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还有三十天》千帆竞舞

35、第三十五章 世事 天南海北，

　　云台山的清晨总是带着丝丝薄雾，主人虽还未起，可满院的仆从早就起身开始做事了。前院现住着恭王，附近的院落也都住满军中来人，他们也是一大早便起来活动筋骨打熬身体。沈云疏住的药庐附近，药童们也都是一早便起，或是收拾药材，或是煎煮汤药，都不得闲。

　　只有林康宁所在的院落是寂静无声的。院子外的药房里，明羽带着几名药童熬药制香，动作都是悄悄的。一旁的厨房、水房虽已开始烧火烧水做饭，可也不敢高声说话，拿东西都是轻拿轻放，生怕弄出大的声响，吵醒了梦中人。

　　林康宁的确在做梦，她许久不曾做梦了。

　　初夏时节，清晨时天气却不甚凉，林康宁满头大汗。她紧闭双眼，额头一颗一颗地沁出汗珠，双手在被子外抓挠，左右翻转着身体，无论如何都醒不来。和月听到声响悄悄打开床幔，看到她的模样，不敢擅自做主，便出门喊了个小丫头去唤明羽。

　　明羽来得很快。每日清晨，他都会在院外的药房候命，平常若是无事，他便会将林康宁一日所需的药和熏香配好，若有时间，还要做一做师父安排下的功课。

　　“噩梦？”

　　这却是奇事，夜间的熏香中有大量的安神香，这么久来，林康宁向来是睡得极好的，怎会突然做噩梦？这实在让明羽摸不着头脑，且今日沈云疏要来给林康宁看诊，若是发现此事，他又得吃挂落。明羽只得丢下手中的医书，在药柜翻找一番，拿了几样东西急匆匆地赶往院子里。

　　和月还在屋中看着，听闻明羽来了，便轻轻走出房门：“明公子，小姐好似还在做噩梦，头上都是汗，还在挣扎，要唤她起来吗？”

　　“快去叫醒她，待醒来后，先将湿衣换了，别着凉，收拾好了喊我。把熏香炉先拿出来给我看看。”说罢，将手中的一个玉蟾放到和月手中，又道，“叫醒前，先将此物放在小姐枕边，等人稍微安静下来后再叫醒。”

　　和月连连点头，抓起玉蟾便进了屋门，不久，一个小丫头便捧着一颗银香球出来。明羽拆开香球，拿着银火钳翻找香灰，又闻了许久，只觉得和往常一样，细想想昨日林康宁喝的药也和往常一般，没有什么区别，却不知为何会引动林康宁的噩梦，实在是奇哉怪也。

　　林康宁在梦中，只觉得一阵清凉从左边脑袋一丝丝地嵌入脑中，神思渐渐地便清明起来，耳边突然听得呼唤：“小姐，小姐，该起了。”

　　一睁眼，她便看到和月焦急的面孔。

　　“这是怎么了？”

　　“小姐，您做噩梦了。”

　　“噩梦？”林康宁刚醒来，一时间很是迷蒙，并不觉得自己同往常有什么不同，只是觉得周身凉飕飕的，有些不舒服。

　　“您身上衣裳都湿了，婢子替您更衣吧。”

　　林康宁点点头，一时间屋中众人便忙了起来。有捧衣裳的、拿巾帕的、端热水的，好一阵过后，林康宁才穿起衣裳坐在了妆台前。

　　“将明公子请进来吧。”

　　和月将最后一根发钗插进林康宁的头上，扶着她走到外间，才将明羽请进来。却不想进来的是沈云疏。

　　“我先把把脉。”

　　明羽将脉枕放在桌上，林康宁将手放上去，和月替她将衣袖挽上。沈云疏闭上眼睛，细细把脉，等两只手都把过了，才开口说话。

　　“已不再是之前虚浮的模样，不过脉数且硬，还有些轻刀刮竹之感。近来也没有什么值得忙乱的事吧？”

　　“明羽没和您说？我昨日想起来了许多事，不知是不是因这个？”

　　沈云疏收回了手，命明羽拿来纸笔，趁磨墨的间隙思索了许久，才下笔写了两张纸。

　　“你记忆恢复的很多吗？”

　　“很多，除了近些年的，都记得。”

　　“那便是了，记忆一时恢复太多，你的脑子便承受不住，睡不着、睡着做噩梦，或是性情大变，都有可能。你且放宽心，只还照着之前那般生活。我新拟了两张方子，一为熏香，一为汤药，照常用。自今日起，不再行针了。”

　　沈云疏又接过明羽递来的香薰球，只随意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这些事你做主便是。”又转头对林康宁道，“康宁，你的身体想来很快就要恢复，到时便不必拘束在山上了。天南海北，山川湖海，任你来去，到时我送你一个礼物。”

　　林康宁喜地起身行了一礼，“多谢沈师父。”

　　等明羽带人熬了新的汤药，又配了香丸放在新的香囊中让她戴上，他才让林康宁前往前院看赵守一。因今日换了新的汤药和香薰方子，明羽手上的事极多，他便没有陪着前往。

　　前院附近依旧是肃穆的模样，隔不远便有军士站岗守着，不过他们并未拦阻林康宁。等林康宁到了院中，锦心早在屋前等她。

　　“小姐，王爷已等你多时了。”

　　林康宁笑着问：“王爷在做什么呢？”

　　“晨起问了您是否在此处，之后便召集众人处理事情，刚听闻您来，便让婢子出来迎候。”

　　待林康宁进屋，便看见赵守一半躺在床上，床前围了一群人，那名叫纪慎之的人正拿着一张纸说些什么。林康宁便决定在外间候着，锦心却引着她朝床边走去，有人端了一张椅子放下，林康宁便坐下。

　　赵守一赞许地对锦心点了点头，又示意林康宁拿起床边的一本呈文：“我们现在商讨的便是此事，新募集的一支云台营，有军士一千，需要配发兵器和铠甲，每日还需提供粮草，你边看呈文，边听我们说，以你之能，几日工夫便知晓我们在做什么了。”

　　林康宁默默点头，捧着呈文慢慢阅读。她向来只看话本。在记忆中，年幼初认字时跟着先生学了些《千字文》之类，后来她身体越发不好，连这些功课也都断了。再捡起书来，看的便都是各类话本等消遣类的书籍。但好在她总算认字，这些呈文写得也并不艰涩，多用些心思总能看懂。

　　和月等人都被留在了院外，屋内的丫头看起来也是专门调教过的，只定时到前面来续茶，偶尔给几位年纪大些的人换换茶点。众人讨论了一个多时辰方歇，林康宁都有些困了，转眼一看，赵守一胸前裹着纱布，却还精神奕奕地思考，林康宁只得翻起呈文细看。

　　“罢了，今日便到这里吧，呈文我稍后再看。其余事情你们商量着办。”赵守一指着林康宁对众人说道，“此前也没正式见过，这便是上将军的外甥女——康宁小姐，她之前病过一场，记忆还未全部恢复，你们只称小姐便是。”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躬身行礼，林康宁被吓了一跳，急忙喊他们起身。

　　“今后见她如见我，我们的事不必瞒她。她不是上将军那头的，诸位可放心。康宁，锦心、慎之、怀璟此前你都见过，我便不再多说，这是沈度、程砚秋、周敬之，都是我身边不可缺少的人，沈度、砚秋管文书往来，也是谋士，敬之是总务，什么都管，今后你也可以向他们多多请教。”

　　林康宁也一一见过，记下了他们的模样。

　　事情既已谈完，几人便纷纷退下，屋中的丫头将东西都收拾齐整，只留下林康宁的座席和身旁的案几，不待赵守一吩咐，便都退了下去。

　　“他们倒都很听话。”

　　“几年了，也就这些人是最为忠诚可靠的，其他人还不知怎么看我。”

　　林康宁默默点了点头，拿起一本呈文翻着，又问道：“每日都要看许多呈文？事情有这么多？”

　　赵守一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叹了口气：“原本我也不想如此，只是当日上将军对我所说，均是谎话。我本不欲管，毕竟你我不是此世中人，何必介入其中？只是看着那些百姓、军士实在可怜，便……忍不住伸了手。之后便难以放下，直至如今骑虎难下。”

　　他从呈文中寻了一本，递给林康宁：“这是锦心的别营给的呈文。如今，上将军对我越来越不满，我若不多方筹谋，只怕活不了多久。康宁，你知道的，你也不是上将军的外甥女，若我们失败，届时，便只能一起赴死了。”

　　林康宁看着那本呈文，很薄，写的东西并不多，是上将军与手下的谈话，言语中对赵守一的确多有轻蔑和嫌恶，还谈到之后的布局，的确是与赵守一所说一般，上将军的布局中没有他的位置，这般下去，他能保住命便不错了。

　　“其实，我有时候还是会想着，他们若是我的亲人，那该多好。后来记起那些记忆，才知道自己如今身旁已无亲人了。”林康宁有些想哭，拿帕子盖住了眼睛，“我不怕死的。”

　　赵守一笑出了声，又咳了两声，带动了伤口，便又吃痛地吸气。他捧起林康宁的手，看着她道：“我自然是知你不怕死，只是好不容易。”他停顿了一会儿，“真的很不容易才将你的病治好，若是就这样死了，我无法原谅自己。你放心，我手上的势力，上将军都不甚清楚，只要再小心谨慎一些，我未必不能赢。”

　　“你的伤，也是因为上将军吗？”

　　“不完全算，虽然是他让我做的事，但我知道自己会受伤，我是故意这样做的。上将军有三个儿子，每个儿子都领着许多兵，我要靠这个造些声势，也给自己再争取些时间。”

　　赵守一又随意打开了呈文，教林康宁如何分辨这些消息，要如何处理才能获得最好的效果，又将手上的势力都一一数了一遍。连午间吃饭时都没有停歇，一直让林康宁听得头昏脑涨。

　　“罢了，今天就到这里，稍后歇完午觉，你读些喜欢的话本给我听，好吗？”赵守一看林康宁眼神渐渐发直，便停下了说话。

　　“好。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若是胜了上将军，那你会是什么人？”

　　“摄政王？或是……还未想好，到时候再看吧，总不会让你受委屈。不论我是什么人，你都是我的身边人，与我同享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