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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见面 夏赢的嘴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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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没看到夏赢的车,魏鑫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下去几分。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然后低头点开微信,那个从夏赢推荐里加来的好友,验证消息写得很直接:我是魏鑫,关于夏赢的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车门上站了一会儿。他知道对方一定也想见见他。
下午快四点,好友验证才通过。夏赢刚退烧,0069一直没看手机。
金金金:“出来见一面。”
Spring:“好。”
金金金:“现在?”
Spring:“行,地点?”
金金金:“四点半,×××茶社?”
Spring:“行。”
上次“死胖子”把夏赢脖子都掐紫了,0069正想找他谈谈,他还送上门来了,这不是正好吗?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宝贝,伸手摸了摸额头,退烧了。指尖触到那层温热的皮肤时,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觉得怀里这个人真是好,好到自己都有点配不上他。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夏赢翻了个身,没有醒。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悄悄出了门。
到了茶社门口,0069又有些忐忑了。他毕竟是残了,努力让自己走路看上去问题不大,可越是努力调整姿态,越是适得其反,好像瘸得更厉害了。他甚至觉得路过的人都在看他的腿,后背一阵一阵地发紧。
魏鑫在靠窗的位置坐着,0069的状态他一目了然。心里暗骂:艹!原来还是个瘸子,夏赢真他妈眼瞎了吗?
0069走进来就看到了魏鑫,他心里也在暗骂自己:怎么越来越瘸了,就不能争点气吗?这条腿今天偏偏跟他作对似的,每一步都在提醒他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魏鑫没站起来,只是用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0069顺势坐了下来。服务员跟过来:“先生,请问您喝什么茶?”
“红茶!”0069基本上没喝过茶,也没来过茶社,他只知道茶叶分红茶、绿茶,具体名字也叫不出来。
“正山小种,还是祁门红茶,还是滇红功夫?”美女服务员报出了茶叶的名称。
“第一个吧。”0069听得一头雾水,心想:红茶有那么多名字吗?我只知道统一和康师傅。
“好的先生,请您稍等。”美女服务员微笑着退了回去。
“找我什么事?”
魏鑫笑了笑,心想:真是没有一点城府的家伙。
“您能负担夏赢的生活吗?”
原来我老婆姓夏,多好的姓,多好的名字。0069一直没有问过夏赢的全名,他知道最后一个字是“赢”,上次帮他退票的时候也没仔细看,觉得不太礼貌。现在听到夏赢的全名,他心里暗暗窃喜了一下。然后他就水灵灵地说出了一句日后想起还会很后悔的话……
“夏赢,多好听的名字。”
魏鑫突然愣了一下。这个“瘸子”竟然连夏赢的全名都不知道吗?夏赢到底看上他哪里了?
“我为什么不能负担夏赢的生活?”0069接着反问。
“请问哪里高就?”
“×××集团公司。”0069觉得自己好歹是国企,没什么不能说的。
“哦,那您的职务?”
“技术部。”0069想,虽然我学历低,但好歹不是工人,最起码不用干活。
“工资多少?有房贷车贷吗?”
0069想了一下说:“工资6000元左右,13薪。有房贷,没车。”
“房贷多少年?”
“30年!”
“哦!我们国家无期徒刑最高才二十年,您这比无期徒刑时间还长。为什么没有车,是因为身体原因吗?”魏鑫的声音听起来很礼貌,确透着很强的优越感。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查户口的?”0069听出了对方的鄙视。
“没有,我就是想问问您的经济情况能不能负担夏赢精致的生活。房子在哪里买的?”
“道南。”0069还是如实回答了魏鑫的问题,心里确实也难受了一下。那个地段的房价他比谁都清楚,说出来的时候,好像连带着把自己的底牌也亮出来了。他们那的房价是全市最便宜的地段。
“哦!算是城乡结合部吧?”
0069听出了魏鑫的讽刺,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面前的杯子,攥得指节发白。
“那你工资多少?有房贷吗?有车贷吗?住房又在哪里?”0069又反问了回去。
“咱俩工资差不多。我没房贷,没车贷,我住×××小区,在夏赢家附近。这辆车是我的。”魏鑫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0069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透过茶社的落地窗,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我想您也没什么积蓄吧?”魏鑫说完喝了一口茶,笑盈盈地看着0069。
魏鑫见0069的情绪明显低落了很多,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夏赢吃东西很挑的,还喜欢喝好的红酒。不知道您那点工资,够他喝几次的?”
0069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他知道自己条件差,但被人这样当面一条一条地摆出来,像是摊在太阳底下的账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如此丢人。
“可是他不喜欢你呀?你再有钱他也不喜欢你,他爱我,这才是重要的。”0069迎着魏鑫的眼睛看了过去。虽然他知道自己的条件太差了,但气势上不能输。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可是这又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夏赢不是别人,他不会注重这些。”
“给自己的爱人提供良好的生活,不是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男人应该做的吗?他不注重?还是你没有?”魏鑫步步紧逼,说着让0069无法不去承认的事实。
“爱可以抵万难!”0069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但除了这个,他又能说什么?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好像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句话了。
“如果两个人没有经济基础支撑,只有爱,真的能好好走下去,而不是一地鸡毛吗?你也不是小朋友了,说出‘爱可以抵万难’,您自己信吗?”魏鑫又喝了口茶,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的嘲笑。
0069确实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掏出烟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钻进肺里的时候,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魏鑫说的话。确实,爱什么也抵挡不了。他吃的东西,夏赢根本没法吃。上次吃麻辣烫的时候,夏赢明显要吐出来了。他们确实不在一个层面。他把那口烟在胸腔里憋了很久才吐出来,好像这样就能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也一起带出去似的。
“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爱对我们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他在乎钱,他应该会选择你。夏赢的脖子都被你掐紫了。你除了有钱,你还有爱吗?爱能让你对夏赢动手?难道你不知道他害怕吵架,害怕大的声音吗?”0069越说越气,真想把手里的杯子丢到对方脸上。但他忍住了,不能在这种人面前失态。“在我看来,你的爱只能用钱维系,根本经不起任何考验吧?”
魏鑫表面没什么变化,心里却也像被刀刺了一下。夏赢跑了,无忧也跑了,这确实是事实。他一只手指尖微微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面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能露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谁先慌,谁就输了。
“夏赢的嘴唇很软。”魏鑫依旧保持着微笑,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知道这句话会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对面那个人最在意的地方。他想要看到0069失控的样子。
他确实做到了。
0069抽烟的手抖了一下,幅度很小,烟灰无声地落在桌面上。他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又急又烈。魏鑫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涌上一丝快意。
疼吗?那就对了。
0069深深吐了一口气。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一股气在往上顶,顶得他喉咙发紧。他想把烟摁灭,想站起来,想揪住对面那个“死胖子”的领子问他凭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在心里反复默念:不能让他得逞,不能让他得逞……我老婆会不高兴的。
只是一瞬间,他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那些翻涌的情绪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像把一头野兽关回笼子里。他扯了扯嘴角,甚至挤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谁还没有点过去?嗯?”
魏鑫眯了眯眼。这一刀没扎透,有点可惜。
“你的腿是天生的?”他换了个方向,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他侧头盯着0069的腿,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他知道那个地方应该是对方的软肋,碰一下都该疼。
0069的呼吸顿了半拍。他下意识地想把腿往后缩,但又生生忍住了。不能躲。一躲就输了。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用手拍了拍。
“工伤。”他抬起眼,直视魏鑫,“而且我老婆不在乎。”
他说“我老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沉了沉,像是要把这三个字钉进对方耳朵里。
“是不在乎?还是同情?”魏鑫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是爱!”0069用非常标准而清晰的语言说出这两个字。是从胸腔里撞出来的,带着一股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力道。
魏鑫见对方没有上套,心里暗暗有些烦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根蔓延开。他放下杯子,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好像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知道夏赢要去下乡吧?”
这话他说得云淡风轻,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0069的脸。他在等。等那一瞬间的破绽。
0069城府太浅,不经意就露出了迷茫的表情。那表情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短得像是风吹过水面的一道波纹,但魏鑫精准地捕捉到了。
果然。夏赢瞒着他了。
魏鑫心里那点烦躁瞬间被一种笃定的快感取代了。他往后靠了靠,像是在牌桌上看到了对方底牌的那个人。
“一对一精准扶贫。”他慢慢地说,一字一句,像在拆一件礼物的包装,“一开始我以为最多几个月就能回来,所以……”他故意顿了顿,看了眼0069的表情,才继续往下说,“但我听说,这一去没个一年半载估计是回不来的。让夏赢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您猜夏赢能受得了那个苦吗?”
他说完,惬意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此刻喝起来确好像刚刚好。
他看到0069的手在发抖。
0069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魏鑫的声音、茶楼的背景音乐,全都像隔了一层水,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沉。
夏赢不是去北京党校学习吗?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话,怎么是去乡下?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地方。那天他们开车去的,路很颠,夏赢开车一路晃,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夏赢看那些田埂、那些大山的眼光,还有那句“想到了一个男人”。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所以那天……他是在看自己要去的地方?
所以问他为什么去那里,夏赢只是含糊的说只是看看。
所以我要去北京陪他,他说不用。
0069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他想说话,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闷,闷得他几乎要喘不上气。所有的细节现在都对上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眼睛已经烧的通红。
“有什么事你可以冲我来,何必难为夏赢?”他的声音哑了,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的爱也太上不了台面了吧?”
魏鑫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只要结果,不在乎过程。”魏鑫的声音很平静。他的眼神里没有鄙视,也没有嘲笑,那些东西太廉价了,配不上他此刻的志在必得。他只是看着0069,像一个猎人在看一只终于落网的猎物,不着急收网,先欣赏一会儿。
你终于慌了。他在心里想。那就好办了。
“你怎么才可以放过夏赢?”0069问。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输了。他听得见自己声音里的软弱,像一道裂开的缝,怎么都合不上。他不想让夏赢吃苦,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他顾不上体面,顾不上输赢,什么都顾不上了。
魏鑫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很放松地靠进了沙发里。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想您应该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夏赢过得好。”
他的声音很轻,确重重的落在了0069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