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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雨第一 大雨时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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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惠十八年六月,大雨时行。
墙上只开了一个小窗,巴掌大,还很高很高。光穿过窗洒在地上,成了这漆黑牢房中唯一的光源。
萧德音靠在墙根,阖眼听着门外的动静。
来人步履匆匆,倏地停下。只听见“咔嗒”一声响,牢门被推开,乌皮靴踩在微微发潮的稻草上,发出轻轻的响声。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萧大人,陛下宣你进宫。”
萧德音这才睁开眼,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缓缓地笑了一下。
她无比顺从地跟在这群人身后走出这座关了她一个月的大牢。
最近都在下雨,今日也不例外。
就算是阴雨天,外面的光对萧德音来说还是太亮了,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身边的人已撑起伞朝雨幕中走去,独独漏了萧德音。她手上还戴着镣铐,拿不了伞,也没有人想起来要给她发一把伞。即便是想起来,这些小鱼小虾也不敢冒险,毕竟现在的萧德音是一个欺君罔上的、锒铛入狱的罪臣。
当年声名赫赫动西北,今日潦倒阶下之徒。
萧德音在心中轻嘲,迈开步子,准备在厚重的雨幕中穿行。
大约是她太可怜了,刚刚在牢中唤她的那名内侍不忍心,倾过伞,对她说:“大人,伞小勿怪。”
萧德音摇头,轻声谢道:“多谢公公。”
吴恙只对她笑了一下。
这点雨算什么呢?
入了宫才是真正的狂风骤雨。
疾风穿过,振得萧德音的衣角翻飞作响,似要把她卷走。她立在廊下,身后是阴沉沉的天。
吴恙走过来,恭敬地对她说:“陛下召您进去。”
萧德音颔首。入了延英殿,双脚踏在青灰方砖上,她忽地想起自己上一次来这儿好像是两个月前。
思忖间,一抹明黄从萧德音的余光中掠过。
她立即跪了下来,手上的镣铐磕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燕皇室都生得一副好相貌,元惠帝年轻时更是京都中出了名的美男。当时,燕京城里传着一支歌谣:
“惠风回萦春色晓,碧荷十里风送香。朗天气清月正明,细雪如絮红梅燃。”
唱的便是享誉京都的风流公子。按春夏秋冬四序分别指:七皇子商淮云、太傅孔文和之子孔恒、太子商旻玄和史馆修撰谢思之子谢意。
二十多年过去,风吹落花流水逝,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七皇子登基,成了现在的元惠帝;孔恒走了与父亲不同的路,成了驻守随州的将领;至于后两位……一人英年早逝,一人贬居边地,病痛缠身。
如今,元惠帝虽年近不惑,鬓有微霜仍不损其俊美,反而威仪更甚。
非要说哪里有什么不好,那便是他眉心间那道深深的皱纹与眼下的青黑。
元惠帝并未唤萧德音起身,而是打量起她跪在地上的样子。
有的人就算是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但骨头比谁都硬、脊背也挺得比谁都直。
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死去很多年的人。
良久,他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萧令,你可知罪?”
萧德音跪着的身体纹丝未动:“臣知罪。”
“哦?”元惠帝好像来了几分兴致,问:“知何罪?”
“欺君之罪,”萧德音神情坦然,声音平静,“女扮男装,扰乱军纪,结党营私,欺君罔上。”
这些都是那群大臣弹劾她时所罗列的罪名。
“看来这一个月的‘思过’倒是让你长进不少。你在牢里还不知道,外面为了你这件事都快吵翻天了,特别是……你的一位同僚,”元惠帝扫了她一眼,语气不急不缓,“我看他对你可不一般啊。”
萧德音低低地笑了一声:“陛下明鉴,我与他不过是普通同僚。”
普通同僚?
相识四年的普通同僚,一起出生入死的普通同僚?
元惠帝也笑了,转向另一个话题:“卿可听闻江南一事?”
江南淫雨,久久未霁。有关的折子递到元惠帝跟前时,江南早已积水成灾,有的州县甚至出现了“民抢官”的情况。朝野震动,不少大臣上书请派钦差大臣赴江南赈灾,可选谁才好呢?
萧德音敏锐地察觉出元惠帝语气的变化,遂恭敬回道:“恕臣无知,狱中消息闭塞,唯不知世事可言。”
真不知道也好,假不知道也罢,元惠帝现在并不关心这个,只道:“江南水患,朕欲寻一人下江南,萧卿可有推荐?”
听得这一句话,萧德音的心思早已百转千回,仍不动声色地回答他:“大燕之实干者不胜其数,王相最甚。”
元惠帝摇头:“王相年迈,不宜远行。”
萧德音接连说了几人,都被元惠帝一一否定。
到最后,元惠帝说:“卿为何不自荐?”
萧德音将头埋得更深了,作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戴罪之身,岂敢自荐。”
元惠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随后说道:“朕却觉得满朝文武唯你最佳 ,江南之行便派你去吧,就当戴罪立功了。”
萧德音稽首应下:“江南一事是陛下之忧,为君解忧,实乃臣之大幸。”
“起来吧。”元惠帝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眉心稍松。
“谢陛下。”萧德音慢慢地站起身。
吴恙得令,上前替萧德音解除手中镣铐,并将早已准备好的丹诏交付与她。
萧德音手中骤轻,接过丹诏,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元惠帝,规矩行礼后离开。
元惠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神色晦暗。他突然问吴恙:“你觉得她会活着回来吗?”
吴恙如临大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觑眼观察他的神情,一边斟酌着回答道:“萧大人此去是为陛下解忧,陛下之忧能消,她便能活着回来。”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元惠帝瞟了他一眼,唇角微勾:“那最好如你所愿吧。”
殿中沉香烟袅袅,殿外风雨潇潇。
这差事来得急,萧德音回家后也只简单梳洗一番,收拾好行囊,当夜便出了城。
城外有一片十里柳林,路过此地时,车夫突然勒马停车,道:“大人,前面有人,似乎是在等您。”
萧德音撩开帘子。
雨霖霖,雾深深。
柳树旁,马车边,广袖长袍的青年执伞而立,风吹动他的衣袍,衣襟和袖口处的暗纹在雨中若隐若现。
即便隔着雨幕,萧德音也认出了这人。她当即起身下了马车,疾步走向他。
走得近了,她才看清青年衣摆上晕开深深的水痕,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出一句:“孔维桢。”
孔昭只微微一笑:“你要去江南,作为你的同僚,我怎能不来送你?”
萧德音张了张嘴,欲言未出。
是了。
知她者,莫若孔昭也。
孔昭弯起一双柳叶似的眼眸,抬手折下一枝柳递与她,说:“此去江南,愿卿平安。”
六月天的柳叶早已绿得深深,沾了雨更是像快要溢出来一样。
萧德音移开目光,道:“一定。”顿了顿,才重新看向他:“雨越来越大了,你该回去了。”
“我知道,”孔昭说,“你先走,我再回去。”
“好。”
孔昭立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蓦地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她时,也是看见了这样的一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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