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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春分之约   二月将 ...

  •   二月将尽,银杏书院迎来了一年中最温柔的日子。

      阳光不再是冬天那种冷白的光,而是带着浅浅的金色,照在腊梅树的嫩芽上,照在银杏小树的枝条上,照在主殿的灰瓦上,一切都蒙着一层暖融融的色调。

      风也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刮在脸上生疼的北风,而是从南边吹来的、带着湿润气息的和风,软软的,柔柔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呵气。

      叶知秋站在腊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芽。

      腊梅的花全落了,枝条上光秃秃的,但仔细看,能看到那些米粒大小的芽苞,紧紧裹着,像是还没睡醒。

      再过几天,等温度再高一些,它们就会绽开,变成嫩绿的叶子。

      “在想什么?”陆时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叶知秋摇摇头:“没想什么。就是在看这些芽。它们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我都没注意到。”

      陆时序也仰起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芽苞:“应该是前几天。雨水那场雨之后,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叶知秋点点头:“春天真快。前几天还光秃秃的,一转眼就绿了。”

      陆时序笑了:“不快。等了整整一个冬天呢。”

      叶知秋看着他,也笑了:“对,不快。等了整整一个冬天。”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棵腊梅树,看着那些刚刚冒出来的新芽。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是麻雀,在银杏小树的枝条上跳来跳去。

      “时序,”叶知秋忽然说,“春分快到了。”

      “嗯。还有十天。”

      “苏念说首映式定在春分那天。姑奶奶和爷爷也会来。”

      陆时序点点头:“爷爷打电话说了,他订了车票,春分前一天到。姑奶奶从来没出过远门,他有点担心。”

      叶知秋想了想:“要不我们去接?直接开车去青溪镇,把她们接过来。”

      陆时序看着她:“你确定?来回要八九个小时。”

      “确定。”叶知秋说,“姑奶奶九十多岁了,坐长途汽车太折腾。我们去接,让她坐得舒服一点。”

      陆时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知秋,谢谢你。”

      叶知秋摇摇头:“谢什么谢。她是你的姑奶奶,也是我的。应该的。”

      陆时序握住她的手,没说话。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腊梅树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微笑。

      三月初一,距离春分还有九天。

      叶知秋接到了顾教授的电话。

      “知秋啊,”顾教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起来有些兴奋,“你的论文提纲,我给了几个同行看,他们都很感兴趣。尤其是关于陆氏老宅那段,他们说这是难得的个案研究,建议你深入做下去。”

      叶知秋心里一喜:“真的吗?顾老师。”

      “当然是真的。”顾教授说,“我跟你说,你好好写,争取发在核心期刊上。这种有实物、有文献、有口述史的个案研究,现在很少见了。”

      叶知秋点点头,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我会的,顾老师。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站在腊梅树下,愣了一会儿。

      核心期刊。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论文能发在核心期刊上。她只是想把陆氏老宅的故事写下来,把那些墙基、那些柱础、那些散落的瓦片,都写下来。没想到,会有人感兴趣。

      “时序,”她跑进主殿,对正在画图纸的陆时序说,“顾教授说,我的论文可以发核心期刊!”

      陆时序抬起头,看着她兴奋的脸,笑了:“我就说你能行。好好写,争取发出来。”

      叶知秋用力点点头:“嗯!”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摊开那些资料,开始写。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些发黄的文献上。腊梅树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为她加油。

      三月初三,上巳节。

      苏念和林暮来到书院,带来了首映式的请柬。

      “你们看看,好不好看?”苏念把两张请柬递过来。

      请柬是银杏叶形状的,金黄色的,上面印着几行字:

      “纪录片《银杏树下》首映式暨银杏书院春日雅集诚邀您的光临春分·银杏书院”

      叶知秋看着那张请柬,翻来覆去地看。请柬的背面,印着一句诗:“银杏树下,岁月有声。”

      “苏念,这是你设计的?”

      苏念点点头:“好看吧?我找朋友帮忙做的。印了五十份,该请的人都请了。”

      叶知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这个姑娘,从去年春天开始,就一直陪着她。拍纪录片,找资料,做请柬,什么都做。

      “苏念,谢谢你。”

      苏念摆摆手:“谢什么谢。到时候你和小陆穿漂亮点,我给你们多拍几张照片。”

      叶知秋笑了:“好。”

      她把请柬小心地收好,放在琴台旁边,和那张清音的照片放在一起。

      照片里,年轻的清音站在腊梅树下,微微侧着头,看着镜头。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清音姑婆,”叶知秋轻声说,“春分那天,很多人来看你。你开心吗?”

      照片里的姑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她等了八十年才等来的世界。

      三月初五,距离春分还有五天。

      陆时序接到了爷爷的电话。

      “时序啊,”陆慎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起来有些紧张,“你姑奶奶这两天老是睡不着觉,说是怕出门。她九十多年没出过青溪镇了,心里没底。”

      陆时序愣了一下:“那怎么办?要不我们不去接了?”

      “不接不行。”陆慎言说,“她嘴上说怕,心里其实想去。就是没出过门,不知道外面什么样。你们来接的时候,多跟她说说话,让她安心。”

      陆时序点点头:“好。爷爷,您放心。”

      挂了电话,他把这事告诉了叶知秋。

      叶知秋想了想,说:“那我们早点去。春分前一天就去,在青溪镇住一晚,陪姑奶奶说说话,让她安心。第二天再一起过来。”

      陆时序看着她:“你确定?那你论文怎么办?”

      叶知秋笑了:“论文什么时候都能写。姑奶奶的事,不能耽误。”

      陆时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知秋,你真好。”

      叶知秋摇摇头:“不是我好。是姑奶奶好。她等了七十八年,现在终于要出来看看了。我们不能让她失望。”

      三月初七,距离春分还有三天。

      叶知秋和陆时序踏上了去青溪镇的路。

      车子后备箱里装满了东西。吃的、用的、穿的,还有一样特别的东西——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那张清音年轻时候的照片,是叶知秋专门放大的。她要把这张照片送给姑奶奶。

      “姑奶奶一定喜欢。”陆时序说。

      叶知秋点点头:“嗯。她说过,爷爷当年给她寄过这张照片。她看了七十八年,那张小的肯定看不清了。这张大的,让她看清楚点。”

      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青溪镇。窗外的风景和上次来时又不一样了。麦苗更绿了,油菜花开了,金灿灿的一大片,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金黄的地毯。路边的柳树已经完全绿了,长长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像少女的长发。

      “时序,”叶知秋看着窗外,忽然说,“春天真美。”

      陆时序点点头:“嗯。真美。”

      “姑奶奶看到了,一定很开心。”

      “会的。”

      四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竹林边上。

      陆慎言和陆慎芳已经在等着了。两个老人站在竹林边,朝他们挥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苍老的脸上,照在他们满是皱纹的笑容上。

      “来了来了!”陆慎芳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叶知秋跳下车,跑过去:“姑奶奶!爷爷!让你们久等了!”

      陆慎芳握住她的手,眼睛却往车上看:“带了什么东西?那么多?”

      叶知秋笑了:“没什么。就是一些吃的用的。还有一样东西,专门给您带的。”

      她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相框,递给陆慎芳。

      陆慎芳接过相框,看着里面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站在腊梅树下的年轻姑娘,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你姑婆?”

      叶知秋点点头:“清音姑婆。年轻时候的。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了,送给您。”

      陆慎芳捧着那个相框,看着照片里的姑娘,看了很久很久。

      “清音姐姐,”她轻声说,“你年轻的时候,真好看。”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相框的玻璃上,一滴,两滴。

      叶知秋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姑奶奶,您别哭。”

      陆慎芳摇摇头:“不是哭。是高兴。高兴你能来,高兴你带了这个来,高兴我活着看到了这一天。”

      她抬起头,看着叶知秋,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看着她和照片里那个人相似的眼睛。

      “丫头,”她说,“你和你姑婆,真像。眼睛像,鼻子也像。都是美人胚子。”

      叶知秋笑了,眼泪也掉下来。

      那天下午,四个人坐在银杏树下,说了很多话。

      叶知秋把相框放在石桌上,让清音也看着那棵银杏树。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照在相框上,照在照片里那个年轻的姑娘脸上。

      “清音姐姐,”陆慎芳对着照片说,“你看,这是你等了一辈子的地方。这是你的书院。这是你的腊梅。这是你的银杏。你都看见了吗?”

      照片里的姑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慎芳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小,哥哥从城里寄来一封信,信里夹着这张照片。哥哥说,这是叶家的姑娘,叫叶清音,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她把照片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看一眼。看了七十八年,照片都看黄了,看脆了,但那个姑娘,还是那么好看。

      现在,她终于看到了。不是照片,是真的。是叶家的后人,是那个姑娘的侄孙女。和她一样好看,和她一样倔强,和她一样等到了该等的人。

      “清音姐姐,”她轻声说,“你放心吧。你的故事,有人接着写了。你的书院,有人接着守了。你的腊梅,有人接着看了。”

      她看着叶知秋,看着陆时序,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并肩坐在银杏树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你们好好的。”她说,“好好的过日子。好好的守那座书院。好好的看那棵腊梅树。清音姐姐在天上看着呢。”

      叶知秋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那天晚上,叶知秋和陆时序在小屋里住下了。

      叶知秋和陆慎芳挤在那张窄窄的床上,陆时序和爷爷打地铺。小屋很小,四个人挤在一起,转个身都困难。但没有人觉得不舒服。

      半夜,叶知秋醒来,听见陆慎芳在轻轻说话。

      “清音姐姐,明天我就要去看你了。去看你的书院,去看你的腊梅,去看你等了一辈子的地方。你等着我啊。”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梦呓,又像是祈祷。

      叶知秋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三月初八,春分前一天。

      天还没亮,陆慎芳就醒了。

      她起来,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是叶知秋上次带来的。一条黑色的裤子,是陆慎言帮她买的。一双新的棉鞋,是陆时序送的。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捋了捋头发,扯了扯衣角。

      “姑奶奶,您真好看。”叶知秋站在她身后,笑着说。

      陆慎芳不好意思地笑了:“好看什么。都九十多岁的人了。”

      “九十多岁也好看。”叶知秋帮她整了整领子,“咱们走吧。车子在外面等着呢。”

      陆慎芳点点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屋。

      她住了七十八年的小屋。

      “走吧。”她轻声说。

      车子驶出青溪镇,驶向那座她从未去过的城市。

      陆慎芳坐在后座,叶知秋陪着她。车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田野,村庄,山丘,河流。她看得很认真,像要把每一样东西都记住。

      “丫头,”她忽然说,“外面的世界,真大。”

      叶知秋点点头:“嗯。很大。”

      “我活了九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世界。”

      叶知秋握住她的手:“姑奶奶,以后您想看了,我和时序带您去看。看山,看水,看花,看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陆慎芳摇摇头:“不去了。有这一次就够了。看看清音姐姐的书院,看看你们建起来的地方,就够了。”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轻声说:

      “我这个人,命小。一辈子就在那个小地方,守着那棵树。不觉得苦,也不觉得亏。因为我知道,我守着的那棵树,是我哥的根。我守住了,他就还有家可回。”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现在他回来了。我也该出来看看了。”

      叶知秋握着她的手,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没让它们掉下来。

      四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银杏书院门口。

      陆慎芳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这座书院。看着那棵腊梅树,看着那些刚刚冒出来的新芽,看着那座灰瓦白墙的建筑,看着门楣上“银杏书院”四个字。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走进去,走过青石小径,走过腊梅树,走过银杏小树,走进主殿。

      主殿里,琴台上放着那张古琴。琴台边上,放着那张清音的照片。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琴台上,照在照片上,照在那个年轻姑娘的脸上。

      陆慎芳站在琴台前,看着那张照片。

      “清音姐姐,”她轻声说,“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那张照片。摸了摸那个年轻姑娘的脸。

      “你等了八十年,等到了这座书院。我等了七十八年,等到了我哥回来。咱们都等到了。虽然等的方式不一样,但都等到了。”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滴在相框上。

      “清音姐姐,你在天上,看见了吗?”

      窗外,阳光正好。腊梅树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微笑。

      陆慎芳站在琴台前,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年轻的姑娘,忽然笑了。

      “清音姐姐,”她说,“你真好看。”

      照片里的姑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慎芳擦了擦眼泪,转过身,走出主殿。

      院子里,陆时序和叶知秋站在腊梅树下,等着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照在他们紧握的手上。

      陆慎芳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哥哥信里写的。很多年前写的。她记了一辈子。

      “慎芳,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好的事,不是等到了什么,而是等的时候,心里有希望。”

      她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看着他们手牵手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希望。他们就是希望。是清音的希望,是哥哥的希望,是她自己的希望。

      是所有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等到的希望。

      “时序,知秋,”她轻声说,“你们要好好的。”

      叶知秋走过来,扶住她:“姑奶奶,我们会好好的。”

      陆时序也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姑奶奶,您放心。”

      陆慎芳点点头,看着那棵腊梅树,看着那些新芽,看着这座书院,看着这片清音等了一辈子的地方。

      “清音姐姐,”她在心里轻轻说,“你看到了吗?你的孩子,都好好的。你的书院,也好好的。你的腊梅,也好好的。你放心吧。”

      窗外,阳光正好。腊梅树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远处,银杏小树的枝条上,那些小小的芽苞,正在慢慢地、慢慢地,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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