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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夜炉火 暴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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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果然如陆惊寒所言,来得又急又猛。
后半夜时,鹅毛般的大雪纷飞,风声像野兽一样在窗外咆哮着,积雪压得屋顶咯吱作响,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寒风刺骨,沈砚辞裹紧了被子,却依旧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于是起身借着残灯的微光,将陆惊寒派人送来的柴火添进了墙角的小炉子里。
火苗“噼啪”地舔舐着木柴,跳跃的光映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柔和了那些因隐忍而显得紧绷的线条。他拢着袖子坐在炉边,看着火光发呆。
来到望月镇三个月,他早已习惯了这里的孤寂,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觉到有人记挂的暖意。陆惊寒那句话“冻死在这里,没人替你收尸”,听着糙,却带着点笨拙的关切。
陆惊寒这位少年将军。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锐气,听说他十五岁便跟着父亲在边关厮杀,父亲战死后,为完成父亲遗愿保卫家国,他硬生生扛下了这支驻军,守住了望月镇这道薄弱的防线。京城里的世家子弟谈论起边关将领,总带着几分轻蔑,说他们是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可沈砚辞此刻却觉得,这份在血与火里炼出来的硬朗,比京中那些虚浮的温文尔雅,是要真实得多的。
“咚咚咚——”
忽然,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混杂在风雪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砚辞心头一紧。这种天气,他到这边没有熟人,会是谁呢?
他起身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低声问:“谁?”
“沈公子,是我。”门外传来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是陆惊寒身边的心腹,“陆统领受伤了,想请你……不是不是,是想请您帮忙处理一下伤口。”
沈砚辞瞳孔微缩。
受伤了?怎么受的伤?很严重吗?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拉开了门。风雪瞬间扑了进来,亲兵身上落满了雪,脸色冻得发紫发白,见门开了,连忙侧身让出身后的人——陆惊寒被两个兵卒扶着,半边身子都浸在雪里,玄色的劲装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在风雪中格外刺眼。
“陆统领!”沈砚辞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陆惊寒咬着牙,额头上渗着冷汗,声音却依旧硬气,“军医临时被调去巡营了,镇上的药铺早就关了,只能来麻烦沈公子……我记得你在抄医书,想来应该是懂些医术的。”
他显然疼得不轻,说话时呼吸都带着颤音,却还是挺直了背脊,不显半分狼狈。
沈砚辞没再多说,侧身让他们进来:“快扶他到床榻上。”
小屋本就狭小,一下子挤进来四个人,顿时显得拥挤起来。陆惊寒被扶到床榻上坐下,亲兵连忙递上伤药——是军中常备的金疮药,还有一卷干净的布条。
“你们先回去吧,这里有我。”沈砚辞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解陆惊寒的衣襟。他的动作很轻,指尖触到对方结冰的衣料时,陆惊寒猛地瑟缩了一下。
“我自己来。”陆惊寒哑声道,想推开他,却牵扯到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沈砚辞停下动作,抬眸看他:“陆统领是信不过我,还是想让伤口冻得更严重?”
他的眼神很静,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他仿佛永远都是沉着镇定的。陆惊寒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怎的,竟把到了嘴边的硬话咽了回去,只是别过脸,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砚辞这才重新动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他染血的衣襟。伤口在左肋,是一道很深的刀伤,边缘还沾着雪粒和泥土,显然是刚受伤不久。
“是被流寇伤的?”沈砚辞轻声问,拿起旁边的烈酒,倒在干净的布条上。
“嗯,一小股流寇趁雪夜来偷袭,没什么大碍。”陆惊寒说得轻描淡写,可当沈砚辞用沾了烈酒的布条擦拭伤口时,他还是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额上的冷汗滴落在衣襟上。
沈砚辞的动作顿了顿,放缓了力道。他知道烈酒消毒有多疼,可此刻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低着头,认真地清理着伤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火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惊寒侧头看着他。昏黄的光落在沈砚辞的脸上,能看到他皮肤下淡淡的青色血管,大概是常年缺觉,又或是冻的。他的手指很细,白皙修长,指尖因为抄书和受冻,有些粗糙,可触碰到自己皮肤时,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这个从京城来的世家公子,明明是养尊处优长大的,此刻却能面不改色地处理这样狰狞的伤口,眼神专注,动作沉稳,一点也没有他想象中的娇气。
“你……以前处理过这些?”陆惊寒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干涩。
沈砚辞手上的动作没停:“家中小弟顽皮,常爱爬树掏鸟窝,总免不了磕磕碰碰。我母亲身子弱,见不得血,都是我来处理。”
提到家人,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陆惊寒想起他的身世,便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沈砚辞为自己上药、包扎。
炉火噼里噼啦地烧着,屋里渐渐暖和了起来,风雪声似乎也被隔绝在了门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中药味和柴火的气息,竟有种难得的安宁。
包扎好伤口,沈砚辞收起布条,低声道:“伤口很深,最好能躺下来休息。今晚风雪太大,陆统领若是不嫌弃,就在这里歇下吧。”
陆惊寒看着他,又看了看这狭小的屋子,炕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实在算不上歇脚的好地方。他刚想拒绝,却对上沈砚辞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谄媚,也没有畏惧,只有真诚的关切。
“……麻烦了。”陆惊寒沉默半晌,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亲兵们留下炭火和一些干粮便匆匆离开了,他们还要回去处理后续的防务。屋里只剩下沈砚辞和陆惊寒两个人。
沈砚辞将炉火添得更旺了些,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更厚的旧棉袍,递给陆惊寒:“夜里冷,盖上吧。”
陆惊寒接过棉袍,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点淡淡的墨香,上面绣着梅花点缀。他没立刻盖上,只是看着沈砚辞在炉边铺了些干草,又放上一块木板,显然是打算自己在炉边将就一晚。
“你……”陆惊寒想说“你睡炕上吧”,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这里太硬了。”
沈砚辞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雪初融般,在他清冷的脸上漾开一丝暖意:“无妨,我睡惯了。陆统领好好歇着,伤口不能再动了。”
说完,他便在炉边躺下,背对着炕的方向,闭上眼睛,像是打算就这样睡去。
陆惊寒躺在炕上,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跳动的炉火,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戎马多年,什么样的苦没吃过,可此刻看着沈砚辞明明自己处境艰难,却还在为他着想的样子,竟觉得有些……别扭。
世家公子,皆是娇生惯养,他能扛得起这样吗?......他应该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吧。
风雪还在窗外呼啸,屋里却很安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陆惊寒侧过头,看着沈砚辞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大雪纷飞的寒夜,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