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逢春》千帆竞舞

40、第四十章 枷锁 山川浩大，

　　林康宁方知自己失言，只得转过头来，找补道：“明明母亲和舅舅与我更亲近，明羽，你怎么将我往恭王那里推。”

　　夏季的傍晚，太阳渐渐落了下去，天空迅速被一片深蓝笼罩，园中已点上灯烛，面前的花草上有流萤飞舞，星星点点，甚是可爱。明羽突然明白了，他笑着说：“流萤尚且能自由飞舞，何况人呢？话本、傀儡戏终究不是真的，山川浩大，必得亲眼去见，才算不枉此生。”

　　他偷眼看了看林康宁，见她陷入沉思，又道：“师父常说，人不能总是待在一处，脑子会锈，必得行走四方，才能精进医术。康宁，不知你觉得我师父说得对否？”

　　林康宁不置可否，对他笑了笑，转头便回去了：“天晚了，该吃饭了。”

　　明羽在她身后大喊：“后日山下有集市，去不去看看？”

　　集市？林康宁的脚步慢了下来，问身旁的金罗：“什么集市？”

　　“台口镇十日一集，后日便是集市，附近村里的人这天会担着家里的货物到集市上卖，也有些外地的小摊贩会到此处做些生意。还算热闹，不过都是些极为普通的东西。”

　　明羽匆匆赶上来，他抓了几只流萤放在一只小巧的琉璃瓶中，一闪一闪的。虽然美丽，林康宁却只觉得他可恶。

　　“夏天就属这好看，康宁小姐可将其放在床头，能亮一两天呢。”

　　金罗方要接过，却遭林康宁训斥：“好好地抓它做什么，它长在田野里，伴着花草飞舞，自由自在的不好？非得放进瓶子里，还不快放了。”

　　明羽连忙将瓶子收起：“我辛苦抓的，不放不放。若是给些饮食和水，能活十几天呢，你不要我就自己留着玩。瞧这琉璃瓶多好看？之前是师父用来装药的瓶子，可珍贵了。不过就得这么珍贵，才能配得上这些流萤。”

　　再华美珍贵也不过是困住它的枷锁。林康宁看着自己的手，如今恰逢乱世，她究竟要如何做？

　　“后日去集市看看吧。”

　　随后两日，林康宁听明羽之言，不再碰那些耗费精力的事务，头脑果真要清明许多，只是记忆却还是一点点地在丢失。更令人难过的是，林康宁的记忆中重要的事均不能对他人言说，她甚至不能将它们写下来。

　　沈云疏也来看过几次，只是也不太明白为何明明已恢复记忆，却又渐渐消失。若是往常，他定要花上许多时间细细研究，只是如今时间不等人，他已在收拾手记预备离开此处，不能再研究了。

　　“既然记忆能恢复，那就不要紧，慢慢将养便是。等我们离去后，汤药便停下，不要再喝了。熏香你若是喜欢，还可用。今后要多加注意，不要随便喝药，也不要随便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林康宁虽感动沈云疏对她的拳拳爱护之意，却不好将自己知道上将军的想法这件事告诉沈云疏，只得睁着无辜的双眼看着他。

　　“罢了，你今后多加珍重。”沈云疏拿了一支银簪插到林康宁头上。

　　“我仿照青云针制了一枚银簪，可验百毒，待我们走后，入口之物记得多试试，除了自己，也许并没有什么人是可靠的。康宁，要多注意。”

　　林康宁摸着银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沈云疏救了自己的性命，上将军给了他许多钱财，他们原本只是普通的关系，可他却宁愿冒着被上将军追杀的风险再入江湖，也不愿害自己。她很感激，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多谢沈师父，沈师父可以不离开吗？”

　　沈云疏站起身来，怜惜地看向她：“你这条命捡回来不易，多加注意吧。”

　　林康宁将沈云疏的话放在心上，银簪再未离身，连睡觉时也要将其放在身侧。

　　台口镇集市的日子到了。

　　清晨，明羽便催着林康宁下山。前日便让针线上的人赶着做了两三件粗布衣裙，如今正好拿来给林康宁换上，头上也只插着那根银簪。

　　“如今山下安全得很，几位姐姐不必都跟着吧？康宁小姐穿着粗布衣裳，再带一群人也不像话。”

　　林康宁看了眼明羽，见他露出恳求的表情，略微思索后便道：“你说的有理。金罗跟着便可，再带一两个人便是了。”

　　为着今日下山，金罗等人早就寻了粗布衣裳换上，她又点了两人，命他们先将林康宁需要用的东西搬出去。林康宁到屋中柜子取了几锭银子放在荷包里，却被金罗笑着拦下。

　　“小姐，带点碎银子和铜板便使得，这些银子只怕花不出去。”

　　明羽也劝道：“随便带几百铜板便可，大额银两让金罗带着，也花不了什么。”

　　林康宁这才悻悻放下银两，带着他们出门。临出院子时却碰见锦心，她问道：“小姐这是要去何处？”

　　“明羽说今日山下镇子有集市，我想去逛逛。”

　　锦心看见马车已套好两三辆，知道是劝不住了，便道：“能否带我也去？我也许久没逛过这样的集市了。”

　　明羽轻轻摇头，林康宁想了一会儿，道：“好，我屋中有衣裳，让和月拿给你，换了就出来。”

　　锦心飞快地应了，进屋换了衣裳，简单挽了发髻，各样妆饰都取下，匆匆随着林康宁出门。

　　山下的集市只比上一次林康宁来时热闹些许。街上的摊贩都是农人，贩卖的只不过是家中种植的菜蔬、果子，偶有一两个卖头花的、卖凳子的都算难得。也有人自河边捞了鱼虾来卖，腥气得很。镇上的那几家卖吃食的倒是家家都搬了桌案出来，卖些热热的炊饼、咸菜。

　　林康宁闻着市场上浑浊的气味，心中却安定许多，山庄中的日子终究不太真实，这里才算是真正的世间。

　　她带着几人，看见新鲜东西便买，头绳、头花买了七八样。左转看见一只鸡特别雄壮，还特地买了让人送去店里，言明中午要吃。走了两步，又看见一筐腌菜新鲜，便买了让人送去店里。一路走来，东西左一样右一样地买了不少，人也都被她安排走了，只剩金罗还跟着。

　　走到镇外河边的一条石凳旁，林康宁坐了下来，将蒲扇塞进明羽手中，吩咐道：“金罗，你替我到前面看着，省得别人打扰。明羽，替我扇扇。”

　　金罗见四周空旷无人，且这个镇子基本掌握在恭王手中，便放下心，走到前头。

　　林康宁看着她走远，才笑着点点明羽：“有话快说，我可饿了。”

　　明羽侧身站着，笑着道：“你说我们算不算心有灵犀？”

　　林康宁并不理会，只低头看向河水。

　　“我和师父预备先到南方游历，而后寻一处住下，你可愿与我们同行？”

　　林康宁心中一震，立刻便想回头问他究竟是如何想的，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可又不愿被他知道自己心中的想法，便没有说什么，在地上拔了根杂草放在手中把玩。

　　“我的母亲、舅舅、哥哥均在此处，明羽，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和你们走？”

　　明羽笑了出声，觑见金罗背对此处，便在旁边坐下，也拔了根杂草在手中。

　　“上将军对你不好，你的母亲也对你不好。自你醒来，他们只来看过你一次，在山庄中虽饮食衣饰都有，却也不值得什么。恭王……他对你的确好。可，他毕竟是王爷，你若依附于他，不见得能有多少自由，大约每日都只能在山庄大小的地方待着，最多到京城中逛逛，你会喜欢？”

　　林康宁没有作声，只是手中的草茎越发被揉得不成模样。

　　“况且，上将军和恭王间将有一战。康宁，你若待在此处，极为危险。那锦心是替恭王来看着你的吧？我和师父便是上将军派来的，还有府中的管家、护卫、厨子……康宁，你躲不过的。”

　　“明羽，舅舅和母亲怎么可能真的害我？你们还是他们请来救我的呢。”

　　“你怎么就不明白！”明羽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纸，将林康宁转过身，拿给她看。白纸上黑字分明，内容是要他们在必要时将林康宁毒晕，运去京城。

　　自锦心口中听闻和亲眼见到，感觉终究是不同的。林康宁摇摇头，将手中的草茎丢下，草茎在河水中荡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表哥会护我周全。”

　　“康宁，两年前我和师父到京城时，你刚与恭王成婚。”明羽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他将身旁的绿草都拔了个遍，又将其全部丢进河中。

　　“恭王和上将军在争夺皇位，你可明白？恭王赢了，你或许能活，但今后一辈子都要在皇城中生活，与数不清的女人争抢帝王的宠爱。上将军赢了，你便死无葬身之地，他们不会容下你的，更可能的是，你在他们争夺中便……”

　　“那你们为什么要救我？”林康宁转过头，直直地盯着明羽，似是要将他深藏在最深处的心看明白。

　　明羽低下头去，笑道：“你是我们用尽方法才救回来的，师父不愿你死。我……我也不愿，你很好，我不愿你死。”

　　“我……”有一瞬间，林康宁想将锦心告诉她的事和盘托出，可她还是忍住了。日头渐渐高了，林康宁身上出了薄汗，粗布衣裳穿得不舒服，有些黏腻，她扯了扯身上的衣裳。

　　“若我想走，你有法子？”

　　明羽眼神一亮，他扯着林康宁的手，使劲拉着：“有，肯定会有，我回去就和师父商量，一定可以带你走。”

　　林康宁轻轻抽回了手，点头道：“我再想想。”

　　林康宁站起身来，拿起蒲扇自己扇着，走到前头：“金罗，我们回去吧，和锦心他们说，今天在别院吃饭，外面太热了。”

　　“是，小姐。咱们先回别院，再派人去寻锦心姐姐。别院也备了冰块，什么都是齐备的。”

　　三人沿着河，很快便走到了别院，金罗派人去店里寻锦心等人，顺便将在那里做的饭食带回来，又让小丫头们备水，预备林康宁沐浴，再寻了几件轻罗衣裳让林康宁换。

　　不过林康宁并未沐浴，只用毛巾擦拭了一番，衣裳也没换，便坐在屋中和金罗等人闲聊。金罗看林康宁难耐的模样，便又劝她将衣裳换了。

　　“不必，那也太过娇气，今后当改正。”

　　明羽暗暗挑眉，心下便有了成算，知道今日自己的话入了林康宁的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