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契成之偕

44、第44章

　　卷二第十三回

　　白玉堂跟着冲出去，已经没了展昭的身影。再往他的小楼中找去，也并无人影，他放出神识，竟连整座山上都感知不到展昭。白玉堂一下急了，颜查散看他不复往日潇洒自若，心中暗叹，他上前站到白玉堂身侧，轻声道：“展师弟方才似乎说，他要去找小白？”
　　白玉堂眼睛一亮，立即开启血契感应，一下便知晓了小白的方位。白玉堂喜得一拍颜查散臂膀，顾不及说什么，就跳上灵剑走了。
　　颜查散看着白玉堂消失的方向，手指抚上方才被他拍过之处，脸上却显出苦笑。

　　白玉堂去的所在是浮岛谷底。
　　白氏浮岛上原是一座座如仞指天的山峰，因岩石坚硬，峰峦陡峭，山峰之上几乎寸草不生。但在山峰与山峰之间，谷底之处，却连绵蜿蜒着大片繁茂树林。因为谷底温泉的缘故，这里常年湿热，与峰顶似乎是两处世界，也因此生长着各种奇花异草和珍禽异兽。
　　小白晋阶到七阶后，多了个技能。原本寻踪鼠只是能嗅出器物上的灵气，对人和其他活物，则并无寻踪之能。但晋阶后，小白对灵兽的出没也敏锐了起来，是以回到白氏浮岛后，便很喜欢往这谷底密林中来，冲着一林子珍异却并不危险的灵兽一顿狂嗅。因小白是靠展昭的一滴精血晋阶的，是以此后，展昭发现与小白之间也多了一层羁绊，便也如同有了血契一般，能感应到小白的所在了。

　　展昭果然去了那里。他一落在林中，就见到小白正爬在一棵树上，扒着个不知是啥的洞口，往里面使劲的嗅。
　　小白感应到展昭，探出脑袋，欢快的吱吱叫起来。展昭伸出手，小白便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他掌心就势打了个滚，便照例忙不迭的抱起根指头啃了起来。
　　展昭抚摸了下小白柔软的毛茸茸的脑壳，小白抬起头看看他，舍不得放下手指，便甩起尾巴勾住他抚摸的手指蹭蹭挨挨。

　　展昭陷入了静止，他来找小白，不过是一时的托词。此刻既然找着了，他也想不出还要做什么，便怔怔的立住了。
　　他觉得心里有种不受控制的慌乱，和茫然。就如同陷入了某种未知的异境，不知前景亦不知归处，只能任凭自己被困在这种无处使劲的境地里，浮沉，等待。
　　等待什么呢？
　　又会去往何处呢？
　　展昭完全不明白。
　　他甚而无法深想——那个答案藏在某处未知的迷雾中，他本能的知道不能踏进去，踏进去，就出不来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他细细回想，他只知道，自己这一天都焦躁不堪。
　　早上出门时还算得上愉快。
　　甚至还被白玉堂缠着小小闹了一下——白玉堂拿来件红色的衫子，非要他换。展昭疑惑的看看自己身上的蓝色常服，问他这件蓝衫有何不妥？
　　“没什么不妥，但我想看你穿红的。”
　　这算什么说辞？展昭压根不想理会，道，想看你自己穿便是。
　　但白玉堂死缠烂打的功夫大约算得上天下一绝。他绕着展昭不放，说他那日从陷空岛去龙图山，见他闭关出来，便是着红，映着满山翠绿，好看得紧，再难忘却的！但是自从他俩下山，就再没见他穿过啦。
　　展昭心中跳了一下，面上仍不为所动，说那是自然，在山上要穿皇极阁弟子服，出门在外，又穿那个做甚。
　　白玉堂继续绕着他打圈儿，道，我知道呀，所以我拿了件普通的绛红衫子呀。猫儿猫儿，蓝猫当久了，咱偶尔换层皮不行么？
　　如此嘴欠，当然是被展昭追着暴打了一顿。
　　然而最后展昭还是换上了那红衫——白玉堂盯着他看个不休，笑得一脸荡漾。展昭当时就觉得不好了，捏起拳头又想揍人，却被白玉堂扑过来搂住，又顺着手腕撬开他捏住的拳头，使劲把自己的手指交插着他的扣住，还凑在他耳边讨打的说：“好了好了，猫儿，我不笑了，你别气，给你顺顺毛～”一边手掌就在他背脊上揉着。
　　此刻想来，简直就是从那一刻起，他心里就不自在得很了。

　　后来，在枫停渚遇上那叫柳柳的女修，对自己施媚术——他自然知道她们是干什么营生的，那小小术法，也没甚害人的意思，他却为何那般火冒三丈呢？
　　展昭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忽地就想起自己第一次到枫停渚，见着白玉堂从那女修的楼子里跌出来的样子了——他想也没想的出手反击，此刻想来，竟有一丝心虚。
　　而颜师兄……颜师兄他……
　　展昭想到此处，心又无端端的沉了下去。
　　他在那一瞬间瞥见的微光，太过刺眼，搅得他脑袋里也隐隐作痛起来。
　　他知道颜师兄与白玉堂相交甚多——白玉堂有时会不经意的提起——但彼时不觉什么的闲聊，此刻想来，都变成压在胸口的重石，让他呼吸也不顺畅起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

　　白玉堂便在此时，也落在了这片树林里。
　　他远远就见浓绿丛中的一点红色。他靠近去，展昭没有回转身，他小心翼翼的开口：“猫儿，你怎么了？”
　　展昭只觉得心头堵得发闷，恨不能将身后之人远远赶走，但又觉得好没来由，一股子变扭的情绪在心里横冲直撞，直让他心烦意乱，他扭过头不理白玉堂。
　　白玉堂耐心却好，他又转到展昭面前，双手扶住他肩膀：“猫儿，你为什么生气了？告诉我，好么？”
　　展昭却将他手甩开，撇开面孔，气鼓鼓道：“没有。”

　　小白这会儿已然受了惊，连指头都不啃了，乌溜溜小眼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悄没声息的就顺着展昭的胳膊爬到肩上，特特绕到远离白玉堂的一头，才刺溜一下，顺着腿溜下地去。
　　白玉堂却几乎没有注意到。
　　他原本十分纳罕，但他看着一脸气恼的展昭，却不由得看住了。展昭一贯都是温润谦和的模样，纵然他深知那身乖巧猫皮下藏着的脾性有多么捉狭，但却当真甚少见他如此表露出来——显得整个人都鲜活的不一般了！而且，就如他自己说的，在树林子一片浓绿之中，一点艳红，更将他眼角眉梢的灵气，逼得淋漓尽致。
　　白玉堂看得怔怔的，那一刻，他大约全副心神都飘荡的不知所踪了，也不知是福至心灵，还是口不过脑，他冲口就道：“猫儿，你，你可是醋了？”

　　展昭一惊，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白玉堂说的是什么，本能地就挣弹开：“你胡说什么！”
　　但他的神色却出卖了他。他急着想往前走，却脚下慌张，竟绊了一下，忙侧身扶住身畔大树，但脚底依旧不曾稳住，整个人禁不住就倾了过去。
　　白玉堂忙一步上前，将人捞在怀里。
　　“真的是胡说么？”白玉堂眼睛亮得惊人，他只觉全身血液都几乎沸腾了，但脑子里却是从所未有的清晰，他语气急促而热烈，“猫儿，你看着我说……若非如此，又有什么值得你这般生气？”
　　展昭被他这突然的一下搞得手足无措，他想退，但他身后是两人合围的大树，本无路可退！他想斥责，但白玉堂琥珀色的瞳仁正对着他，又叫他什么都说不出了，只能怔怔听着白玉堂温柔的呓语：“猫儿，是不是这样？猫儿，你别骗我了……你，你真的不懂我么……”

　　语声消失在呼吸中，白玉堂倏然吻了上来。
　　展昭眼前一花，就感到白玉堂热烈的夺走了自己的呼吸。他想推开白玉堂，但他脑子里一阵恍惚，抵在白玉堂肩头的手，就突然绵软无力了起来。
　　白玉堂吻了很长时间。这个开始确实是一时冲动，但是他几乎没有感觉到任何抗拒，便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松开了，他眷恋的吞下思慕已久的气息，再渡回自己的……他渴望得这样久，在得到之时，就觉得怎样也填不满！
　　展昭昏昏沉沉的，他模糊的觉得眼下这般似乎哪里不妥，他落到掌控之外了，他怎可以这样放任……但是脑海深处有个声音在说：为什么不呢？这是白玉堂啊！你难道不喜欢么？你其实喜欢得很呢！喜欢，为什么不要呢……这个声音渐远渐近，复轻复响，最后盖住了所有微弱的抗议，展昭脑袋里轰得一下，终于陷入了混沌……

　　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如同凡人一般，热切地索取并给予，他们肌肤相贴，体温相融，连心跳的搏动都应和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白玉堂感受到展昭整个人都在变得灼烫，在他怀里撒发出无与伦比的甜美气息，他脑海中被这巨大的诱惑冲得几乎无法自持！
　　他堪堪在最后一刻逼自己停住，急促的喘着气，他去看展昭，展昭面色绯红，眼睛半闭，眼角更是如同能滴下血来一般泛出艳色，这艳色绵延而上，攀上鬓角……白玉堂一惊，正犹豫着想唤醒展昭，却不想展昭感到他的远离，胳膊却反而缠了上来，把他往回勾着，眼睛依旧似睁非睁，面孔却仰上来，贴住了他的唇。
　　白玉堂所有的自制力瞬间化为灰烬！
　　他重新压了回去，捧住展昭面孔狠狠的继续……展昭发出模模糊糊的哼声……白玉堂手指颤抖，控制不住的用力，他要把这团艳到极处的颜色弄乱，弄到和自己骨血交融，性命相契，再也拆分不开……

　　红色和白色淹没在浓重的绿色中，谷底的微风带着海洋的气息，吹拂得草木哗啦啦地吟唱，将所有的喘息和断续的轻吟，都带进了歌声中……
　　夕阳渐渐落下，山谷中的灵兽们都悄悄地躲在远处，只有小白，不知何时爬到了那棵沉默见证的树上，撅着尾巴躲在两根树杈之中，短小的爪子遮在金瞳之上，却又忍不住从爪间，往下看一眼，再看一眼……

　　“展昭，展昭……”在展昭混沌的意识深处，有个声音不停在叫他，“你怎么了？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为什么我感应不到你？你的神识怎么了？你的丹田，丹田……何以……展昭！展昭！”
　　展昭觉得热，觉得渴，觉得痛，也觉得快乐……他强烈的冀求着什么，而这个什么只有白玉堂能给他，他满心的只想着白玉堂……但是那个扰人的声音不停的在耳边呼喊，声音遥远，却熟悉，他分出微弱的一丝神识想，这是谁？谁在叫我？是啊，谁呢？为什么明明觉得熟悉，却完全想不起来？
　　呼喊的声音还在继续，由远及近。展昭忽然惊醒，这是湛卢！
　　展昭瞬间有如凉水浸体，脑子里原本的燥热、动荡、迷乱一下褪去，混沌消散，他终于明白他在做什么了！

　　他一把震开白玉堂。他看着自己和白玉堂，两个人还都喘着气，衣衫被揉得稀烂，早已不能蔽体，果露的肌肤上痕迹斑驳，残留的潮湿在空气中带出凉意……展昭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不明白怎么一切就变成了这样！
　　他慌乱地将衣衫拢好，眼睛几乎不敢去看白玉堂。最后他站起身，终于迟疑着扭头看了一眼。
　　白玉堂还维持着被他推开的姿势，神色中的喜悦还没有淡去，却渐渐换上了疑惑……
　　展昭试着张口，但他嘴唇颤抖了一下，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他往后退了两步，终于什么也没说，转身跌跌撞撞地离开。他听见白玉堂在身后唤“猫儿”，但是他没有停。他足尖轻点跃上树梢，唤出湛卢，就以最快的速度，飞离了这个山谷。

　　白玉堂茫然的看着展昭离去的方向。他当然可以追上去，但是有一点让他惊心的东西，却叫他站在地下动弹不得。他抚摸了下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有展昭留下的温度……方才灵魂出窍的快乐让人无比眷恋……但是，他此刻已然回过神来，意识到，那个听任他、放纵他、回应他的展昭，正是他一直以来最忧心的根源，但他却仍可耻的利用了那个他。

　　白玉堂怔怔的站在林中。丛深静深，日光已换做了月光，悄悄洒在早已恢复沉默的草木上，仿佛并无事发生过，只有偶尔的鸟鸣，啾然划过树梢，却更显得万物静好。
　　他头顶传来窸窣声，他茫然抬头，才看见小白又不知从哪个树洞钻了出来，正躲在树枝后，爪子捂了一只眼睛，另一只却滴溜溜的看着他，见他回望，又倏的一下，躲回了树梢后，半晌，又探出头来，对着他不知是同情还是谴责的，吱吱叫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