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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银杏树下,岁月有声 春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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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
银杏书院迎来了开春以来最盛大的一天。
天还没亮,叶知秋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风很轻,鸟在叫,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那么平和,但她知道,今天不会平静。
她轻轻起床,披上外套,走到窗前。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东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橙色,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扩散。腊梅树静静地站在晨光里,枝条上的新芽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有些已经展开了小小的叶片,嫩绿嫩绿的,挂着露珠,在微光中闪闪发亮。
银杏小树也醒了。那些嫩芽已经变成了小小的扇叶,一片一片的,像一把把迷你版的银杏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树下的稻草已经完全拆掉了,露出笔直的树干和舒展的枝条。它站在那里,虽然还很小,但已经有了树的模样。
“起这么早?”
陆时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知秋回头,看见他披着外套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睡不着。”叶知秋接过水杯,暖着手,“今天太重要了,心里一直砰砰跳。”
陆时序笑了:“我也是。昨天晚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的事。苏念那边准备好了吗?爷爷和姑奶奶那边呢?来的人多不多?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叶知秋看着他,也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操心了?”
陆时序摇摇头:“不是我操心。是这事儿太大了。咱们忙了一年多,等的就是今天。要是搞砸了,对不起苏念,对不起顾教授,对不起所有帮忙的人,更对不起清音姑婆。”
叶知秋握住他的手:“不会搞砸的。苏念办事,你放心。她连请柬都设计得那么好看,首映式肯定也安排得妥妥当当。咱们今天要做的,就是站在这里,迎接所有人,然后告诉他们,这个故事,值得被记住。”
陆时序看着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好。”他说,“咱们一起。”
上午八点,书院门口开始有人来了。
最先到的是顾明璋教授。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他的研究生。叶知秋迎上去,扶住他。
“顾老师,您怎么来这么早?”
顾教授笑了:“睡不着。想早点来看看。今天是个大日子,不能迟到。”
叶知秋扶着他走进书院,在主殿的椅子上坐下。顾教授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窗棂,看着那些梁架,看着那些刚刚修复好的彩绘,眼里满是欣慰。
“知秋,”他说,“这座书院,建得真好。陆琛要是能看到,一定很高兴。”
叶知秋点点头:“他会看到的。他在天上看着呢。”
顾教授看着她,笑了:“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叶知秋也笑了:“跟您学的。”
接着来的是周明华工程师。他带着妻子一起来的,手里捧着一束花,是黄色的腊梅。
“周工,您还带了花?”叶知秋接过花,有些惊讶。
周工笑了:“今天是清音的日子,不能空手来。这束腊梅,是我在院子里摘的,送给她。”
叶知秋眼眶一热,把花放在琴台上,和那张清音的照片放在一起。
照片里的姑娘,依然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现在,她的面前多了一束腊梅,金黄色的,和她年轻时站在树下的样子,一模一样。
然后是鲁明达师傅。他从苏州赶来,坐了一夜的火车,眼睛红红的,但精神很好。
“鲁师傅!”叶知秋迎上去,“您怎么来的?坐夜车?”
鲁师傅点点头:“没办法,白天走不开。昨天晚上干完活,赶最后一班车来的。今天看完首映,下午再赶回去。”
叶知秋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鲁师傅,您辛苦了。”
鲁师傅摆摆手:“不辛苦。这座书院,我修了一年,有感情了。今天它‘出生’,我能不来看看吗?”
然后是韩师傅、孙师傅、赵队长。他们一起来的,开着赵队长的面包车,车里还坐着几个银杏种籽的成员。韩师傅手里拎着一个小包,里面是他自己做的点心。孙师傅扛着一个花篮,里面是他在花店挑的最好的花。赵队长捧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工地的照片,从开工到完工,一张一张的,记录着这座书院从废墟中站起来的过程。
“赵队长,这是……”叶知秋看着那些照片,愣住了。
赵队长笑了:“我让队里的小年轻拍的。从第一天进场,到最后一天撤场,每天都拍几张。挑了一些洗出来,送给书院,算是个纪念。”
叶知秋接过相框,看着那些照片。
第一张,是工地刚开工的时候,到处是脚手架和砖瓦。
第二张,是地基挖好的时候,鲁师傅站在坑边指挥。
第三张,是上梁的那天,韩师傅在梁上系红布。
第四张,是门窗安装的时候,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整齐的光影。
第五张,是落成的那天,所有人都站在门口,笑着,闹着。
一张一张,都是记忆。
都是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赵队长,谢谢您。”叶知秋的声音有些哽咽。
赵队长摆摆手:“谢什么谢。这是我们修的,我们当然要留个纪念。”
上午九点半,苏念和林暮来了。
苏念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显得格外精神。林暮跟在她身后,扛着三脚架和摄影包,像一个尽职的助手。
“知秋!”苏念跑过来,“都准备好了吗?投影仪调试好了吗?座位安排好了吗?茶水准备了吗?”
叶知秋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懵,陆时序在旁边笑了:“都准备好了。你放心吧。”
苏念这才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那就好。今天是我的大日子,可不能出岔子。”
叶知秋看着她,笑了:“是你的大日子,也是我们的大日子。”
苏念点点头,眼眶有些红:“对。是我们的大日子。是所有人的大日子。”
上午十点,银杏种籽的成员们陆续到了。
有建筑系的,有中文系的,有历史系的,还有其他学校的。他们从各个地方赶来,坐火车,坐汽车,坐地铁,有的甚至骑了两个小时的自行车。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有的拿着花,有的拿着书,有的拿着自己写的信。
“叶学姐,”一个男生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盒子,“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书院。”
叶知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几行字:“银杏种籽,生生不息。”字迹工整,刻得很深。
“谢谢你。”叶知秋说,“我把它挂在门口。”
她把木牌挂在书院门口的柱子上,和“银杏书院”四个字并排。木牌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那几个字像是在对每一个进来的人说:欢迎你,这里是我们的家。
一个女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叶学姐,这是我写给清音姑婆的信。我能放在琴台上吗?”
叶知秋点点头:“当然可以。琴台是她的。她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女生把信放在琴台上,和那束腊梅、那张照片放在一起。信是粉色的信封,上面写着:“叶清音女士收”。没有地址,没有邮编,只有这个名字。但叶知秋知道,清音会收到的。她一定会收到的。
上午十一点,陆慎言和陆慎芳到了。
林暮开车去接的。两个老人从车上下来,站在书院门口,看着这座书院,看着那棵腊梅树,看着那块“银杏书院”的木牌。
陆慎芳站了很久。她看着那棵腊梅树,看着那些新芽,看着那些嫩绿的叶片。她想起了那张照片,想起了那个站在腊梅树下的年轻姑娘。
“清音姐姐,”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叶知秋走过来,扶住她:“姑奶奶,您进去看看。主殿里,有您想看的东西。”
陆慎芳点点头,慢慢走进去。走过青石小径,走过腊梅树,走过银杏小树,走进主殿。
主殿里,琴台上放着那张古琴。琴台边上,放着那张清音的照片。照片前面,摆着那束腊梅,摆着那封信,摆着那些花,摆着那些礼物。
陆慎芳站在琴台前,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年轻的姑娘,站在腊梅树下,微微侧着头,看着镜头。
“清音姐姐,”她轻声说,“我来了。我来看你了。你等了八十年,等到了这座书院。我等了七十八年,等到了我哥回来。咱们都等到了。虽然等的方式不一样,但都等到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张照片。摸了摸那个年轻姑娘的脸。
“你在天上,看见了吗?”
窗外,阳光正好。腊梅树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微笑。
陆慎芳站在琴台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主殿。
院子里,所有人都到了。顾教授、周工、鲁师傅、韩师傅、孙师傅、赵队长、银杏种籽的成员们,还有从各处赶来的朋友们。他们站在腊梅树下,站在银杏小树旁,站在院子里,等着。
苏念站在主殿门口,手里拿着话筒。
“各位,”她说,“欢迎来到银杏书院。今天,是春分。是昼夜平分的日子。从今天开始,白天会越来越长,黑夜会越来越短。”
她顿了顿,看着所有人,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期待的眼神。
“一年前,我来到这个地方。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工地。到处是脚手架,到处是砖瓦,到处是忙碌的工人。叶知秋和陆时序,一个泡在资料室里,一个泡在工地上,两个人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那时候我问自己,为什么要拍这个片子?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去拍一个可能没人看的故事?”
她看着叶知秋,看着陆时序,看着陆慎芳,看着陆慎言,看着所有人。
“现在我有了答案。因为这个故事,值得被记住。因为这些人,值得被看见。因为这座书院,值得被守护。”
她深吸一口气,大声说:
“我宣布,纪录片《银杏树下》,现在开始!”
掌声响起来。雷鸣般的掌声,久久不息。
所有人走进主殿,坐在事先安排好的椅子上。投影幕布挂在东墙上,阳光从西边的窗棂照进来,在幕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念走到投影仪前,按下播放键。
画面亮了。
第一帧,是那棵腊梅树。冬天的腊梅树,满树金黄色的花朵,在雪中盛开着。镜头慢慢推进,穿过那些花朵,穿过那些枝条,落在树下的雪地上。
雪地上,有一行脚印。小小的,深深的,一直延伸到书院门口。
旁白响起,是苏念的声音:
“这棵腊梅树,有一百多岁了。一百多年前,一个叫叶清音的姑娘,在这棵树下,等一个人。等了八十年。”
画面切换。是梧桐巷的老照片,黑白的,发黄的。
那条巷子,那棵银杏树,那个书店。一个穿长衫的少年,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金黄。一个抱古籍的少女,从书店走出,两人目光相遇。
“民国十三年秋天,陆琛和叶清音,在这里相遇。他们不知道,这次相遇,会改变他们的一生。他们更不知道,这次相遇,会在八十年后,改变另外两个人的一生。”
画面切换。是陆琛的日记,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工整的字迹。一页一页翻过去,像是一双手在翻阅时光。
“陆琛在日记里写道:‘今日与清音游于银杏树下,论建筑,论诗词,论古今。清音聪慧过人,见解独到,吾心折服。’”
画面切换。是清音的信,那些简短的信,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信。
“清音在信里写道:‘梅花开了。君可曾看见?’”
画面切换。是工地。脚手架,砖瓦,忙碌的工人。鲁师傅在雕刻云纹,韩师傅在安装窗棂,孙师傅在铺瓦,赵队长在指挥。叶知秋和陆时序并肩站着,看着这一切。
“八十年后,叶知秋和陆时序,在这里相遇。他们是陆琛和清音的后人。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相遇,不是偶然,是必然。是八十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回音。”
画面切换。是那些石子。一万多颗石子,从全国各地寄来。每一颗上面都写着字,有的写“等”,有的写“念”,有的写“归”,有的写“我们仨”。
“这些石子,是后之览者的心意。陆琛当年在图纸上写下‘愿后之览者,有感于斯’,他没想到,后之览者,会是这么多人。”
画面切换。是书院落成的那天。夕阳西下,腊梅盛开,石子成山。叶知秋和陆时序站在腊梅树下,手握着手,戒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这座书院,等了八十年,终于建成了。陆琛和清音的约定,等了八十年,终于实现了。而叶知秋和陆时序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画面渐渐暗下去,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漆黑。
然后,一行字慢慢浮现:
“银杏树下,岁月有声。”
主殿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块幕布,看着那行字,看着它慢慢消失。
然后,掌声响起来。比之前更响,更久,更热烈。
叶知秋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没想到,苏念把这个故事拍得这么好。那些画面,那些旁白,那些音乐,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瞬间都戳中人心。
陆时序握住她的手,她也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陆慎芳坐在前排,也在流泪。她看着那块幕布,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个年轻姑娘的照片,看着那棵腊梅树,看着那座书院。
“清音姐姐,”她在心里轻轻说,“你看到了吗?你的故事,被人记住了。你的书院,被人建起来了。你的腊梅,被人看着呢。你放心吧。”
陆慎言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和七十八年前一样。陆慎芳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等到了。
她终于等到了。
不是等到了哥哥回来,是等到了这一天。等到了这座书院建成,等到了清音的故事被记住,等到了所有人聚在这里,为这个故事鼓掌。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放映结束后,所有人走出主殿,来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腊梅树上,照在银杏小树上,照在所有人身上。
腊梅树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欢迎他们。银杏小树的扇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在微笑。
苏念站在腊梅树下,手里拿着话筒。
“各位,今天不只是首映式,也是银杏书院的春日雅集。我们准备了茶点,大家可以随便吃,随便喝,随便聊。”
她顿了顿,看着叶知秋和陆时序,笑了:“还有一件事。叶知秋和陆时序,订婚了。秋天的时候,他们会在银杏树下举行婚礼。到时候,欢迎大家来观礼。”
掌声又响起来。比之前更响,更热烈。
鲁师傅走过来,拍着陆时序的肩膀:“小子,有福气!好好对知秋!”
陆时序点点头:“我会的,鲁师傅。”
韩师傅也走过来,拉着叶知秋的手:“知秋啊,你是个好姑娘。时序也是个好孩子。你们俩,一定要好好的。”
叶知秋点点头,眼眶又红了:“韩师傅,谢谢您。”
孙师傅和赵队长也走过来,说着祝福的话。银杏种籽的成员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婚礼的事。苏念在旁边拍照,咔嚓咔嚓的,记录着每一个瞬间。
陆慎芳站在腊梅树下,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年轻人笑啊,闹啊,说着祝福的话。
看着那些老人坐在椅子上,喝着茶,聊着天。
看着那棵腊梅树,看着那些新芽,看着这座书院。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哥哥信里写的。很多年前写的。她记了一辈子。
“慎芳,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好的事,不是等到了什么,而是等的时候,心里有希望。”
她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看着那些年轻人眼睛里的光,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看着他们手牵手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希望。
他们就是希望。
是清音的希望,是哥哥的希望,是她自己的希望。
是所有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等到的希望。
下午三点,首映式结束了。
人们陆续散去。顾教授走了,周工走了,鲁师傅走了,韩师傅走了,孙师傅走了,赵队长走了。银杏种籽的成员们也走了。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叶知秋、陆时序、苏念、林暮,还有陆慎言和陆慎芳。
“苏念,”叶知秋说,“谢谢你。这个片子,拍得太好了。”
苏念摇摇头:“不是我拍得好,是你们的故事好。没有你们,就没有这个片子。”
叶知秋看着她,看着这个陪她走了一年多的姑娘,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苏念,以后你拍什么片子,我都帮你。”
苏念笑了:“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暮在旁边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苏念瞪他一眼,然后笑了。几个人都笑了。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叶知秋和陆时序站在腊梅树下,看着那棵银杏小树,看着那些扇叶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时序,”叶知秋忽然说,“今天真圆满。”
陆时序点点头:“嗯。真圆满。”
“清音姑婆看到了,一定很开心。”
“会的。她一定很开心。”
叶知秋靠在他肩上,看着那棵银杏小树,看着那些嫩绿的扇叶,看着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曳。
“时序,”她轻声说,“秋天快来吧。我想在那棵银杏树下,嫁给你。”
陆时序握紧她的手:“好。秋天,我们在那棵银杏树下,结婚。”
夕阳照在两人身上,照在那棵银杏小树上,照在那棵腊梅树上。腊梅树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祝福他们。银杏小树的扇叶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是在微笑。
远处,陆慎言和陆慎芳站在主殿门口,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哥,”陆慎芳轻声说,“他们真好。”
陆慎言点点头:“嗯。真好。”
“清音姐姐看到他们,一定很高兴。”
“会的。她一定很高兴。”
两兄妹站在门口,看着夕阳下的书院,看着那棵腊梅树,看着那棵银杏小树,看着那两个年轻人。
七十八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不是结束,是开始。
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