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2、上梁   六月的 ...

  •   六月的第二个周末,陆时序和叶知秋再次来到青溪镇。

      这一次,他们带了一样特别的东西——一根从城里老木材市场淘来的杉木梁。长三丈六尺,粗一尺八寸,笔直挺拔,没有一处结疤。

      木材店的老板说,这根梁在仓库里放了三十多年,是当年从浙西山区运来的老杉木,一直没人买,因为太长了,现在的房子用不上。

      “正好给老宅用。”陆时序拍了拍那根梁,声音清脆,木质密实。

      叶知秋绕着那根梁走了一圈,摸着光滑的表面:“时序,这根梁真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山里的老杉木,长了几十年,天生就是直的。”陆时序笑了,“木材店老板说,这根梁当年是一个老木匠定的,后来老木匠去世了,就一直放在那儿。没人买,也没人舍得处理。”

      “那它等了你三十多年。”

      陆时序点点头:“对。等了我们三十多年。”

      车子后备箱装不下这么长的梁,他们用绳子把它绑在车顶上,一路小心翼翼地开。

      路上不少司机按喇叭,有的竖起大拇指,有的好奇地探出头来看。叶知秋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梁掉下来。

      四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竹林边上。

      陆慎言和陆慎芳又站在竹林边等着。这一次,两个老人看见车顶上那根梁,眼睛都亮了。

      “时序!”陆慎言走过来,仰头看着那根梁,“这是……大梁?”

      陆时序点点头:“爷爷,上梁用的。老杉木,放了三十多年了,正好能用。”

      陆慎言伸出手,摸着那根梁,摸着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表面,眼眶红了。

      “好。好。”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根梁,等了好久。”

      陆慎芳也走过来,仰头看着那根梁。她看不见那么高的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那根梁的重量,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时序,”她说,“你曾祖父当年盖这座房子的时候,也找了一根大梁。也是杉木的,也是从浙西山区运来的。上梁那天,他请了全村的人来吃饭。热闹得很。”

      陆时序看着她:“姑奶奶,您还记得?”

      陆慎芳点点头:“记得。那时候我还小,站在院子里看。那根梁被红布包着,系着红绸子,工匠们喊着号子,一点一点地把它升上去。升到顶的时候,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可响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回到了七十多年前的那个上午。

      “时序,你上梁的时候,也要放鞭炮。”

      陆时序笑了:“好。放鞭炮。”

      几个人把梁从车顶上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抬到银杏树下。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照在那根梁上,照在那些光滑的木纹上。

      梁很长,横躺在树荫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叶知秋蹲下来,摸着那根梁。木纹很密,一圈一圈的,像是时间的刻度。她数了数,大概有四十多圈。

      四十多年的杉木,长了四十多年,等了三十多年,现在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时序,”她轻声说,“这根梁,等了好久。”

      陆时序蹲在她旁边:“嗯。等了好久。但终于等到了。”

      上午,几个人开始准备上梁的事宜。

      按照浙西的传统,上梁是建房过程中最重要的仪式。要选吉日,要祭天地,要拜鲁班,要在梁上系红布,要在梁头挂铜钱。陆慎言把这些规矩一样一样地告诉陆时序,说得仔仔细细。

      “时序,今天是六月初九,黄道吉日,宜修造、上梁。”陆慎言翻着那本发黄的农历,“正好。”

      陆时序点点头:“那就今天上梁。”

      “还要准备红布、红绸子、铜钱、鞭炮、供品。”陆慎言一项一项地列,“供品要有猪头、整鸡、整鱼、水果、糕点。我去镇上买。”

      叶知秋站起来:“爷爷,我去买。您在这儿陪着姑奶奶。”

      陆慎言摇摇头:“我去。镇上我熟。你们在这儿准备梁。”

      叶知秋看着他,没再坚持。她知道,这个老人想亲自去办这些事。这是他弟弟的老宅,这是他妹妹的家,他要亲手操持上梁的仪式。

      陆慎言走了,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沿着山路慢慢远去。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眼睛亮亮的。

      “时序,”她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骑自行车可快了。现在老了,骑不动了。”

      陆时序笑了:“姑奶奶,您年轻的时候,骑过自行车吗?”

      陆慎芳摇摇头:“没有。我这一辈子,没骑过自行车,没坐过汽车,没出过青溪镇。直到春分那天,才坐了你们的车,去了书院。”

      她顿了顿,看着那棵银杏树,轻声说:“但我见过很多东西。我见过这棵树一年四季的样子。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我见过七十八次。每一次都不一样。”

      陆时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姑奶奶,等老宅修好了,我教您骑自行车。”

      陆慎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九十多岁学骑车?那不把骨头摔散了。”

      “不会的。我扶着您。”

      陆慎芳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眼眶红了。

      “好。你教我。”

      叶知秋在旁边听着,也笑了。她想象着姑奶奶骑着自行车在银杏树下转圈的样子,想着想着,笑出了声。

      陆慎芳瞪她一眼:“笑什么笑。等我学会了,带你兜风。”

      叶知秋连忙点头:“好,我等您带我兜风。”

      三个人都笑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根梁上,照在那棵银杏树上。笑声在竹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鸟。

      中午,陆慎言从镇上回来了。自行车后座上驮着大包小包,有红布、红绸子、铜钱、鞭炮,还有猪头、整鸡、整鱼、水果、糕点。

      叶知秋赶紧去帮忙,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搬下来。

      “爷爷,您辛苦了。”她说。

      陆慎言擦了擦汗:“不辛苦。今天是大日子,不能马虎。”

      他把红布和红绸子递给陆时序:“时序,把梁包起来。红布包中间,红绸子系两头。铜钱挂在梁头,一枚就够了,寓意‘一本万利’。”

      陆时序接过红布,爬上梯子,把梁的中间部分包起来。红布很宽,裹了两层,用钉子固定住。然后系红绸子,一头系一个蝴蝶结,漂漂亮亮的。最后挂铜钱,一枚清代的铜钱,是陆慎言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上面写着“乾隆通宝”。

      “爷爷,这铜钱是哪儿来的?”陆时序问。

      陆慎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曾祖父留下的。当年上梁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枚铜钱。后来房子塌了,我把铜钱收起来了。留了三十多年,终于又能用上了。”

      陆时序摸着那枚铜钱,摸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枚铜钱,见证过老宅的第一次上梁。现在,它要见证老宅的第二次上梁。

      “爷爷,”他说,“这枚铜钱,等了一百多年。”

      陆慎言点点头:“嗯。等了一百多年。但终于等到了。”

      下午两点,吉时到了。

      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照在银杏树下,照在那根被红布包裹的梁上,照在那些系着红绸子的梁头。院子里摆好了供桌,猪头、整鸡、整鱼、水果、糕点,一样一样,整整齐齐。

      陆慎言点燃香烛,插在供桌上。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那股香味,淡淡的,甜甜的,弥漫在空气中。

      “鲁班先师在上,”陆慎言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弟子陆慎言,率子孙陆时序、叶知秋,重修陆氏老宅。今日上梁,祈求先师保佑,上梁大吉,家宅平安。”

      他鞠了三个躬,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陆时序站在梁的一头,叶知秋站在另一头。两个人各握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梁上。陆慎言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挂鞭炮。

      “时序,知秋,”他说,“我喊一二三,你们拉绳子。我把鞭炮点燃。梁升到顶的时候,鞭炮正好放完。图个吉利。”

      陆时序点点头:“好。”

      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手里还是那把扇子,慢慢地扇着。她看着那根被红布包裹的梁,看着那两个年轻人握着绳子,看着哥哥手里的鞭炮。她的眼睛,一直亮亮的。

      “清音姐姐,”她在心里轻轻说,“你看到了吗?要上梁了。咱们的新家,要立起来了。”

      阳光照在她苍老的脸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笑容上,照在她手里那把扇子上。扇面上的腊梅树,在阳光下像是在开花。

      “一——二——三——拉!”

      陆时序和叶知秋同时用力,绳子绷紧,梁缓缓升起。陆慎言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整个院子。

      青烟和火光在阳光下闪烁,像是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梁一点一点地升上去,红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红绸子在风中飘扬,铜钱在梁头轻轻摇晃。

      陆时序和叶知秋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绳子一点一点地往上送。两个人的动作很同步,像是排练了很多遍。

      陆慎芳站起来,仰头看着那根梁。

      她看不见那么高的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那根梁在上升,在一点一点地接近天空。

      “哥,”她喊,“到了吗?”

      陆慎言看着梁的位置,大喊:“还差一点!再拉!”

      陆时序和叶知秋又加了一把力,梁终于升到了预定位置。

      陆慎言爬上梯子,把梁的两端固定在墙头上。然后用锤子敲了几下,把榫卯敲紧。

      “好了!”他喊,“落位了!”

      鞭炮正好放完,最后一颗鞭炮在空气中炸开,发出清脆的响声。

      青烟慢慢散去,露出那根被红布包裹的梁。它横跨在两面墙之间,稳稳当当的,像一座桥,连接着过去和未来。

      陆慎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了七十多年前的那个上午。那时候她还小,站在院子里,看着一根被红布包裹的梁缓缓升起。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人们笑着闹着,哥哥站在人群中,拍着手。

      那时候,爹还在,娘还在,哥哥还没走。那时候,老宅还是新的,银杏树还没这么老,腊梅还没种。

      现在,爹不在了,娘不在了,哥哥回来了。老宅塌了又建,银杏树更老了,腊梅种了一棵新的。

      但梁,还是那根梁。虽然换了一根,但红布还是红的,红绸子还是红的,铜钱还是那枚铜钱。

      “哥,”她轻声说,“上梁了。”

      陆慎言从梯子上下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慎芳,上梁了。咱们的新家,立起来了。”

      陆慎芳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哥,爹娘看到了吗?”

      陆慎言抬头看着那根梁,看着那些红布和红绸子,看着那枚在风中轻轻摇晃的铜钱。

      “看到了。他们一定看到了。”

      那天下午,四个人在银杏树下摆了供品,吃了一顿简单的饭。猪头肉、白切鸡、清蒸鱼、水果、糕点,虽然不多,但吃得很香。

      “时序,”陆慎言喝了一口酒,“你今天上梁,干得不错。比你曾祖父当年还利索。”

      陆时序笑了:“爷爷,您别夸我。我会骄傲的。”

      陆慎言也笑了:“骄傲就骄傲。你有资格骄傲。”

      陆慎芳坐在旁边,慢慢地吃着糕点。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姑奶奶,”叶知秋给她倒了一杯茶,“您多吃点。”

      陆慎芳摇摇头:“够了。我吃不了多少。你们年轻人多吃点。”

      她看着那根梁,看着那些红布和红绸子,看着那枚铜钱,忽然说:

      “时序,你把这枚铜钱留好。等你有了孩子,等孩子长大了,等这座房子再修的时候,还能用上。”

      陆时序愣了一下:“姑奶奶,这房子刚修,不会再塌的。”

      陆慎芳笑了:“不是塌。是传。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这枚铜钱,要传下去。这根梁的故事,也要传下去。”

      陆时序看着她,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那种光,心里忽然明白了。

      “姑奶奶,我会的。把这枚铜钱传下去,把这个故事传下去。让子孙后代都知道,这座房子是怎么建起来的,这根梁是怎么升上去的。”

      陆慎芳点点头:“好。好。”

      傍晚时分,陆时序和叶知秋站在那根梁下面,仰头看着它。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照在那些红布上,照在那些红绸子上,照在那枚铜钱上。梁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斜斜的,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上梁了。房子真的立起来了。”

      陆时序点点头:“嗯。立起来了。”

      “再过两个月,屋顶就能盖好。再过一个月,门窗就能装上。再过一个月,姑奶奶就能搬进来。”

      陆时序笑了:“你算得真清楚。”

      叶知秋也笑了:“当然清楚。这是咱们的家。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片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时序揽住她的肩:“知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谢谢你帮我拉绳子。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盖这座房子。”

      叶知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时序,你说什么傻话?这是咱们的家。我不来,谁来?”

      陆时序看着她,看着夕阳下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知秋,我爱你。”

      叶知秋笑了:“我也爱你。”

      两人站在梁下,拥抱着。夕阳照在两人身上,照在那根梁上,照在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上。风吹过来,轻轻的,柔柔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夏天的味道。

      远处,陆慎言和陆慎芳站在小屋门口,看着他们。

      “哥,”陆慎芳轻声说,“你看他们,多好。”

      陆慎言点点头:“嗯。多好。”

      “清音姐姐要是能看到,一定很高兴。”

      “会的。她一定很高兴。”

      那天晚上,四个人又坐在门口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是下弦月,弯弯的,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竹梢上。月光洒在竹林上,洒在那根梁上,洒在那棵银杏树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时序,”陆慎芳忽然说,“你下周还来吗?”

      陆时序点点头:“来。每周都来,直到房子修好。”

      陆慎芳笑了:“好。每周都来,我每周都给你们做好吃的。”

      叶知秋握住她的手:“姑奶奶,您别太累。我们来了,自己做饭就行。”

      陆慎芳摇摇头:“不累。给你们做饭,我高兴。”

      她看着那根梁,看着月光下那些红布和红绸子,看着那枚铜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时序,知秋,”她说,“你们要好好的。清音姐姐在天上看着呢。”

      叶知秋点点头:“姑奶奶,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的。”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告别了两个老人,踏上回程的路。

      临走前,叶知秋又去看了那根梁。她仰头看着它,看着那些红布和红绸子,看着那枚铜钱。

      “你们等着,”她轻声说,“下个周末,我们还来。盖屋顶,装门窗,把房子修好。”

      梁静静地横跨在那里,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车子慢慢驶离,后视镜里,那两个老人还站在银杏树下,朝他们挥手。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根梁上。

      叶知秋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时序,”她忽然说,“你说,姑奶奶开心吗?”

      陆时序想了想,说:“应该开心。上梁了,房子立起来了。她等了七十八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叶知秋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那座他们共同守护的书院。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红色。

      叶知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根梁,想起那些红布和红绸子,想起那枚铜钱。一百多年的时光,凝结在那根梁上。它见证了一个家族的上梁仪式,见证了一座房子的两次立起,见证了无数人的等待和守候。

      现在,它重新横跨在那里。梁,立起来了。家,成形了。

      “时序,”她轻声说,“咱们下周还来。”

      陆时序点点头:“好。下周还来。”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远方。身后,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静静地站在夕阳里,像一座沉默的丰碑,见证着这一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