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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望仙桥上 五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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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陆时序没有去青溪镇。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望仙桥的修复方案进入了关键阶段,陈主任要求下周一之前拿出初稿。他已经在办公室连续加了三天班,图纸画了改,改了画,总是不满意。
叶知秋坐在主殿的窗边,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资料,是顾教授从学校图书馆复印的关于清代石桥的文献。
她一份一份地翻,把有用的段落用荧光笔标出来,再摘抄到笔记本上。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她专注的脸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时序,”她翻到一页,忽然停下,“你看这个。”
陆时序从图纸上抬起头,接过她递来的文献。那是一本民国时期的《浙西桥梁考》,作者是个叫沈静庵的学者,书中详细记载了望仙桥的建造年代、形制特点和修缮历史。
“清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邑人陆鸿年捐资重建。”陆时序念出那行字,声音忽然顿住了。
陆鸿年。
他的曾祖父。
叶知秋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时序,望仙桥是你曾祖父捐资重建的。”
陆时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陆鸿年。
那个借了叶家三百两银子、想赖账、差点害了清音的人。
那个烧了一百二十七年的青砖、盖了陆家老宅的人。
那个在望仙桥上留下了名字的人。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值得尊敬的长辈,还是应该被唾弃的祖先?
陆时序不知道。
但此刻,看着那行字,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恨,不是敬,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时序,”叶知秋握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陆时序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太爷爷这个人,真复杂。”
叶知秋点点头:“人是复杂的。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他做过错事,也做过好事。他对不起叶家,但他对得起这座桥。”
陆时序看着她:“知秋,你不恨他?”
叶知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恨过。看到那张借据的时候,想到清音姑婆一个人撑着书店,还要被他逼迫,我恨得牙痒痒。但后来,你把借据烧了,姑奶奶说叶家不计较了,我也就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放下了。”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那棵腊梅树,轻声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清音姑婆等了一辈子,不是等恨,是等爱。我不能让她失望。”
陆时序握紧她的手:“知秋,谢谢你。”
叶知秋摇摇头:“谢什么谢。咱们是一家人。你太爷爷做过的事,不该你来承担。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行。”
陆时序点点头,重新拿起那份文献,继续看。
“望仙桥,三孔石拱桥,长二十二丈,宽一丈二尺。桥栏浮雕八仙过海图案,栩栩如生。桥头立碑,记述捐资者姓名及建造经过。碑文由邑人沈静庵撰并书。”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望仙桥静静地横跨在河面上,桥栏上的八仙浮雕清晰可见。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文密密麻麻,但看不清写了什么。
“知秋,”他说,“我想去看看那块碑。”
叶知秋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陆时序站起身,开始收拾图纸,“你陪我一起去。”
叶知秋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急切的光,心里明白了。他不是去看碑,是去看他太爷爷的名字。是想在那块碑上,找到一些答案。
“好。”她也站起身,“我陪你去。”
两个人开车来到城西的望仙桥。
午后的阳光很烈,照在石桥上,把那些青石晒得发烫。桥下的河水很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两岸的柳树绿得发黑,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摇曳。
陆时序站在桥头,看着这座桥。
这是他曾祖父捐资重建的桥。
一百多年前,他的曾祖父站在这里,看着工匠们一块一块地砌石头。
他可能想过,这座桥会方便很多人出行,会连接两岸的村庄,会见证一代又一代人的来来往往。但他一定没想到,一百多年后,他的曾孙会站在这里,准备修复这座桥。
“时序,”叶知秋指着桥头的一棵老槐树,“碑在那儿。”
陆时序走过去,拨开垂下的枝条,看见了那块石碑。
碑身是青石的,有一人多高,半米多宽。碑额上刻着“望仙桥重修记”六个大字,字迹还很清楚。碑文密密麻麻,从右到左,竖排,是标准的馆阁体。
他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望仙桥者,邑之要津也。始建于明万历年间,历经二百余载,风雨剥蚀,桥石倾圮,行者病焉。嘉庆二十一年冬,里人陆君鸿年,慨然以重建为己任,捐资若干,鸠工庀材,越明年而桥成……”
陆时序的目光停在那几个字上:“里人陆君鸿年”。
里人。同乡人。陆君。对陆鸿年的尊称。鸿年。他的名字。
一百多年前,有人用毛笔,一笔一划地,把这三个字刻在了石头上。一百多年后,他蹲在这里,看着这三个字,看着那些被风雨侵蚀的笔画。
“时序,”叶知秋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块碑,“你太爷爷的名字,在这儿。”
陆时序点点头,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石头很烫,被太阳晒得发烫。但那种烫,不是烫手,是烫心。
“知秋,”他轻声说,“我太爷爷,做过对不起叶家的事。但他也做过对得起这座桥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
叶知秋握住他的手:“不用评价。他是他,你是你。你不需要替他赎罪,也不需要替他骄傲。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事。修好这座桥,修好那座老宅。就够了。”
陆时序看着她,看着阳光下她的眼睛,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好。”他说,“修好这座桥,修好那座老宅。”
他站起身,拿出相机,开始拍碑文。一页一页地拍,从右到左,从上到下,把每一个字都拍清楚。他要带回去研究,要把这座桥的历史弄清楚,要把曾祖父做的这件好事,记下来。
拍完碑文,他又走到桥上,蹲下来看那些浮雕。八仙过海,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吕洞宾、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曹国舅。一个一个,栩栩如生。
虽然风化了,模糊了,但还能看出那些飘逸的衣袂、生动的表情。
“时序,”叶知秋也蹲下来,摸着那些浮雕,“你说,这些浮雕是谁刻的?”
陆时序想了想:“应该是当地的石匠。手艺真好。你看这个吕洞宾,背着剑,衣带飘飘,像要飞起来一样。”
叶知秋点点头:“一百多年了,还能看出这种神韵。那些石匠,真是了不起。”
陆时序站起身,看着整座桥。
桥面石板有几处断裂,桥墩基础有沉降,桥栏有几处松动。但整体结构还是稳固的,只要修复得当,还能再用一百年。
“知秋,”他说,“我要好好修这座桥。不是为了我太爷爷,是为了那些工匠。他们花了一年的时间,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砌,一刀一刀地刻。他们想让这座桥留很久,让后人看到。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叶知秋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时序,你一定能修好。”
傍晚时分,两个人回到书院。
苏念和林暮已经在等着了。苏念一看见他们就喊:“知秋!时序!你们去哪儿了?我等了半天了!”
叶知秋笑了:“去看望仙桥了。时序的新项目。”
苏念眼睛一亮:“望仙桥?就是城西那座清代石桥?我小时候去过!桥栏上有八仙浮雕,可好看了!”
陆时序点点头:“对,就是那座。我太爷爷捐资重建的。”
苏念愣住了:“你太爷爷?就是那个……那个借据上的陆鸿年?”
陆时序又点点头。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时序,你太爷爷这个人,真有意思。一边做坏事,一边做好事。一边对不起叶家,一边对得起这座桥。”
陆时序苦笑:“是啊。真复杂。”
林暮在旁边小声说:“人本来就是复杂的。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苏念瞪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哲理了?”
林暮耸耸肩:“我一直都有哲理。只是你没发现。”
几个人笑了。笑着笑着,苏念忽然说:“时序,我想去拍望仙桥。加到纪录片的花絮里。你太爷爷捐资重建的桥,一百多年后你来修,这个故事太有意思了。”
陆时序想了想,点点头:“好。你想拍就拍。不过要等我方案定下来之后,到时候我带你去。”
苏念兴奋地拍手:“太好了!我一定拍得美美的!”
那天晚上,几个人在主殿里吃了晚饭。苏念带来的火锅,热气腾腾的,辣得几个人直冒汗。吃完火锅,他们坐在腊梅树下,喝茶,聊天,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是满月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几乎圆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腊梅树上,洒在那棵银杏小树上,洒在几个人身上。腊梅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银杏小树的扇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知秋,”苏念忽然说,“你论文写完了吗?”
叶知秋点点头:“写完了。交给顾教授了。他说让我等消息。”
“紧张吗?”
“有点。毕竟是核心期刊,不知道能不能过。”
苏念握住她的手:“肯定能过。你写得那么好,不过没天理。”
叶知秋笑了:“谢谢你,苏念。”
苏念摇摇头:“谢什么谢。我是你的头号粉丝,当然要支持你。”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苏念和林暮告辞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叶知秋和陆时序两个人。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你说,望仙桥修好了,会是什么样子?”
陆时序想了想:“应该和原来差不多。桥面平整,桥栏稳固,浮雕清晰。虽然不是全新的,但至少能再站一百年。”
叶知秋点点头:“那就好。一百年后,还会有人来看它。来看你太爷爷的名字,来看那些八仙浮雕,来看这座你修过的桥。”
陆时序揽住她的肩:“一百年后,咱们都不在了。但桥还在。树还在。书院还在。”
叶知秋抬起头,看着那棵银杏小树。它又长高了不少,树干已经有手臂粗了,枝条舒展开来,像一把小小的伞。那些扇叶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在微笑。
“时序,”她说,“一百年后,这棵树会长成大树。比书院门口那棵还大。到时候,会有人坐在树下,像咱们现在这样,看月亮,聊天。”
陆时序点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五月的最后一天,陆时序完成了望仙桥修复方案的初稿。
他把图纸和说明书打印出来,厚厚的一叠,放在陈主任的办公桌上。
陈主任翻了翻,点点头:“不错,有模有样。不过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你过来看看。”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地方:“这里,桥墩基础的加固方案,你用的是灌注桩。但望仙桥地处软土地基,灌注桩可能不太合适。我建议用打入桩,虽然成本高一点,但更稳妥。”
陆时序点点头:“好,我改。”
陈主任又指着另一个地方:“这里,桥面石板的更换,你用的是新石材。但我觉得,能用的老石板尽量用,不能用的再换新的。这座桥一百多年了,老石板有老石板的味道。”
陆时序又点点头:“好,我改。”
陈主任看着他,笑了:“时序,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得进意见。做古建筑保护,不能光靠书本,要靠经验。多听老人的话,没坏处。”
陆时序点点头:“陈主任,谢谢您。我会记住的。”
拿着修改意见,陆时序回到办公室,开始改方案。改到一半,手机响了。是爷爷打来的。
“时序啊,”陆慎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姑奶奶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来。”
陆时序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爷爷,这周末可能去不了。望仙桥的方案要赶着交,加班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陆慎芳的声音响起来:“时序,你忙你的。别惦记我。我好好的。等你忙完了再来。”
陆时序听着姑奶奶的声音,心里有些酸。
“姑奶奶,您别急。我忙完这阵子就去看您。老宅的墙还没砌呢。”
陆慎芳笑了:“不急不急。墙什么时候都能砌。你先忙你的。”
挂了电话,陆时序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白花已经落尽了,叶子绿得发黑。风吹过来,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
他想起姑奶奶一个人在青溪镇住了七十八年。
七十八年,她是怎么过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春夏秋冬。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背驼了,等到眼睛花了。
但她一直等,因为她知道,哥哥会回来的。
现在哥哥回来了,她又开始等。等老宅修好,等新家建成,等每一个周末,等他们去看她。
陆时序拿起笔,继续改方案。他要快点改完,快点交差,快点去看姑奶奶。
六月三号,陆时序终于完成了望仙桥修复方案的终稿。
陈主任看了一遍,点点头:“可以了。报上去吧。等市里批下来,就可以开工了。”
陆时序松了口气:“谢谢陈主任。”
陈主任笑了:“谢什么谢。这是你的功劳。好好干,年轻人。”
从办公室出来,陆时序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阳光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响,像是在为他鼓掌。
他拿出手机,给叶知秋打电话。
“知秋,方案通过了。这周末可以去青溪镇了。”
叶知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兴奋:“太好了!时序,我就说你能行!”
陆时序笑了:“不是我行,是陈主任帮了很多忙。”
“那也是你行。”叶知秋说,“这周末,咱们去青溪镇砌墙。姑奶奶肯定高兴坏了。”
陆时序点点头:“嗯。她肯定高兴。”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绿叶,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望仙桥的方案做完了。老宅的墙可以砌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走得稳。
六月五号,星期六。
陆时序和叶知秋一大早就出发了。后备箱里装满了工具和材料,还有给姑奶奶和爷爷带的东西。叶知秋特意买了一件新棉袄,虽然现在是夏天,但她说到冬天的时候姑奶奶就能穿了。
“你想得真远。”陆时序笑着说。
叶知秋眨眨眼:“不是想得远,是想得细。姑奶奶一个人住惯了,有时候会忘了添置东西。咱们替她想着点。”
四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竹林边上。
陆慎言和陆慎芳又站在竹林边等着。这一次,陆慎芳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竹篮,里面装着鸡蛋和青菜。
“姑奶奶,您拿这些干什么?”叶知秋跑过去。
陆慎芳笑了:“给你们带回去的。自己家鸡下的蛋,自己家种的菜。比城里买的好吃。”
叶知秋接过竹篮,看着那些圆滚滚的鸡蛋,看着那些绿油油的青菜,眼眶有些发酸。
“姑奶奶,您别老惦记我们。您自己留着吃。”
陆慎芳摇摇头:“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你们年轻人,多吃点。”
几个人穿过竹林,走过废墟,来到那棵银杏树下。
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着他们。那棵腊梅苗又长高了不少,枝条上的花苞更大了,虽然离冬天还远,但已经能看出开花的迹象。
那些新砌的青石还整整齐齐地码在地基槽里,和两周前一样。那些青砖也还码在一边,两摞,一摞六百多块。
一切都在原地,等着他们回来。
“时序,”叶知秋戴上白手套,“今天砌墙?”
陆时序点点头:“砌墙。先把基础以上的墙体砌起来。能砌多少砌多少。”
他拿出那个黄铜墨斗,在青石上弹出墙体的位置。横平竖直,一条一条的墨线,把墙体的轮廓勾勒出来。
叶知秋拌灰浆,陆慎言搬砖,陆时序砌墙。
三个人又开始了默契的配合。
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看着他们。手里还是那把扇子,慢慢地扇着。阳光照在她苍老的脸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笑容上,照在她手里那把扇子上。扇面上的腊梅树,在阳光下像是在开花。
砌了一个上午,墙体砌了半人高。
那些青砖一块一块地垒上去,灰浆一抹一抹地填进去。墙体慢慢地、慢慢地长高,从地面升起来,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陆时序站在墙边,看着那些刚刚砌好的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这是他自己砌的墙,虽然不是专业的泥瓦匠,但每一块砖都放得正,每一条缝都填得实。
“时序,”叶知秋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砌得真好。比专业的还专业。”
陆时序笑了:“别夸我。我会骄傲的。”
叶知秋也笑了:“骄傲就骄傲。你有资格骄傲。”
陆慎言站在墙边,摸着那些青砖,摸着那些灰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时序,”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砌的墙,和你曾祖父当年砌的一样好。”
陆时序看着他:“爷爷,您还记得曾祖父砌墙的样子?”
陆慎言点点头:“记得。我小时候,他带着工匠们盖这座房子。我蹲在旁边看,看他一块一块地砌砖,一抹一抹地填灰浆。他的手很稳,砌出来的墙又直又平。你和他一样。”
陆时序看着那些墙,看着那些自己砌的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和曾祖父,隔着一百多年的时光,在做着同样的事。
砌同样的砖,盖同样的房子,为同样的人。
“爷爷,”他说,“曾祖父当年盖这座房子,是为了给家人一个家。我现在修这座房子,也是为了给家人一个家。我们做的事,是一样的。”
陆慎言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时序,你曾祖父要是能看到,一定很高兴。”
下午,墙体砌到了一人高。
陆时序站在脚手架上,一块一块地往上砌。叶知秋在下面递砖,陆慎言拌灰浆。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干活。
陆慎芳坐在银杏树下,看着他们。看着时序站在脚手架上,看着知秋递砖,看着哥哥拌灰浆。她的眼睛,一直亮亮的。
“清音姐姐,”她在心里轻轻说,“你看到了吗?墙在长高。咱们的新家,真的在一点一点地长起来。”
阳光照在她苍老的脸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笑容上,照在她手里那把扇子上。扇面上的腊梅树,在阳光下像是在开花。
傍晚时分,墙体砌到了一人多高。
陆时序从脚手架上下来,看着那些刚刚砌好的墙。
青砖、灰浆、墨线、水平尺,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在银杏书院的工地上,他也是这样,一块一块地砌砖,一抹一抹地填灰浆。
那时候,他是在替别人盖房子。现在,他是在替自己盖房子。
“时序,”叶知秋走过来,靠在他肩上,“今天砌了好多。”
陆时序点点头:“嗯。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主体结构就能完工。”
叶知秋笑了:“那冬天的时候,姑奶奶就能住进新家了。”
陆时序揽住她的肩:“对。冬天的时候,腊梅开了,新家也好了。姑奶奶坐在院子里,看腊梅,看银杏,看咱们。”
叶知秋看着他,看着夕阳下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时序,你真好。”
陆时序低下头,看着她:“你更好。”
两人相视而笑。
夕阳照在两人身上,照在那面新砌的墙上,照在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上。那面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像一面刚刚升起的旗帜,宣告着老宅的新生。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小屋里吃了晚饭。陆慎芳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有炒鸡蛋,有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只炖鸡。虽然简单,但味道很好。
“时序,知秋,”陆慎芳给他们夹菜,“多吃点。今天累坏了。”
叶知秋摇摇头:“不累。姑奶奶,您也吃。”
陆慎芳看着他们吃,脸上满是笑容。
“时序,”陆慎言忽然说,“你下周还来吗?”
陆时序点点头:“来。每周都来,直到老宅修好。”
陆慎言笑了:“好。每周都来,我每周都帮你拌灰浆。”
陆慎芳也笑了:“我每周都给你们做好吃的。”
叶知秋看着这两个老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这就是家。
不是房子,是房子里的人。
是那些等你回来的人,是那些为你做饭的人,是那些看着你笑、你也看着他们笑的人。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告别了两个老人,踏上回程的路。
临走前,叶知秋又去看了那面新砌的墙。她伸出手,摸着那些青砖,摸着那些灰浆。砖是凉的,浆是硬的,但她能感觉到一种温暖,像是这面墙在呼吸,在生长,在等着他们回来。
“你们等着,”她轻声说,“下个周末,我们还来。把墙砌得更高,把房子盖得更好。”
墙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车子慢慢驶离,后视镜里,那两个老人还站在银杏树下,朝他们挥手。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面新砌的墙上。
叶知秋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时序,”她忽然说,“你说,姑奶奶开心吗?”
陆时序想了想,说:“应该开心。墙砌起来了,新家一天一天地长高。她等了七十八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叶知秋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那座他们共同守护的书院。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世界染成了金红色。
叶知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面墙,想起那些青砖,想起那些灰浆。
一百二十七年的时光,凝结在那些青砖上。
它们见证了一个家族的兴衰,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见证了无数人的等待和守候。
现在,它们重新站起来了。
墙,在长高。家,在成形。
“时序,”她轻声说,“咱们下周还来。”
陆时序点点头:“好。下周还来。”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远方。
身后,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静静地站在夕阳里,像一座沉默的丰碑,见证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