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不独照我》楚知安

2、独揽月

　　晨雾未散时，尘明川已在洗剑池畔练了三遍基础剑诀。青锋破开雾气的声音格外清脆，惊起几只早起的灵雀。他额前沁出细汗，却不肯停下，直到将"月移花影"这招练到每一道剑光轨迹都与师尊演示的分毫不差。
　　"手腕再沉三分。"
　　温润嗓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尘明川呼吸一滞，剑尖险些划破开水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后方覆上他握剑的指节，带着熟悉的冷梅香。
　　"这里。"楼净雪的指尖在他腕骨某处轻轻一压，尘明川顿时感觉剑势流畅了十倍有余，剑气在水中划出完美的弧光。
　　"师尊今日不是要陪松遥去药王谷？"尘明川状似无意地问，指尖却悄悄收紧，让师尊的掌心更贴合自己的手背。七年过去，当初瘦骨嶙峋的少年已抽条成英挺模样，个头甚至比楼净雪还高出半指。
　　楼净雪轻笑，银发扫过徒弟耳廓："松遥昨夜发热，改期了。"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尘明川的发顶，"倒是你，寅时就起来练剑，当为师不知道？"
　　尘明川耳尖发烫。他最爱师尊这般亲昵，却又恨极了他对师弟们同样自然的触碰。上月十五，他亲眼看见雾松遥撒娇扑进师尊怀里，那人不仅纵容，还亲手给师弟挽发。
　　"弟子愚钝，只能勤加练习。"他垂眸作温顺状，这是师尊最爱的模样。
　　楼净雪轻笑，突然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尝尝，山下新出的桂花糖蒸栗粉糕。"他捏起一块直接送到尘明川嘴边，"你小时候最爱甜食。"
　　尘明川就着师尊的手咬下糕点，舌尖"不小心"扫过对方指尖。楼净雪却似无所觉，反而用拇指揩去他唇角碎屑。这个动作让尘明川浑身血液都涌向一处，他不得不微微躬身掩饰异常。
　　"吃味了？"楼净雪忽然问。
　　尘明川心跳骤停。
　　"应殊昨日练功伤了灵脉，我守了一夜。"楼净雪叹气，"松遥又染了风寒，你们三个真是轮番折腾为师。"
　　原来不是发现他的龌龊心思。尘明川松了口气，却又被另一种嫉妒啃噬心脏。昨夜他给师尊送安神茶时，透过半掩的房门，看见楼净雪正为重应殊渡灵力。月光透过窗棂，将师尊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辉，美得让他心尖发疼。
　　"弟子只是担心师尊劳累。"他藏起眼中阴翳，声音轻柔如拂柳春风。
　　楼净雪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又喂他吃了块糕点才离开。尘明川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忽然一剑斩向池边古松。剑气过处，三棵百年老树轰然倒地，惊起满山飞鸟。
　　"为何不能只看着我一人..."少年剑尖在青石上刻出深痕，如同他日益扭曲的执念。
　　午后的剑法课上，尘明川表现得格外温良。他主动指导师弟们招式，甚至在重应殊摔倒时第一时间搀扶。楼净雪倚在紫藤架下看着，眼中满是欣慰。
　　"大师兄真好。"雾松遥擦着汗说，他今年刚满十四，脸上还带着稚气。
　　尘明川笑着揉乱师弟头发，余光却瞥见楼净雪正与来访的映九枝交谈甚欢。那人将银发松松挽起，露出瓷白的后颈，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映九枝说着什么，忽然伸手为楼净雪拂去肩头落花。
　　"咔嚓"一声，尘明川手中的青瓷茶盏裂成齑粉。
　　"师兄？"重应殊疑惑地看他。
　　"无事。"尘明川微笑如常，却在袖中手指掐得掌心出血。他突然想起去年上元节，师尊带着他们下山看灯。人群拥挤时，有个登徒子趁机摸楼净雪的腰。当晚那人就暴毙在家中，验尸结果说是心脉断裂。
　　只有尘明川知道，那是他用新学的"隔山打牛"震碎的。
　　晚膳时分，楼净雪宣布要闭关七日。尘明川执筷的手一顿："师尊不是答应明日指导弟子'月照大江'一式？"
　　"九枝从古籍中找到治疗应殊寒毒的药引，需尽快炼制。"楼净雪给三个徒弟各夹一箸鲈鱼脍，"明川暂代师职，监督师弟们功课。"
　　尘明川盯着碗中鱼肉，突然没了胃口。又是重应殊。自从三年前师弟为救凡人孩童跌入寒潭，落下病根，师尊就格外关注。每月十五都要亲自为其疏通经脉，甚至不惜耗费本命真元。
　　"弟子明白。"他恭敬应答，却在桌下碾碎了一颗灵石。
　　夜深人静，尘明川辗转难眠。他鬼使神差地来到师尊寝殿外，透过雕花窗棂，看见楼净雪正在整理药材。那人只着素白中衣，银发如瀑垂落，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谁？"楼净雪突然转头。
　　尘明川慌忙隐入阴影，心跳如雷。他等了片刻，正欲离开，却听见殿内传来低咳。透过窗缝，他看见师尊掩唇的帕子上沾了血丝。
　　为救重应殊，您竟伤及本源？尘明川眼中血色翻涌。他想起幼时高烧，师尊也是这样守了他三天三夜，最后灵力耗尽昏倒在榻边。那时他发誓要成为最强剑尊最得意的弟子，可现在...
　　"师尊，您教会我执剑，却忘了教我如何不嫉妒。"少年在月光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根银发——是午后搀扶重应殊时，从对方肩上拈来的。
　　他将发丝缠绕在腕上，突然听见身后脚步声。
　　"大师兄也睡不着？"雾松遥抱着枕头站在回廊尽头，眼睛还红着，"我梦见阿娘了..."
　　尘明川迅速掩去腕上银丝，温和地领师弟回房。他给雾松遥掖好被角，又点了安神香，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可当小师弟沉沉睡去后，他站在院中望着师尊寝殿的灯光，眼神阴鸷如饿狼。
　　"七年了..."他摩挲着颈间青玉牌，"师尊，您说明月照万川，可我只想做吞没月亮的那道深渊。"
　　山风骤起，吹乱满池月影。尘明川没注意到，他腕上那根银发突然化作流光消散——正是楼净雪独创的"千里追踪术"。
　　寝殿内，楼净雪凝视着掌心显现的画面，神色复杂难辨。他面前药炉中，炼的根本不是什么治寒毒的奇药，而是一枚血色玉佩——与尘明川枕头下藏的那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