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芜胜春》云与彐

53、相看 玉兰海棠依

　　“郡主，听说今日皇上在朝堂询问大臣关于科举和律法修改的意见，不少老臣反对律法更改，章丞相力排众议支持新律，后面也有官员转换了态度。”

　　云栽姑姑刚回到琉璃轩院内，就忍不住将刚得到的消息说与她们听，于她们而言，此事是这些时日里她们最关注的。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落于花圃前沈惜卉和春娘的身影，那两抹浅绯色温柔而淡雅，在这粉白相间的花蕊旁显得格外和谐。

　　春娘看到云栽姑姑那带着笑意的眼神，猜想到这事儿大概是成了，手里浇水的动作也变得轻快起来。

　　正在拾捡花瓣的沈惜卉直起身来，眉眼里也闪着一丝欣喜，她下意识地问道：“尚书令是何态度？”

　　“听说尚书令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云栽姑姑如实回答。

　　沈惜卉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束本应属于旭国子民的光亮，终是要到来了。

　　所幸不用再等，她最怕的就是等待正义，更怕等来的正义不再是期盼的“正义”，而是冰冷的“真相”。

　　若是云栽姑姑所说的这些属实，那她们所期盼的很快就会成真，想到这，她眉眼间的喜悦也愈发明显。

　　春娘的笑意里含着心疼，柔声说着：“郡主为此饱受议论，城里的风雨传言虽可推动此事，可于姑娘家来说还是有些不妥，如今黎明在即，总算是有好结果。”

　　沈惜卉愣了一下，看到春娘的神情后心里也有些酸，她做着自己想做之事，虽不愿身陷议论，却有些庆幸自己能为此添一份力。

　　本来不觉得有何委屈的，现下听到春娘这句话，她的心里竟莫名有些感叹，更多的是感动，那种被人理解和体谅的感动。

　　她朝春娘摇了摇头，眼眶还是忍不住泛起一层水雾。

　　“我愿意的，我觉得值得。”

　　春娘笑着点了点头，脑海里浮现出梅予将军说这话的场景，不禁感叹这母女俩当真是相像。

　　云栽姑姑见眼前二人眼眶含泪，随口说起这几日不少宫人都对沈惜卉多加赞扬，不仅心系百姓还正义敢言，颇有沈家门风。

　　沈惜卉忙打趣让云栽姑姑别夸了，夸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她也只是添了一份力而已。

　　从后院走来的青渠和青莹，看到众人脸上带笑，连忙问着云栽姑姑有什么好消息，得知今日朝堂情况后也乐得合不拢嘴。

　　“要我说，郡主功不可没，这下我们琉璃轩也算是功德一件。”

　　青莹笑着接过沈惜卉手中的花瓣，看向沈惜卉的时候眼里满是欣赏。

　　“还有我呢！你是没瞧见我救棠姐的时候，比话本里的武侠还飒！”青渠眉眼上挑，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

　　“都有份，都有份。”春娘和云栽姑姑笑着接过话。

　　沈惜卉抬眸缓缓说着：“这是众人努力的结果，无论是仗义执言的正义之士，亦或是念着此事的观者，都为此出了一份力。”

　　在她看来，无论有无权势，是何身份地位，不管是果敢直言还是善意支持，都是此事的参与者，众人合力而为才能如此之快。

　　她也不过是凭着借力，只要推动之事利于百姓，那么此行便是她所愿的。

　　想到这，沈惜卉连忙进屋将书案上写好的信件拿来，交于云栽姑姑手中，托她送到御书房。

　　那信里交代了她与皇子、公主、县主一行人为粉黛居前后奔走之事，用词斟酌而严谨，落款是旭国子民，以免皇上又将他们当作孩童来看。

　　云栽姑姑接过信，心里隐隐猜到是与粉黛居有关，笑着应下了。

　　微风拂面，淡淡的花香气息染上发丝，沈惜卉在这一瞬将眼睛闭了起来，静静感受着风的自由和花的温柔。

　　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传来，通传的公公迈着急促的步子走来，云栽姑姑连忙走上前去行礼。

　　春娘跟在云栽姑姑身侧，看到公公面露喜色，她的眼里不由得闪过一丝疑惑。

　　沈惜卉回过神来，得知是皇上邀请她去御花园赏花，嘴上轻声应着，心里不禁犯起嘀咕。

　　今日并非什么特殊日子，前几日皇上也差人送了好几回赏赐之物，御花园邀约难道是以皇上名义让她与旁人相见？

　　莫非是攸宁县主？沈惜卉想到她以孝养长辈为名虽躲过议亲，进宫出行却也没了以往自在，的确是要稍微注意些。

　　可是攸宁的回信里也并未提及入宫见面一事，以她的性子，定然会快语相告的。

　　想到这，沈惜卉一时竟也没了头绪。

　　公公在一旁催着沈惜卉动身，还示意仅沈惜卉一人独自前往，春娘和云栽姑姑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有些不解。

　　一路上走得匆忙，沈惜卉跟在公公身后，思索着该如何旁敲侧击地探探消息。

　　公公止步于御花园门口，伸出胳膊示意沈惜卉只身进去，他脸上的笑意未减，神情也如往日一般温和。

　　沈惜卉刚想开口询问一二，公公只是说着：“一切都是圣上的执意，奴才一概不知，还请郡主不要难为奴才。”

　　“多谢公公相送，惜卉这就入御花园面见圣上。”

　　芳菲四月仍有许多花蕊盛放，那晚开的海棠树色泽比早开的更艳，沈惜卉走在这清香四溢的石子路上，只觉得心境也越发平和。

　　她想起昨夜三皇子差腾风送来的信件，里面提及端王与太后娘娘多日未联系，秦氏一个月前差人前往山庄探寻，发现门已落锁且布满灰尘。

　　如此看来，端王现在莫非在边城？她迫切地想知晓爹爹与端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更想弄清楚端王此番是为那些护国身亡的战士，还是因为心怀愧疚。

　　太后因公主和亲、端王离京与皇上有嫌隙，如今联络朝臣搅动朝堂，利用嫔妃皇嗣巩固权力，甚至三番四次让她陷入议论。

　　若是皇上真在前方等着，她问起太后与端王相关怕是不妥，还是见机行事为好。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前走，眼前的海棠林如铺开的画卷一般，粉色花瓣乘着微风飘落在蜿蜒的卵石小径上，她踮起脚尖轻轻地绕开，不忍心踩碰到花瓣。

　　这一幕清晰地映入礼部侍郎墨白的眼里，他神态自若地站在亭里，心里却有一丝紧张和慌乱。

　　光影从枝叶间穿过投在那浅绯色的裙裾上，裙摆随着轻快的步伐而摆动，更惹人注意的是，那清丽娇俏的脸庞上带着笑意的唇角。

　　墨白微微颔首，拱手行礼，抬起胳膊时指尖轻微有些颤。

　　“微臣礼部侍郎墨白，参见郡主。”

　　“侍郎大人免礼，有劳大人久候。”

　　沈惜卉停下脚步行着礼，余光却细细打量着，此人身着常服气质清朗，看上去像是位年轻有为的官员。

　　她垂眸恰好看到他腰间那块羊脂玉，玉佩色泽温润，这与他气质很是相配。

　　皇上命礼部侍郎便服前来，莫非是与她商议科考之事？可是御书房内皇上已经应允，按理说礼部侍郎如今已在着手落实。

　　想到这，她的心里不禁生出一丝疑惑，若是议事，这亭中为何仅他一人？

　　“敢问大人前来是为……”

　　“墨白所来是为郡主。”

　　沈惜卉愣了一下，抬眸看向眼前这位年轻男子，相貌清秀而端正，直至说完这句话仍是神色平和。

　　墨白笑着邀沈惜卉落座亭中，将见面缘由细细说与她听。

　　前几日下朝皇上特意宣墨白入殿，询问其是否婚配，并有意让他与四公主相看，墨白趁此机会袒露自己对郡主的欣赏和钦佩，皇上便命他今日便服入宫在御花园等候。

　　“原是如此。”

　　沈惜卉轻声嘟囔着，心里却有些不自在，毕竟自己还未想过议亲。

　　看着石桌上备好的雨过天晴茶具，茶壶里的热气氤氲而上，熟悉的龙井清香蔓延开来，她想眼前这位定是为人清正，皇上才如此设法让她与他见面的。

　　只是……只是……

　　墨白拿起茶杯倒上热茶放于沈惜卉面前，来之前他也听皇上说过这位郡主的性子，活泼爱笑还十分健谈。

　　这片刻的沉默让他有些无措，在心里细细揣摩后，他本欲开口聊些诗词歌赋，没想到她却开口了。

　　“多谢墨白大人向我袒露这些，虽是初见却能感受到大人率直的性子，惜卉很乐意与大人结为好友。”

　　沈惜卉的指尖掠过那微热的杯壁，见墨白并未接过话，她又添了句：“大人年轻有为，自然是心怀壮志，惜卉静待科考新条例施行之时。”

　　墨白眼里的波澜一点点地收敛回去，他得体地笑着点头，看着她那清亮眼眸里的坚毅，心里也生出一丝好奇，好奇着与她相关的一切。

　　他端起茶杯，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郑重地说着：“郡主谬赞，臣深知科考乃国之要事，定当竭尽全力，也愿郡主日日欢愉自在。”

　　沈惜卉也举起酒杯，唇角仍是保持着礼节性的笑意，她将茶水一饮而尽，龙井的清香在口中蔓延。

　　她行礼后转身往回走，一片落花轻轻地掠过她的肩头，打着旋落在地面上。

　　墨白望着沈惜卉的背影，安静而有分寸地转身，他带着欣赏和善意而来，所以并未感到失落和挫败，反而为这次相见感到一丝欣喜。

　　他抬起头望着满园芳菲，问了问自己的内心，轻声道：“今日春光甚好。”

　　回到琉璃轩后，在众人期盼的目光里，沈惜卉并未袒露今日之事，只是说着御花园的景色美不胜收。

　　她的思绪不禁飘回入宫那年，园里的玉兰海棠，也如今日这般开得正酣。

　　玉兰海棠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