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芜胜春》云与彐

52、再见青云 相见不相认

　　书案前，沈惜卉提笔写着给棠梨和攸宁的信，时不时抬头往窗外看一眼。

　　窗边摆放着三皇子所赠的玉兰海棠，瓶中新换的清水里供养着那几枝清雅坚韧的花蕊，一缕清幽而不张扬的芬芳，在静默的空气里漂浮着。

　　沈惜卉抬眸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这花上，回忆起之前赏花时的闲暇惬意，再到如今眉间萦绕着惜花叹春般淡淡的愁绪。

　　她只是希望所有美好的人和事都能有美好的结局，正义勇毅之士能迎来善意与包容，委屈之人能被关怀与帮助包裹着，冲锋陷阵的被予以嘉奖。

　　倘若如此，遇事人们便会争相仗义执言，没有指责和威胁，不再犹豫和担心时，满腔勇敢会为正义而溢出。

　　信纸边随风微微扬起，沈惜卉慢慢回过神来，将写好的信折好塞入信封之中。

　　当她的眼神从花瓣移向窗外那洒满暮色的院落时，半掩着的朱门轻启，云栽姑姑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手中似乎还提着东西。

　　“云栽姑姑！”

　　云栽姑姑望向窗户，看到郡主的眼神如此急切，以为郡主担心她遇到为难的事情了，连忙走到屋内解释。

　　“李得全公公听了我的提议，托我去给奚国使臣送膳，还真别说，我瞧着他们都吃得挺欢喜的，尤其是那位相传水土不服的军师。”

　　云栽姑姑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觉得那位军师看上去并不像水土不服的样子。

　　“那就好。”

　　沈惜卉的神色也愈发平静，只是心里的那一缕愁绪并未消散，她的嘴角微微抿着。

　　“郡主莫要担心，李得全公公为表谢意，特意将宫里新培育的水萝卜挑了几根给我，等会儿用晚膳郡主就可以尝个新鲜。”

　　云栽姑姑脸上带笑地说完，便提着装满食材的菜筐去厨房里忙活了。

　　沈惜卉的指尖忍不住颤动着，从听说奚国前来议和她就有所怀疑，毕竟前面几战都是奚国战势更好一些，面对极有可能出现的事实，她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难道那奚国军师真是师父？

　　若真是师父与翠微先生，他们费心设下计策成为奚国臣子，莫非是想以己为饵调查当年边城之战的败因？

　　可是这样，师父恐怕难以善终，古来多少藏于敌方的勇士、谋士得不到应有的包容与善待，即便师父侥幸全身而退，作为端王心腹回到旭国真的会被优待吗？

　　她不知道答案，思绪也变得乱了起来。

　　想起之前师父语气笃定地告诉她，端王与边城之事并无牵连，可是冥冥之中她觉得是有关联的，而此番所为或许是端王有意为之。

　　窗外的黄昏与晚霞交织着，沈惜卉抬头看向天空，绯橘色与朱红色向远方飘去。

　　还记得幼时父亲凯旋，师父总会在醉仙居摆上一桌佳肴，她坐在师父与爹爹中间，听着师父与爹爹谈论事情，这个画面似乎也慢慢变得模糊了起来，但是她仍然记得且永不会忘。

　　她想见到师父的念头越来越急切，哪怕只是一眼。

　　当她提起裙摆的那一刻，两只脚已前后向前迈去，穿过几条宫道后她在一处院门口停了下来。

　　正巧看到师父与翠微先生从院内回屋，那熟悉的侧脸和身影，让她的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顷刻间水雾在眼眶里弥漫开来。

　　她在心里大喊着：“师父！”

　　一滴泪珠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滑落，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转身靠在墙边，虽然她有好多话想说，但她知道此刻并不合时宜。

　　她知道师父或许会为此付出生命，想到师父为人向来果敢，他在做自己想做之事，眼眶的情绪也稍稍平复些，只是她仍是担心他的处境和他的以后。

　　熟悉的脚步声似乎离得很近，她猛地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胳膊被三皇子拉着往远处走了几步。

　　“这是三殿下与郡主？”

　　奚国使臣们向沈惜卉和三皇子行礼，沈惜卉才意识到自己沉浸在情绪里，丝毫没有注意到从屋内走出来的他们。

　　青云先生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靴底与石板轻微的摩擦里，透着他内心掀起的波澜，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脸色依旧温润如水。

　　风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御花园晚开牡丹的香气，沈惜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花香帮助她平复心绪。

　　她行礼后抬起眼眸，目光不自觉地绕过其他人看向师父和翠微先生，翠微先生神情平静地将目光望向别处。

　　沈惜卉扬起嘴角笑着，她希望师父知晓她如今过得很好，无需为她担心。

　　只是她不知，青云先生第一眼就看到她那红着的眼眶，鼻尖也不由得一酸，他知晓此次碰面，她定然能猜到七七八八。

　　青云先生与沈惜卉对视后便将眼眸垂着，他不愿她知晓更多，更不愿她为此烦忧。

　　沈惜卉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她清晰地感知到师父眼底闪过的波澜。

　　她也知晓师父这样，或许是看到她泛红的眼眶，或许是相见不相认的为难，或许是因为自己有着难以言说的苦衷。

　　她想过无数次相见的画面，没有想到是如此情形，虽然得知师父在边城的行迹后她有过猜想，如今事实摆在眼前，那些模糊的担忧也变得越发清晰。

　　青云先生微微侧过身，用余光一瞥那熟悉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后挺直脊梁往前走。

　　看着他们几人往御书房去，地上的石板映着的胭脂色云霞渐渐暗淡，她望着狭长的宫道，直至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的暮色里。

　　沈惜卉向三皇子投来感激的目光，三皇子神色温润地看向她那眼角的泪痕。

　　转身之时，他清晰地看到从她眼里滚落下来的一滴泪，她没有去擦，任由泪水被傍晚的风吹干，在脸颊上留下一道似乎带着温热的泪痕。

　　沈惜卉与三皇子并肩走在宫道上，只是气氛并不像以往一样，她的心事快要将她裹挟，那些情绪正欲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心里的山峰。

　　她告诉自己，师父会安然无恙的，他定然能实现自己的青云之志。

　　沉默片刻，她调整好情绪后开口解释道：“想必你早已知晓画像之人是翠微先生而非我师父这件事，正如你猜测的那样，方才我是想来悄悄看一眼师父。”

　　她的言语直截了当，没有任何顾虑，她知道他清楚这些。

　　“不难看出内有蹊跷，只是我知你有你的顾虑，如今你所说的我自然也信。”

　　三皇子说完，看着她那微微抿着的嘴角，心里也涌上一丝担忧。

　　他探查到端王与边城之战有所联系，在战事前些日奚国曾派人去山庄找过端王，那所谓的精心部署的埋伏或许就与端王有关，可若是如此，端王派心腹潜入奚国推动议和，意欲何为？

　　他猜测，或许只是为了沈遂将军，或许是为了旭国。

　　想到这，他更加确信了沈惜卉所查之事与他一样，此前那谎称是青云先生的画像已让他猜测到一些，现下更加了然。

　　“青云先生与翠微先生同为端王心腹，表面虽一文一武，实则都是文武双全之才，翠微先生久在山庄，青云先生则常来京城……”

　　他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所知全盘托出，此前他是怕她想起伤心事，如今既已知晓她的想法，自然是知无不言。

　　“不知此番行动是不是端王授意，但目前来看，他们定然是想护着旭国。”

　　沈惜卉看了眼三皇子，好像不用她过多解释，他已然清楚她所想。

　　此前她还以为是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如今想来，念着此战且心存疑虑者或许都想了解真相。

　　她能感觉到自己离探寻的越来越近了，可是心里那隐隐的不安，总在思虑此事的时候牵动着她的情绪。

　　爹爹给她的锦囊里那句“不念、不闻、不问”，好像已经透露了一些答案。

　　她望向越来越暗的天空，缓缓说着：“此前遇到翠微先生我心便有疑惑，端王从那之后未派人入宫也未露面，如今师父与翠微先生合谋，师父并未向我透露半分，可以想见这条路十分艰险。”

　　“我知晓师父的为人，他重情重义，定是为了那死亡惨重的一战。”

　　三皇子不知如何能安慰她，看着那仍是红着的眼眶，他语气柔和道：“谋士以身入局，不问胜算，只求于心无愧，那我们便祝他们得偿所愿。”

　　听完三皇的话，沈惜卉默默点了点头，在心里为师父祈祷着。

　　她祝愿师父登着青云梯直上云霄，实现自己的抱负后，过着自在潇洒的日子。

　　不论结果如何，她希望他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她希望“再见师父”是永远都会有的“再次相见”。

　　不知不觉二人已走到琉璃轩门口，三皇子刚欲转身衣袖却被沈惜卉拉住了，他看到她眼底的平和，心里也稍稍安定了些。

　　“留下一起用膳吧，阿煦。”

　　三皇子的眉眼微挑，他并未开口问为何改了称呼，或许是他所想的那样，即便不是，他也很欢喜。

　　饭桌上，青莹和青渠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沈惜卉所赠贺礼别出心裁，还说此事传得宫里人尽皆知。

　　沈惜卉嘴角带笑地听着这些夸赞，眼里满是欢喜，侧头正巧对上三皇子的目光，四目相对间她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埋头吃着饭菜。

　　三皇子看着她咬着水萝卜，活脱脱地像一只小兔子，想起之前赠与她的木雕和她回赠的那只猫头鹰，他的嘴角不禁弯起。

　　春娘和云栽姑姑看着眼前此番情景，不由得相视一笑，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夜渐深时，月亮如一枚温润的玉璧高悬，沈惜卉将支着的窗户放下，心里不禁想着今日与师父相见的画面，时间太短都还没来得及细看。

　　匆匆一见又匆匆告别，重逢的欣喜和离别的不舍，似乎都聚在这一瞬的对视里。

　　她自然希望再次见到师父，但比起相见，她更愿看到的是，师父能直上青天揽明月。

　　眼前闪烁的烛火发着暖黄的光亮，在夜里前行时更要明辨内心，她默默祈祷着，愿自己遇事有谋算，永远有迈步向前的魄力和胆识，乘风破浪追寻自己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