再有任何的停顿与慌张。

      过去这四个月里,在图书馆极其孤独的数万次演算,早已经在她大脑的神经元里建立起了一套极其稳固、属于她自己的逻辑模型。

      她的笔尖在试卷上极其流畅地滑动,带出一行行极其漂亮、极其严谨的积分推演式。

      甚至连步骤的精简度,都隐约带了一点极其高级的、属于当年那个少年的解题风格。那是她在潜移默化中受到的极其深远的熏陶,如今终于在剥离了依赖后,长在了她自己的骨血里。

      考完最后一场的那天,C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林茵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极其静谧地飘落的雪花。室友们早早地订了回老家的车票,寝室群里正极其热烈地讨论着要不要带点特产。

      林茵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那个被她极其残忍地注销了N市号码后、新办的C市电话卡里,没有任何一个来自过往的联系人。

      她在这极其孤独的半年大一生活里,真真正正地,将自己从过去剥离得极其干净。

      林茵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看着被白雪覆盖的校园,她的眼底不再有刚开学时那种极其死寂的茫然,而是多了一种极其坚冰般剔透的、近乎冷酷的坚定。

      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这个没有他的江南,那棵极其脆弱的小树苗,终于在经历了暴雨洗礼和泥泞挣扎后,极其艰难却又极其极其用力地,将根系狠狠扎进了冰冷的土壤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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