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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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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阮清晏是被指尖的暖意唤醒的。
手背上还贴着打完点滴的医用胶布,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见床尾蜷着一团黑色的影子,正沉沉睡着。
阳光从窗外斜斜落进来,铺在浅蓝条纹的床单上,也落在那人乌黑的发顶。
她揉了揉眼,撑着床沿坐起身,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琪琪?”
那道黑影闻声而动,缓缓直起身。
182cm的身形居高临下,将她整个人轻轻笼在阴影里。
阮清晏脑子还没转醒,眯着眼嘟囔:“嗯?琪琪,你怎么突然长这么高了......”
对方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饮水机,默默替她接了杯温水。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
阮清晏摸过手机,发来消息的人,正是廖琪。
她歪头看了眼身前的身影,困惑地眨眨眼:“你怎么还给我发消息呀?”
【怪异少女Q】:晏晏,你醒了吗?昨晚你疼得晕过去了。我妈突然打电话说老宅出事,让我立刻回去,我放心不下你,就叫了江寻鹤过来陪你。
【怪异少女Q】:虽然我打死不赞同你俩在一起,但谁让你喜欢他呢。闺蜜只能帮到这儿了,剩下的自己冲!
江寻鹤?
这三个字撞进眼里,阮清晏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
【今天画太阳吗】:不愧是我闺蜜,最懂我!
她美滋滋地回完消息,把手机一丢,又美滋滋地躺回床上。
三秒后,她猛地睁圆了眼睛——
不对。
廖琪回老宅了,那刚才那个......
她“噌”地从床上坐起,一抬头,正好撞进少年沉静的目光里。
江寻鹤端着水杯,静静站在床边,将温水递到她面前:“睡醒了?”
阮清晏尴尬地接过水杯,小口抿了一口,抬头看向他,耳根微微发烫:“谢、谢谢你啊,昨晚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来时你已经睡了。”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轻淡,“饿吗?”
被喜欢的人主动关心,阮清晏心里像揣了颗小糖,立刻用力点头:“嗯嗯!我想吃豆浆油条!”
“好。”江寻鹤应声,拿起一旁的书包便准备出门。
刚走到门口,恰好与查房的护士迎面撞上。
护士笑着打趣:“呀,小江来啦?又是来看你妈妈的吗?”
“嗯。”江寻鹤礼貌颔首,侧身绕过护士走了出去。
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熟练地给阮清晏拆换针管:“最后一袋点滴打完,就能出院了。”
“好。”阮清晏乖乖应着,忽然小声问,“护士姐姐,你认识江寻鹤吗?”
“怎么不认识。”护士收拾着器械,语气忍不住唏嘘,“这医院里没人不心疼这孩子。他妈妈重病,在这儿住了好几年,家里情况又......”话说到一半,她轻轻叹了口气,推着车转身离开。
阮清晏望着护士的背影,心头轻轻一揪,连忙开口:“护士姐姐,江寻鹤的妈妈在哪个病房呀?”
“这栋楼的588。”护士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已经开始偷偷摸外套的少女,立刻板起脸,“不许串病房!”
阮清晏被戳穿心思,立刻缩回手,乖乖坐好,笑得一脸无害:“不串不串,我就是躺着有点冷,加件衣服~”
真不串?
那她就不是阮清晏了。
护士前脚刚走,她便轻手轻脚收拾好东西,猫着腰偷偷溜到了住院部五楼。
588病房的门虚掩着,漏出一道冷白的光缝。
阮清晏轻轻推开门,病房里的气息很复杂——消毒水、透析病人身上淡淡的氨味、窗边绿落潮湿的土腥气,混在一起沉沉压过来。
病房里摆着三张病床。
靠门的床位空着,中间病床的大爷正低头摆弄尿袋,一边用棉签擦拭接口,一边沙哑地抱怨着昨晚护工的疏忽,嗓音粗粝得像被砂纸磨过,在清晨里格外清晰。
最里面靠窗的床位,躺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
她靠着床头,侧脸望向窗外,身形单薄得厉害。床尾的信息卡上字迹清晰:
姓名:林秀珍年龄:49 诊断:尿毒症
阮清晏放轻脚步走过去,轻声开口:“阿姨,请问您认识江寻鹤吗?”
林秀珍缓缓回过头,先是一愣,随即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是我儿子,你找他有事吗?”
她目光扫过阮清晏身上的病号服,连忙道,“是不是他在学校欺负你了?你跟阿姨说,阿姨帮你说他!”
“不是的阿姨!”阮清晏连忙摆手,笑得眉眼弯弯,“我是江寻鹤的同学。”
“原来是同学啊,快坐快坐!”林秀珍连忙指了指床边的独凳,热情得很。
阮清晏轻轻坐下,目光落在眼前的女人身上——头发稀疏泛白,身形枯瘦,脸色是久病不愈的蜡黄暗沉。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同样四十几岁,头发烫得柔软卷曲,皮肤白皙,眼神明亮温润。
不过几岁之差,人生却天差地别。
心口轻轻发酸,她依旧笑着,声音软和:“阿姨,您最近身体好点了吗?”
“老毛病了,就这样。”林秀珍叹了口气,满眼牵挂,“就是不知道寻鹤在学校怎么样,听不听话,和同学相处的怎么样......”
“阿姨您放心,江寻鹤在学校特别好。”阮清晏鼻尖微涩,却认认真真地撒了一个温柔的谎,“老师都很喜欢他,同学们也愿意跟他玩,他成绩特别好,每天都有好多人找他问问题呢。”
说着,她悄悄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五百块钱,轻轻放在林秀珍的床头柜上:“阿姨,这是江寻鹤参加比赛得的奖金,我顺路帮他带给您......”
“说了多少次不许串病房!听不懂吗!”
房门突然被推开,护士长皱着眉快步走进来,语气严厉,“交叉感染了谁负责?立刻回你自己的病房去!”
阮清晏被半劝半赶地推出病房,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喊:“阿姨您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您!”
等她溜回358病房时,江寻鹤已经提着早餐回来了,豆浆和油条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看见她进门,少年抬眸,语气平淡:“你去哪了?”
阮清晏心里一紧。
他要是知道自己偷偷去看了他妈妈,一定会生气的,说不定还会觉得她多管闲事。
她飞快低下头,小声撒谎:“肚子疼,出去上厕所了。”
“是吗?”江寻鹤的目光淡淡扫过房间里亮着灯的洗手间磨砂玻璃门,没拆穿,只轻轻应了一声,“吃早饭吧。”
阮清晏松了口气,坐到床边小口吃着早餐,忽然看向立在窗边的少年:“江寻鹤,你今天不用去兼职吗?”
“嗯。”江寻鹤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不知在想什么,“请假了。”
请假了......是为了留下来照顾她吗?
阮清晏心里甜丝丝的,咽下一口豆浆,鼓起勇气开口:“那正好,你陪我一天好不好?就当休息一下。”
她放下早餐,伸手去摸外套口袋,笑得理直气壮:“我不白让你陪,我给你钱,就当我雇你了!”
可指尖摸了个空,口袋空空如也。
阮清晏脸上的笑容一僵,抬头看向已经转过身的江寻鹤,尴尬地挠挠头:“那......能不能先欠着?我今天出门太急,没带钱。”
江寻鹤沉默了几秒,看着她坐在床边仰着脸憨乎乎冲他笑的模样,忽然别开眼,声音很轻:
“阮清晏。”
“嗯?”
“在你心里......”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把早餐往她面前推了,“没什么,吃吧。”
他又重新看向窗外,树梢上有飞鸟飞过。
刚才为什么不说完?可那没说完的半句,比说出口更让人难受。
上午十点,阮清晏打完最后一袋点滴,顺利出院。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一路沉默。
直到走到分岔的巷口,江寻鹤才终于停下脚步,开口打破了寂静。
“我妈......很久没有笑得那么开心了。”
阮清晏猛地抬头,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少年站在巷口,身后是一束明亮的日光,晃得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清淡却认真的两个字:
“谢谢。”
其实早在阮清晏偷偷溜出病房时,江寻鹤就已经买完早餐回来。
看着她鬼鬼祟祟的有些不放心,便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轻手轻脚走进588病房。
他就静静站在门外,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看着她坐在母亲床边,笑眼弯弯地说着那些他从不敢奢望的、关于他的“美好生活”。
病毒的灯光很暖,把她的侧脸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江寻鹤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护士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他才转身离开。
——后来的阮清晏一直不知道,那天早晨,有个人是怎样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