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逼打工人炸副本啊！[无限]》薛寅

30、过去（已修） 魔鬼的孩子

　　“江江！”许炘回到家里，一下子跳到江晏初身上，“我好想好想你啊！！”
　　“我不是已经在这了嘛，”江晏初放下手里的碗，无奈道，“你这样我都没法洗碗了。”

　　“一起一起，”许炘也加入进来。江晏初妈妈走得早，爸爸又不着家，所以经常来许炘家里蹭饭，俩人吃完饭之后这么洗碗洗了有十多年，都默契得很，很快结束了战斗。

　　“你今晚睡觉老实点，我不想明天早上醒过来，又看到你睡在在我胳肢窝底下，”躺在床上，江晏初警告。
　　许炘惆怅地抱着自己的大抱枕，“江江，我感觉好难过啊。”

　　“哎呀，什么天大的事情让我们最酷的小火都难过了啊，”江晏初嘴上调侃，但是很认真地转过身看她，“该不会是你们那个刚烧了的公司吧？”

　　“那他还不配。”许炘默了一会，想到了今早的新闻。
　　那么倔强的小慧，在现实生活里最终就变成了轻描淡写的“一具女性遗体”。她过去二十余年的奋斗，二十余年的拼搏，全都成了泡影。哪怕在副本里取得再多，也不能掩盖她失去这些的事实。
　　她没法再回到现实了。

　　江晏初不太会安慰人，只是默默地抱了过来。像个不会说话的小动物，不声不响，只是用自己暖融融的身体蹭蹭人的脑袋，让人知道，她在呢，她一直在。

　　许炘看着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江江，你还记得雪团吗？”

　　雪团是只小猫，一只小野猫。

　　照理说流浪猫应该不分什么血统，毕竟混杂在一起，祖上早就不知道串了多少非我族类。不过雪团的血统一眼就看得出，特别典型的狮子猫。
　　长毛雪白，一根杂毛也没有。异色的眼睛一蓝一黄，清澈漂亮，像两颗玻璃珠。大概因着还没怎么见识过这人世间，带着初来乍到，客人般的地懵懂疏离。

　　她们是在雪里第一次见到的她。那天琴屿下了大雪，厚厚妆裹了满城素色。许炘拉着江晏初的手在雪里奔跳，短短一小段回家的路愣是怎么也玩不完。
　　小猫在浅胡同的墙角里，探出那双没怎么见过色彩的彩眸，踩着奶观察这两个花里胡哨的快乐女孩。

　　“小火，这里有只小猫！”
　　江晏初对玩雪的欣赏有限，一半的心陪着许炘玩闹，另一半百无聊赖地四处观察，于是发现了这位刚来世界没多久的，这方墙角的小小主人。

　　这可真是只小猫呀！
　　从头顶尖量到尾巴尖尖，统共也就比巴掌大一点，团起来缩在雪地里，像是一小团长了毛的雪。

　　女孩们屏气凝神地走进胡同，生怕惊扰了这团雪。
　　这位生在冬天的小猫还没见识过广袤春秋，不仅不怕她们，甚至发出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咪——”

　　“哎呀！”这可叫酥了小女孩的心。两个人你抓抓我我拽拽你，恨不得当场把小猫抱回家。
　　可小野猫也是有家的。猫妈妈听了女儿的声音立刻炸着毛冲了出来，对着两个花蝴蝶一样闯入墙角的女孩凶神恶煞地“哈”了一声，然后叼着小猫的后颈，闪电一样消失了。

　　雪团在妈妈的嘴巴下面一晃一晃地，仍旧用那双清透的眼远远望着女孩。

　　“你都不知道，你当时的眼神！”许炘缩在被子里闷笑，“我以为你要直接冲过去猫口夺女，把雪团抢回家了。”
　　“我能把她抢哪儿去，”江晏初跟着苦笑，“我爸怎么可能让我往家里带野猫。”

　　两人在又被子里静了一会，沉默地像是一声长叹，“如果我们当时带她们走就好了。”

　　她们喂养了雪团母女很长一段时间。
　　小女孩也不懂小猫要吃什么，用自己的零花钱零零碎碎地换来了便利店的小狗肠、礼品店的小猫条。

　　妈妈不在的时候，雪团就探头探脑地凑过来吃东西，两个女孩嘁嘁喳喳地凑近她，触摸最易化的初雪一样小心翼翼地抚摸小猫头顶的绒毛。
　　有时候猫妈妈来了，警惕地带着女儿们躲藏在小巷深处。女孩们识趣地把食物远远放在小巷口，遥遥看着猫妈妈护卫在雪团和其他几只同窝的小猫身后，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迅速地从地上捡食。

　　许炘每天回家，都要拉着江晏初和妈妈唠叨很久雪团的可爱之处。她知道妈妈不喜欢小动物，但是万一有一天心软，同意她把雪团带回家了呢？
　　雪团没能等到妈妈同意的那天。

　　“当时，好像也是初春吧？”
　　春风终于吹化了冬雪，琴屿的春天不算温暖，但到底比凛冬多了几分柔软。单樱刚刚冒了头，轻薄的粉白花瓣随风一阵阵飘落在巷道。
　　树下的花瓣堆里，躺着那只纯白的小猫。

　　她和妈妈还有姐妹们躺在一起，零碎的。
　　血融化了雪，被妈妈养得干净漂亮的雪团，像团垃圾一样被人折断了肢体，混杂着血污与泥土。

　　鲜血落在地上，落在那片本属于猫主人们的小小天地。
　　“真讨厌，给那死猫挠了，改天还得打狂犬疫苗，”男孩半是不满，半是嬉笑地嘀咕，木棍在迷宫一样的小巷里敲敲打打。
　　他看到巷口来了人，甚至可以说得上礼貌地收了棍，对着二人笑问道：“您好，请问你们知道这其他的猫在哪吗？我听说这有个猫窝。”

　　接下来的事情，许炘已经完全不记得了。等她再次恢复意识，手里正抓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身边江晏初拼命拉着她大喊，满脸的泪。
　　她被那眼泪刺的一愣，茫然地松了手。男孩“咚”的一声落在地上，离一根尖锐的钢筋只有不到一米。
　　原来她刚刚攥着的是他的头，只要再一用力，就会被她撞穿在钢筋上。

　　“我只能记得愤怒……太愤怒了。”许炘喃喃自语。
　　这件事在当时闹得很大，如果不是因为她年纪太小，才13岁，大概率会被送进少管所。为了得到谅解书，妈妈每一天都在拉着她道歉。

　　“雪团死了。”江晏初能在旁边条理清晰地替她解释来龙去脉，许炘却只能反反复复地和妈妈重复——“可是妈妈，雪团死了。”
　　“所以呢？”妈妈满脸疲倦，“你想怎么样？你难道要一个人替一只猫偿命么？”

　　为什么不行呢？
　　许炘满心愤懑，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她偷看了妈妈的新写的信。上面写着：
　　我大概真的错了。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养大一个魔鬼的孩子。
　　徐启航，我恨你。

　　那是许炘最后一次偷看妈妈写给徐启航的信。
　　许炘是单亲家庭，她妈许抱朴未婚先孕，一个人大着肚子从农村老家逃到了琴屿，和家人一刀两断，从此再没回头。

　　关于许炘她爸是谁，从老家亲戚到街坊邻居，流言蜚语传了无数种说法，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猜测最接近真相，包括许炘自己。
　　她很小的时候，就发现妈妈会背着自己偷偷给一个叫徐启航的人写信。写完了也不寄出去，攒了一堆，一个人在家烧掉。再挑一个无人的夜沿着海边散步，一边走一边把灰撒到海里。
　　许抱朴清明不祭祖，中元不烧纸，只隔三差五地烧信，絮絮叨叨说些自己的近况。

　　对于一个单身母亲而言，除了她孩子的父亲，还有什么人值得这样挂怀呢？
　　所以，徐启航就一定是她爸爸了。

　　于是这个名字就成了她秘密的心灵依托，通过妈妈那一封封化了灰的信，窥见一小点父亲的神秘幻影。
　　直到“魔鬼”两个字，突如其来地撕裂了那个朦胧的影子。

　　那是个和今晚一样安静的夜，13岁的许炘埋在13岁的江晏初怀里，对自己从头到尾地进行了一番审视。
　　平心而论，她好动、易怒、自控力差，从长相到性格，和她那个木讷冷静的母亲一点也不像。

　　什么样的人才会被称之为魔鬼呢？她不该打开潘多拉的魔盒，这样就不会自顾自地期待，有自顾自的痛苦。
　　最终留在夜里的，也只有一句带着哭腔的疑问：“江江。我的存在，让妈妈感到痛苦了吗？”

　　江晏初不知道她怎么一下想到了那么久以前的事，不知所措地紧了紧胳膊，想要给她一些安慰，“动物保护法今年已经审议通过了，如果不出意外，最晚后年就可以表决公布了。到那时候，如果再有雪团这样的事发生，我们作为法官，一定会让施暴者收到应有的惩罚。”
　　“别担心小火，一切都会变好的。”

　　“一切都会变好的，”许炘轻轻重复。
　　后年，听起来真是触手可及啊。

　　如果……在小慧第一次遭受骚扰的时候，可以有规则制裁朱浩楠的行为；如果在她真正遭受侵害的时候，知道背后有强大的法律可以管制朱浩楠。
　　她那个时候，就不会那样走投无路了。
　　可是她等不到，雪团也等不到了。

　　“我的大法官，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了一个很坏很坏的人，你会怎么办呀？”

　　我会变成魔鬼吗？
　　许炘清晰地感受到原罪在她的灵魂里静静燃烧。她不想再等下去了，小慧和雪团不一样，她也和13岁的自己不一样。这一次她手握力量，并且不准备放手。

　　“怎么可能，”江晏初不明所以，“我家小火这么善良。”
　　“善良的人就不会犯罪吗？”

　　江晏初回忆了一下自己审理的案子：“法律是道德的底线，如果一个善良的人最终走向了犯罪，大多是因为走投无路，只能釜底抽薪。”
　　“所以你一定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她笑笑，笃定道，“不管怎么样，你的身后都会有我，我不会让你走道那一步的。”

　　“是呀，不管怎么样，我还有你呢。”许炘把头埋进江晏初怀里，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不早了，我们先睡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关掉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在城市的另一头，同样黑暗的房间里，一个女生正趴在马桶前呕吐。
　　“好恶心……为什么又吃了这么多。”
　　“好恶心好恶心……为什么就控制不止这张嘴啊！”

　　“好饿……我好想吃饭啊……”

　　江晏初第二天要赶回去上班。她说她们院正好有一个外派临安的工作，看她请假来临安，就派给了她。任务很紧，这几天估计要在单位连轴转，等忙完了再回家陪许炘。

　　许炘自认二十大几的人了，不至于还跟小时候一样，屁大点事缩被窝里等人陪。一叠声说着工作要紧，从自己家里搜刮出了一堆零食饮料，还从楼下提了两筐草莓让江晏初带着，生怕给单位食堂饿着。

　　两人腻了一早上，还是不得不分开。
　　许炘一直站在原地目送来接江晏初的专车离开，直到车拐过路口，她的身影才彻底消失在窗玻璃里。

　　江晏初有些怅然的转过头。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西，已经很久没有像小时候这样腻在一起了。

　　“江队长，暴怒副本发现的献祭者已经醒了，但是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刺激，现在神智很不清醒。”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恭谨地汇报情况。
　　“根据他的疯话，应当是有人他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折磨，方舟认为是来源于那位暴怒魔王。”

　　“能分析出原因和事件经过么？”江晏初问。
　　“不太行，您可以回到方舟之后看一下案卷记录，”司机说，“目前初步判定，暴怒魔王对人类不含善意，极其危险。”

　　江晏初敲了敲手机，沉吟道：“女巫联盟那边什么反应？和暴怒有对接吗？”
　　司机：“女巫联盟没有官方通告，不过多亏您留下的力量，我们发现现场有女巫的气息残留，不确定是她们先我们一步勘探过现场，还是已经和暴怒魔王有了对接。”

　　“方舟计划在暴怒还没成长之前消灭他，除了三队以外，还有一队、二队、五队都已经被召来临安，执行此次S级任务。方舟将其命名为——”

　　“斩青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