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逢春》千帆竞舞

39、第三十九章 青云 我偏要自己

　　也许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离别，没有人能够长久相伴。

　　回去时，林康宁坐在软轿上，想着记忆中闪现的往事。幼时，她送走了一位位的兄姐；清微观中的一跃，她断绝了与父母、亲朋的所有联系；到这里，本就是孤身一人，而赵守一……自己与他终究是道不同，自己要依附他吗？或是借他的力量，过好自己的生活？

　　明羽也没有多说什么。林康宁常听他说过往之事，幼时他在百医门中生活，那里有大片的药田，可除了七八个师兄师姐，便只有几十名哑仆，师兄师姐年纪都比他大许多，每日有许多功课要做，年纪大了，便会跟着师父出门游历，等到能独当一面，或是回来继续做百医门人，或是取下青云针，在某个城镇安家。等到他也长大，因是最小的弟子，得师父宠爱，便亲自带着他四处游历，遇到了林康宁，才勉强算安稳地住了数年。

　　林康宁想，明羽多半还是会和沈云疏离开。但她没有问出口，回到院子后，她照常吃饭、喝药、睡觉。明羽也没有谈这些事，看着金罗点好熏香后便告退。

　　又是一夜噩梦，林康宁醒来后浑身是汗。在梦中，她仿佛回到了幼年重病时，动弹不得，难以呼吸，吃东西如刀割喉，整个人像一条被丢在陆地上的鱼，无论怎样挣扎都没有用。

　　她喘着粗气醒来，看着和记忆中不一样的床帐，有些迷糊。屋外下着大雨，有丝丝凉气吹入帐子，给她带来一丝清明。是了，她不是孩童，现在已到了另一个世界，她现在的母亲是上将军的妹妹，她还有个表哥是恭王。可她为何会到此处？好像从前记得，现下又忘了。

　　她掀开帐子，立刻便有丫头前来，扶着她下床。

　　“小姐，您身上怎么都是汗？”

　　“可能太热了。”林康宁看着她，想起她的名字，“金罗，命人打水，我要沐浴。”

　　直至身体浸入热水中，她才迫使自己再次冷静下来。过往的种种她虽想起很多，可现在却又飞快地从她面前飞过，她伸手欲抓，却抓不住，无可奈何，她只得听从明羽的话，先将那些会耗费精力的事停下，只吃吃喝喝地度日。

　　不巧今日下雨，屋外去不得，林康宁便传了演傀儡戏的几人来，随意演一出戏，屋中的丫头也凑到一处看着。可巧，今日演的这出戏正是《长清传》中的一折，讲的是长清外出游历，正在一处客栈吃饭，却听到附近有人为富不仁，他孤身提剑而往，除暴安良。

　　林康宁正看得津津有味，明羽笑道：“这些故事也是胡编。若真有为富不仁之人，官府不管？若是官府与他是一丘之貉，那这长清杀了这人，官府不得将他打杀了？再说，他一人如何与那众多的家丁护卫对抗？可知这都是瞎编的。”

　　林康宁眉头一皱，从桌上寻了个蜜桃掷过去：“吃你的吧，不过是故事，拿来取乐的，偏你有这许多话。”

　　明羽拿着桃子，笑着看向林康宁，见她不说话，便点点头，双手捧着蜜桃吃得不亦乐乎。林康宁见他吃得香甜，便也指指蜜桃，便有人拿了下去，削好皮、切成块，放在冰盏上端了上来。林康宁拿银叉吃了几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羽，枉你还游历了那么些年，难道还不知道其中的猫腻？那大户靠不仁不义起家，肯定少不了给官府送钱。等他一死，官府正好可以拿出他家为非作歹的种种事，直接把他家抄了也无人会说什么，百姓还得说做得好呢，怎么可能会对长清下手？只怕巴不得他多做些这种事。至于那些家丁护卫，他们不过一般人，岂能打赢长清？”

　　“好吧，算你说得有理。”明羽耸肩笑笑，从桌上捡了些零嘴吃。

　　傀儡戏演到精彩处，长清与家丁护卫混战在一团。金罗却站到林康宁身侧，禀道：“小姐，王爷身旁的锦心姑娘来了，要拜见您。”

　　林康宁双目都在傀儡戏上，岂有空理其他事？

　　“不见。”

　　金罗怔了怔，没敢直接去回话。过了一会儿，林康宁也回过神来，叹了口气，皱着眉头道：“请她先到一旁休息。”顿了一顿，又道，“罢了，直接请她来这里，若是事情不急，便等傀儡戏演完再说。”

　　“锦心姑娘也懂一些医理，若是她在此处，我和师父也能安心离开。”明羽笑了笑。

　　“你们要离开了？”林康宁彻底没了看傀儡戏的心思，她转头看向明羽，见他面色沉静，心中也沉了下去。

　　“是。”明羽点了点头，“师父已去信京城，待上将军府派新的大夫来，我们便离开。”

　　林康宁将头转回去看傀儡戏，可脸上却再也露不出什么笑容来。一折戏演完，林康宁挥手让他们离开，自己走去了书房，明羽想跟着，却被林康宁止住：“今晚的药膳想吃些新鲜的，明羽替我去厨下瞧瞧吧。”

　　到了书房，林康宁只留下锦心，让其他人都退下。

　　“拜见小姐。”

　　锦心穿着朴素了许多，没有太多艳色，也没有漂亮的绣花，让林康宁看着有些不习惯。

　　“王爷为何事遣你来？”

　　锦心上前两步，低声道：“京中大乱将起，王爷命我带一队人马来护住小姐。必要时带小姐离开。”

　　“离开？怎么沈师父和明羽要离开，我也要离开？”林康宁哂笑两声，走到桌旁，看着桌面上的几本书，一时间便有些生气。

　　“山庄中都是上将军的人，若真到了那时，不离开，恐难以护住小姐。”

　　林康宁深吸几口气，又问道：“沈师父和明羽也是知道了此事，才要离开的？”

　　锦心尴尬地笑了笑，虽说她也监视了沈云疏师徒许久，可也不好这样大剌剌地说出来。

　　“前几日上将军送了一封信给沈大夫，要他们在必要时给您下毒，再将您悄悄运到京城。不过沈大夫似是不愿意，刚送信到京城说要离开呢。”她顿了顿，走到桌边，悄声道：“王爷已将此信拦下，上将军不会派新的大夫来，他们暂时不会离开。”

　　说罢，她又沉思了一会儿，道：“只是，沈大夫的徒弟明羽也与上将军有联系，且他们联系更为隐秘，我们只拦下过一次信件，都是说您的症状和山庄的情形，没有别的。”

　　“若我要离开，如何离开？去何处？”

　　“您院子中的仆妇，除了几个暗桩，已基本都替换成了我们的人。您住在最东边，我们已探明了一条小路，届时走山庄东边悄悄离去，路上也会埋伏好我们的人断后，到山下便乘马车，再转水路，去宁江府，等京中事了再回来。”

　　“宁江府？”

　　“宁江府是王爷的封地，那里守卫得如铁桶一般，绝对安全。若是一切顺利，今年过年时，便能回到京城了。”

　　林康宁点点头，唤金罗进来：“锦心姑娘之后会一直待在这里陪我，带她好好安顿，别去前院，就住在这附近。”

　　明羽看着锦心离开，两人点了点头，便端着一小盘炙鱼走了进来。林康宁闻见油脂香气，心情好了一些，笑着问：“怎么吃这个？这也是药膳？”

　　“非也，非也。”明羽端着托盘，将桌上的书挪到一旁，把鱼放到桌上，摆好筷子，道：“尝尝。”

　　这炙鱼不是平常做法——将整条鱼炙烤后再切片，而是先切成片，再炙烤，撒上佐料，闻起来便更香了些许。

　　林康宁夹起一片，吃了一口，只觉得鲜香扑鼻，满嘴酥脆，鱼好像也更加香甜，果然比从前的要好吃许多。

　　“真的不错，很好吃。哪儿来的？”

　　明羽直接用手捻了一片，两口吃尽，回味许久。

　　“方才我到厨房，看见他们正准备将这鱼和药材炖了，你不是想吃新鲜的东西？我看这鱼不错，便让他们住手，想了一会儿，让他们切成片，再按炙鱼的法子做，果真好吃许多，端来给你先尝尝。”

　　林康宁吃了一块，又笑道：“只怕让沈师父看见，又要说你暴殄天物。”

　　“师父不知道，让他说去。他只爱吃鱼脍，那有什么可吃的。”

　　这一盘炙鱼本就不多，两人说笑间便吃尽了。

　　“今日不吃药膳，我方才和他们说了，晚间的饭菜都做些新鲜的样式，我还寻到一壶樱桃甜酒，今夜也可吃些，汤药便等你睡前再喝。”

　　“好。”

　　屋外的雨停了，已是傍晚，晚霞漫天，小丫头们进屋将灯烛点上了。

　　“明羽，我们去外面逛逛。”

　　两人走出林康宁居住的院子，沿着路朝荷池走去。

　　“我曾听闻，舅舅许沈师父高官厚禄，为何他还要离开？”

　　明羽怔了怔，看着林康宁的眼中似乎有些怜惜，只是最终还是别过目光。

　　“师父只是想精进医术，对做官没有兴趣。”

　　“那你呢？”

　　“我？”明羽有些茫然。

　　“你喜欢高官厚禄吗？”

　　“扑哧”一声，明羽笑了出来，他将身上的青云针解下来，递给林康宁，道：“你瞧，这是我的青云针，我们百医门人虽不是全部醉心医术，可断不会有人想做官的。病可医，人心难治。”

　　林康宁摸着青云针，上面还带有一些明羽的体温。有巧手匠人在针上镌刻了美丽的云纹，林康宁知道，这是救了自己、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的地方。

　　“我还以为可以说服舅舅，让他许你高官厚禄，将你留下。”

　　明羽张了张嘴，四下看了看，见跟着的人都离得比较远，身旁也没有其他人，便凑到林康宁身边，悄声道：“你提防一些上将军，若是实在没办法，跟恭王走吧。”

　　“什么意思？”

　　明羽却不愿再说。

　　林康宁扯下一根树枝：“恭王、恭王，为何都让我和他一起走？我偏要自己走。”

　　明羽吓得失声，只能睁大眼睛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