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逢春》千帆竞舞

48、第四十八章 受灾 我没有这样

　　送走明羽后，林康宁端着一盘炙蒸饼上了楼。路过大堂时，她观察了那些客人，只觉得与平常的客人无异，并看不出有何不同。但赵守一应当不会骗她。方才她又嘱咐了，除通铺外，其他房间都要涨价，住通铺的总该不会是哪里来的细作。

　　“贵婶刚做好的炙蒸饼，来尝尝，垫垫肚子。”

　　赵守一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接过盘子放到桌上，用手拿了一块，先闻了闻：“很香。”吃了一片，果然觉得酥脆可口，面上还撒了些糖粉，更是香甜。

　　“方才来了什么人？”

　　“明羽的三个朋友，从永州来，要去宁江府。大水阻路，明羽便让他们到我这儿住，刚好还有一间房。”

　　“我从窗户间看见，他们身上鼓鼓囊囊的，似是带了兵器。”

　　林康宁点点头：“明羽这些年总爱结交些江湖人，他医术好，结交朋友很简单，沈师父也不管，便随他去。”

　　她顿了一会儿，方反应过来：“他们不会也是哪里的细作吧？”

　　赵守一失笑：“应该不是，不过也会有人去查的。”

　　下午时，阿成来报，城中米粮价格降下去了，只涨了二成。林康宁这才笑了出来，让阿成再买二百斤放到西院。只是菜价难以平抑，雨太大，卖菜的人并不多，争抢着买，价格很快便高了起来。之后客栈提供的菜便多是干菜一类，仅有的新鲜菜蔬都留着自己吃了。好在那些住客多半都有任务在身，有什么便吃什么，也不敢挑食。

　　大雨又下了三天，林康宁只觉得赵守一的脸色越来越差。水部司和永州知州的奏折她也看了，的确情况不佳。昨日永州知州还带着本县县令微服过来请罪，只讨得一阵骂。

　　城中出现了附近地区的灾民。雨太大了，许多人家的房子被雨水浸泡倒塌，田中的菜蔬都要泡烂了，许多人迫不得已携家带口到城里讨生活。但大雨在前，并没有多少人要请人，他们在城中无片瓦遮身，日子极为难过。

　　林康宁不忍见此，好在通铺还有些位置，大堂、杂货间也能住些人，她便收留了一些灾民，若有钱他们便给一些，给不了钱的帮助客栈做活也行。一时间客栈里热闹非凡，十分嘈杂，每日都如同集市，大堂更是堆满了各色铺盖，如今天气热了，味道便十分不佳。

　　阿莲将柜台上的账本拿去了东院，再不愿到大堂算账，每日还要趁雨小点，借着给沈云疏师徒送饭，躲出去一段时间。只贵婶、翠嫂和阿成，想着自己旧年也是遭了大水，若非林康宁，自己一家人也只得讨饭度日，便对灾民额外关照一些，店中米粮也有，有几家人出不起住店的钱，贵婶便让他们帮着做活，吃的也多分一些。

　　“店里人太多了，平常也就罢了，现在又招这么多灾民来，只怕会生动乱。”

　　自那三人住到店里，明羽便常常来这儿寻他们说话，躲在房中不知说些什么。看着把大堂都占满的人群，明羽寻到一处空，拉着林康宁说道。

　　“人是有些多，我虽囤了许多米粮，每日消耗也多，只怕要去药铺搬一些来。”

　　“康宁，我说真的。店里有粮食有钱，那群人什么都没有，只要有一个起了坏心思，便能鼓动一群人，到时候你怎么办？”

　　林康宁看了大堂里乱跑的小孩，坐着休息的老人，喃喃道：“应该不至于，之前我们救了贵婶一家，不也是好的？”

　　“人和人岂能一样。这样，若是有事，你便去寻我三个兄弟，你只喊周大哥便是，他们自会为你弹压。”

　　林康宁笑道：“原来在这儿等着我，你放心，不会赶走他们，会照顾他们的。等会儿让阿成带个人去你那里，搬二百斤米来。”

　　林康宁并不将明羽的嘱咐当回事，说来说去，她头顶还住着一位真正尊贵的人呢，店里虽看起来护卫不多，但暗处肯定有许多人看着，安全应当是无虞。只是店里这么多人，是有些混乱，她也不得不打算一番。

　　中午时，林康宁拿了个大托盘，装了三人份的饭菜，敲开了那三人的门。

　　“周大哥，我是明羽的姐姐。”

　　那三人忙让林康宁进屋。林康宁扫了一眼，屋内很干净，床上有躺卧的痕迹，行李都好好地放在了柜中，窗户开
　　了一扇，有清凉的风透进来。她将托盘里的蒸饼、小菜、汤都端出来，碗筷也摆好。

　　“不知几位怎么称呼？明羽只让我喊周大哥，却不知是哪位。”

　　“是我。”几人中，一名年长的男人站了出来，他蓄有胡须，看上去是大哥的模样，“这两位是舍弟，都姓周。我们年纪都比明羽大，他也就这样喊，掌柜的勿怪。”

　　“好嘞，几位大哥，这几日店里人实在多，招待不周。”

　　“不敢，不敢。如此大雨，能寻到一处落脚已是不错了。掌柜的若有差遣，但请吩咐便是。明羽昔年救了舍弟的性命，我们与他虽是兄弟相称，但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正有事所求，店里人太多，难免磕磕碰碰，我们店里人少，准备饭食都很艰难。几位若有空，便帮忙看看店里，只要不吵嘴打架，其他做什么都没关系。”

　　“掌柜的放心，稍后我们便轮着到外面看着。”

　　林康宁又道谢，才拿着托盘出来。一走进大堂，林康宁只觉得乌泱泱的人，一大盆蒸饼放上桌，一会儿便被抢光。阿成喊着让他们慢些，也无人听从，林康宁分明看见有人将蒸饼藏在衣裳里。只是如今天气炎热，藏起来只怕要坏。

　　“你叫二妮是不是？”林康宁从后院拿了几个煮鸡蛋，走到坐在大堂外角落那个藏蒸饼的小女孩旁，把一个鸡蛋递给她。

　　她怯生生地接过鸡蛋，又打算藏起来。

　　林康宁又从身上拿出鸡蛋，剥开递给她吃：“天气热，吃的放起来会坏的。拿到了就要尽快吃完，别留着。”

　　二妮接过鸡蛋，三两下便吃完，哽得几乎翻白眼，林康宁只得寻了碗茶与她：“别急，没人抢。你藏吃的是做什么？”

　　她盯着林康宁怀里剩的一个鸡蛋，林康宁便道：“你若告诉我，我便把这个蛋给你。”

　　“给娘吃。”她笑了出来。

　　“你娘呢？不在这里？”按官府要求，住店的客人都要登记店簿，屋中所有人都登记了，只赵守一是写的阿根的名字，那三人是明羽写的，林康宁没细看。住大堂的人实在太多，便只记了几个领头的，林康宁也分不清这些人谁是谁。

　　“娘回去找弟弟了。她让我和婶婶先走，她说过几天就来寻我们。”

　　今晨别营来禀报时，林康宁也在书房，便听了一些。青田县石桥湾整个村子都被洪水冲垮，里面不会有活人了。若她记得不错，二妮家就是石桥湾的，愿她母亲还活着吧。

　　“嗯，二妮真乖。只是天热，这些吃的留不得，等你娘来了，你来寻我，我给她拿吃的，好不好？”

　　林康宁将手中的鸡蛋递过去，二妮乖乖地点头应了：“好，我把这些给婶婶。以前好难吃到这些呢。”

　　林康宁摸摸她的头，她便蹦蹦跳跳地去寻婶婶。

　　“掌柜的好心肠。”

　　林康宁站起身来回头一看，笑道：“叫周大哥笑话，只是说些不值钱的话罢了。”

　　“我们去大堂瞧瞧，掌柜的自便。”

　　林康宁便从西院上了楼。如今楼上走廊成天都有护卫守着，边上的小屋子里还放了茶炉，时时坐着热水，护卫们也在那歇息。林康宁冲他们点点头，便进了书房。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并不精致，也就是几个蒸饼、一碗蛋汤、几样小菜，一碟煎鱼、一碟腊鸡。

　　听到林康宁来的脚步声，赵守一才从书桌后起身，坐到桌前，替林康宁拿了一个蒸饼，又打好汤，按她的口味倒了些醋。

　　“楼下的事都处理好了？”

　　林康宁也饿了，先大喝了一口汤，撕下一块蒸饼吃下，才道：“可不是。别看就这么三四十个人，吃的可真多，一天下来，五十斤的米袋子便少了一半。如今也只好早上和晚上吃些稀的，中午吃蒸饼。好在你们这些住店的客人给的钱够多，不然我要亏好些钱。”

　　“嗯，在调粮了，只是水路走不得，陆路不好走，要慢些。城中各处，能住人的地方也都住满了。总算还在做事。”

　　“从前我总以为你们眼中都是争权夺利，互相攻讦，乃至互相残杀，现在才知道，要管好这么多人吃饭睡觉，实在是难事。更别说天下如此之大，各处情形均有不同，若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实在是不容易。”

　　“是如此。只是真的……不容易。”赵守一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

　　林康宁的记忆失而复得，记的东西便比别人更清楚些。十年前，赵守一身着简朴，看她的眼神还是闪躲局促的，到了此世后，眼中便多了许多沉郁，等她自昏迷中醒来，他便越发疲倦。她看到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他将许多本不属于他的责任扛在了肩上，如同话本中的英雄一样。

　　真好，他是我爱的人。只是，我没有这样大的勇气，真是遗憾。

　　“今天的腊鸡是最后一点啦，没想到雨水这样大，冬天时没有做很多，都吃掉吧。”

　　“好。”

　　说来奇怪，往常赵守一根本不愿吃饭，在临江客栈却每餐都吃得很香，也许美人如花，秀色可餐。

　　“哎，不能进去。”

　　屋外突然传来声响，赵守一皱着眉头走出门：“什么事。”

　　“先生，这小姑娘突然闯了上来。”

　　“我找掌柜姐姐。”小女孩拿着一本账本，脆生生地说道。

　　林康宁听见声音也走了出来：“是二妮啊，给我吧。阿莲姐姐让你来的？”

　　“嗯，阿莲姐姐，还有一个长得很凶的叔叔，让我送来。阿莲姐姐在楼下帮忙，没空。”

　　“行，辛苦了，回去吧。”

　　赵守一看着这小姑娘，气也生不出来，也挤了一丝笑看向她。二妮一看，却飞快地跑下了楼，惹得林康宁笑得直不起身。

　　“莫笑了，快吃饭。林掌柜，你看你怀里的账本，吃完饭，有的事要做呢。”赵守一脸上挂不住，拉着林康宁进了屋，将账本放在她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