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楚知安

4、碎月辉

　　尘明川第一次见到"霜天"，是在拜入师门的第七年冬。
　　那日他结束晨练回房，发现枕边多了个玄铁剑匣。掀开匣盖的瞬间，凛冽剑气激得他后退三步——匣中躺着一柄通体幽蓝的长剑，剑身布满霜花纹路，在晨光中流转着月华般的冷辉。
　　"喜欢么？"
　　楼净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尘明川回头，看见师尊倚门而立，银发未束，松松披在雪白中衣上。晨光透过窗棂，为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给我的？"尘明川声音发颤。七年前雪地里那句"亲自为你铸剑"的承诺，他以为师尊早忘了。
　　楼净雪走近，指尖在剑脊轻轻一弹。清越剑鸣中，霜花纹路次第亮起，映得师徒二人眉眼皆蓝。
　　"寒铁为骨，月华为魂。"他执起尘明川的手按在剑柄上，"滴血认主。"
　　尘明川划破指尖，血珠渗入剑身的刹那，整把剑突然暴起刺目寒光。他虎口剧痛，仿佛握住了一块万年玄冰，寒气顺着手臂直窜心脉。
　　"忍一忍。"楼净雪从背后环住他，双手覆在他握剑的手上，"霜天认主时最凶。"
　　师尊的胸膛贴着他的背脊，呼吸扫在耳畔。尘明川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甚至希望这痛楚再久一些。当最后一丝寒气没入心口，剑身霜花尽数隐去，变得温顺如羔羊。
　　"试试？"楼净雪退开半步。
　　尘明川挽了个剑花，剑气过处，窗棂上凝出细密冰晶。他惊喜地看向师尊，却见那人正揉着右手腕——那里有道新鲜的灼伤。
　　"师尊的手..."
　　楼净雪迅速拢袖遮住伤痕："铸剑难免烫伤。"他转身走向门外，"今日放你假，好好与霜天熟悉。"
　　尘明川抚过剑身，忽然在靠近剑格处摸到一行小字——"明月照处，霜天同辉"。是师尊的字迹。他心头一热，追出去想问个明白，却在铸剑室门口刹住脚步。
　　门缝中飘出对话声。
　　"你疯了？"映九枝的嗓音压得极低，"用本命真火为他铸剑？那点寒铁值得你..."
　　"不止寒铁。"楼净雪声音带着疲惫，"掺了北冥玄冰。"
　　"什么？！"琴弦崩断般的锐响，"玄冰至寒，你竟用自己的..."
　　"嘘。"
　　尘明川屏住呼吸。北冥玄冰？那不是传说中能冻结魂魄的极寒之物？师尊从何处得来？又为何...要掺在他的剑里？
　　"那孩子体内魔气越来越压不住了。"楼净雪叹气，"玄冰至纯，可镇邪祟。"
　　尘明川如坠冰窟。原来如此。不是偏爱，不是承诺，只是...镇压。他低头看霜天剑，忽然觉得那些美丽的霜花纹路像锁链，而自己是被囚禁的兽。
　　"谁在外面？"映九枝突然厉喝。
　　尘明川慌忙退后几步，假装刚到的样子推开门："师尊，弟子来取剑鞘。"
　　楼净雪脸色苍白地靠在炉边，右手藏在袖中。铸剑炉中火焰已熄，余温却烤得室内燥热难当。映九枝冷笑一声，抱着琴拂袖而去。
　　"剑鞘在那边。"楼净雪指向木架，突然咳嗽起来，指缝渗出丝缕鲜红。
　　尘明川箭步上前扶住师尊，却被推开。楼净雪抹去唇角血丝，勉强笑道："炉灰呛的。"
　　鬼扯。尘明川盯着师尊袖口隐约露出的灼痕——那根本不是普通烫伤，而是真火反噬的焦黑。本命真火与神魂相连，除非...
　　除非铸剑时加入了极难熔炼的材料，比如北冥玄冰。
　　"多谢师尊赐剑。"他恭敬行礼，眼神却冷了下来，"弟子定不负霜天威名。"
　　楼净雪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尘明川退出铸剑室，在拐角处听见剧烈的咳嗽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当夜，尘明川做了个噩梦。梦中他变成狼，撕咬一轮明月的咽喉。月光流进喉咙，烫得五脏六腑都疼。惊醒时，霜天剑正在鞘中嗡鸣，剑身结满冰霜。
　　他鬼使神差地抚上心口——那里有团寒气，与剑共鸣。
　　"北冥玄冰..."尘明川喃喃自语。师尊到底在他身体里...埋了什么？
　　三日后，尘明川在藏书阁翻到本《异宝志》。关于北冥玄冰的记载让他指尖发冷："生于九幽之底，万年方成...可镇大魔...熔炼需以大乘修士本命真火为引..."
　　书页边缘有行小字批注："若佐以施术者心头血，可化镇为养。"字迹清隽，正是楼净雪手笔。
　　"养什么？"尘明川猛地合上书。他想起自己偶尔失控的杀意，想起那些莫名暴毙的登徒子...体内难道真有什么需要"养"的东西？
　　窗外传来脚步声。尘明川闪身躲进书架阴影，看见楼净雪捧着个玉盒匆匆而过。师尊脸色比平日更苍白，银发也黯淡了几分，像被抽走了精气。
　　尘明川悄然尾随。楼净雪来到后山寒潭，四下张望后竟纵身跃入水中。尘明川等了半刻钟不见人上来，一咬牙也跟着跳下。
　　寒潭比他想象的深得多。下沉约三十丈后，眼前豁然开朗——潭底竟有座冰晶宫殿！蓝莹莹的冰墙内，楼净雪正与一个黑袍人交谈。
　　"最后一份。"师尊递过玉盒，"够解他体内寒毒。"
　　黑袍人掀开盒盖，里面赫然是块跳动着的...冰蓝色心脏！尘明川浑身血液凝固——那是北冥玄冰的核心，传说中能冻结时间的至宝。
　　"值得么？"黑袍人声音嘶哑，"为镇压他体内魔血，你剜了自己半颗心来融玄冰..."
　　"闭嘴！"楼净雪突然厉喝，随即又虚弱地咳嗽起来，"他是我徒弟..."
　　尘明川脑中"嗡"的一声。所以霜天剑里的北冥玄冰，是用师尊半颗心熔炼的？那团在他心口与剑共鸣的寒气，其实是...
　　黑袍人忽然转头看向他藏身之处："小老鼠听了这么久，不出来见见？"
　　尘明川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黑索已缠住他脚踝将他拖进殿中。近距离看，黑袍人脸上布满蛛网般的蓝纹，竟是玄冰反噬的痕迹。
　　"瞧瞧这是谁。"黑袍人掐着他下巴打量，"小狼崽长大了。"
　　尘明川奋力挣扎，却在对方指尖划过他眉心时僵住——那里突然灼痛起来，浮现出个血色狼头印记。
　　"住手！"楼净雪一剑劈开黑索，将尘明川护在身后，"南茧单，你答应过不碰他！"
　　尘明川震惊地看着师尊背影。南茧单？药王谷那位神医？可传闻中她明明是...
　　"你以为瞒得住？"南茧单——或者说黑袍人——大笑，"他迟早会知道，自己体内流着谁的血。"说着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同样的狼头印记。
　　尘明川如遭雷击。这个印记他太熟悉了，每次失控杀人后，镜中的自己眉心就会出现同样的图案。
　　"你是我...什么人？"他声音发抖。
　　南茧单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你母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檐台烛。"她指向楼净雪，"是这位'正道楷模'杀了你生父，又假惺惺收你为徒..."
　　"够了！"楼净雪玄冰剑出鞘，整个冰宫瞬间冻结，"滚出去。"
　　南茧单化作黑雾消散前，最后看了尘明川一眼："想知道真相？去问你枕头下那枚血玉。"
　　回程一路无言。尘明川机械地跟着师尊浮出水面，脑中回荡着南茧单的话。檐台烛...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魔修，竟是他生父？而楼净雪...
　　"师尊没有什么要解释的？"他停在明月峰石阶上，声音比霜天剑还冷。
　　楼净雪背影一僵。夜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露出右腕狰狞的灼伤——那根本不是铸剑烫的，而是剜心熔冰的痕迹。
　　"你相信她，还是相信为师？"
　　尘明川握紧剑柄。霜天在鞘中震颤，与他心口的寒气共鸣。他突然想起七年前初见时，楼净雪指尖那滴被他舔去的血——咸腥中带着丝清甜，像融化的雪。
　　"我要真相。"
　　楼净雪转身，月光下他的脸近乎透明："真相就是..."他突然咳出一口血，身子晃了晃，"我累了。"
　　尘明川下意识去扶，却被推开。楼净雪独自走向寝殿，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消散的雪影。
　　回到房中，尘明川从枕下摸出那枚血玉——这是他在魔修屠村现场捡到的，一直以为是父母遗物。玉中封印着滴血，此刻正发烫。
　　他鬼使神差地划破手指，将血滴在玉上。血玉爆出红光，浮现出一段记忆：
　　雪夜，黑衣魔修抱着个婴儿且战且退，身后是执剑追杀的白衣修士。魔修重伤倒地，却死死护着怀中婴孩："楼净雪！他不过是个孩子..."
　　"魔种留不得。"白衣剑尊的剑光如月华泻地。
　　记忆戛然而止。尘明川浑身发抖，玉中场景与南茧单所言分毫不差。所以楼净雪收他为徒，是为监视？霜天剑掺玄冰，是为镇压？
　　他发狠将血玉摔向墙壁，却在最后一刻收住力道——万一...万一是假的呢？
　　窗外传来重物倒地声。尘明川冲出去，看见楼净雪昏倒在回廊上，衣襟被血浸透。他颤抖着解开师尊前襟，只见心口处有个碗大的疤，边缘结着冰晶。
　　"剜心熔冰..."尘明川想起潭底所见，突然明白了霜天剑的来历——不是囚笼，而是...庇护。
　　他小心翼翼抱起楼净雪，那人轻得仿佛只剩空壳。寝殿内，尘明川翻出所有疗伤药，却不知从何下手。师尊的伤不在□□，而在魂魄——剜心之痛，非常药可医。
　　"为什么..."他贴着师尊冰凉的额头喃喃，"既然杀了我父亲，为何...又要这样护我？"
　　楼净雪在昏迷中蹙眉，无意识地抓住他衣袖："明川...别怕..."
　　尘明川的眼泪砸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他忽然懂了，这七年的温柔教导、严厉管束，乃至霜天剑中的玄冰与心血，都是楼净雪在赎罪——为他杀死檐台烛，也为...隐瞒真相。
　　"我恨你。"他轻吻师尊紧闭的眼睑，声音哽咽，"可你若死了...我该恨谁去？"
　　霜天剑在鞘中长鸣，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