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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松竹 何当凌云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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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辰初,三皇子与腾风已将马车停于琉璃轩门口,二人不用入院便能闻到那淡淡的花香,地面还有从不远处飘来的槐花瓣。
三皇子站在一旁等候,他穿着一身紫色常服,腰间别着绣有松竹的香囊袋,整个人看上去英挺利落,神色依旧是淡淡的,只是洒满阳光的侧脸透着一丝温润。
“承煦哥哥,久等了。”
沈惜卉小跑着出来,那一身浅绯色襦裙如花蕊摇曳,在晨光下显得越发轻柔,肩上的两条系带一直延伸到背后的小包。
“父皇未吩咐仪仗,叮嘱我们低调些,或许是想着我们这几日能出宫透透气。”
三皇子与那清亮的眼眸对视后,垂眸看向地面上俩人交叠的影子,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惜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或许皇上已然猜到一些,不过于她而言,众人一同出宫的机会倒是难得。
“不求办事祈福赏春三不误,只愿我们此行平安无虞。”
沈惜卉与三皇子相视一笑,先后登上马车,在前驾车的腾风看到走出来的青渠,连忙腾了腾地方给青渠。
快到宫门口时两辆马车一并停下,一辆马车的车幔被掀开,五皇子探出头来准备轻声喊着沈惜卉换位置。
谁料沈惜卉已走到他们马车跟前了,四公主扯了扯五皇子的衣袖,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一侧的攸宁县主,仿佛在说“我这个傻弟弟”。
五皇子与沈惜卉下车之后上了对方那辆马车,自此两辆马车的氛围变得截然不同。
沈惜卉与四公主、攸宁县主欢声笑语,另一辆马车里,三皇子闭眼养神双手交叉环在身前,五皇子见状扭过头,轻轻地将车幔掀起一个小角,透过缝隙看外面。
“攸宁妹妹能说动皇祖母和双亲,实在令人佩服!倘若是我,还没到祖母面前,便已经被母后训斥了。”四公主看向攸宁县主,感叹中带着一丝羡慕。
沈惜卉若有所思地抬眸,注意到攸宁县主嘴角上那淡淡的苦笑。
“阿玥姐姐莫要羡慕,我今日入慈宁宫也受了一顿训,好在借‘孝养亲人’为由暂缓议亲并不会有损名声,否则家中哪能这样由得我来。”
“总之,能缓一时是一时。”
沈惜卉说完,攸宁县主和四公主也相继附和着,只是她们并未瞧见沈惜卉垂着的嘴角。
倘若生于名门望族,可以“门第过高,难以相配”推辞议亲;倘若生于普通家庭,亦可以“侍奉亲人以尽孝养”推辞。
想到这,沈惜卉不由得感叹,说到底还是要看自己与家人的态度,想要推辞何处找不到理由呢?子女婚事是一桩利益置换还是一场真心交付,背后离不开家人的支持与理解。
想来攸宁县主双亲任由长辈数落也护着女儿,估计这些日子也不好过。
“我实在忍不住想问,惜卉妹妹是如何能受祖母邀请的,是为着娴妃娘娘那只白猫吗?慈宁宫常闭门不见,就连母后差人通报也是如此。”四公主满脸疑惑道。
“因我意外在御花园碰到娴妃娘娘的猫,帮着照料过团团一段时间,太后娘娘才邀了我几次询问。”
“这猫不乖吗?”攸宁县主忍不住发问,眼底里闪过一丝疑虑。
沈惜卉摇了摇头:“团团很是乖巧可爱,活泼粘人。”
“看来皇祖母还是太在意了,后宫平日里冷清惯了,子嗣都是备受妃嫔娘娘们关怀喜爱的,更何况这猫又乖巧。”
听完四公主这话,沈惜卉在心里细细想着这一切,或许团团只是一个幌子,纵观事件的背后,她的手心不由得生出冷汗。
团团、香囊、哮喘……或许更早,这些令她难受不悦的,包括边城一战,没准都与慈宁宫有关。
“惜卉妹妹,你这包裹看起来好生别致!”
四公主注意到沈惜卉放在身侧的小包,并不像寻常包裹,布料似与香囊所用一样,图案绘以各式花卉与蝴蝶,边缘以褐色针线为主,还有两根略粗的系带。
“惜卉妹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攸宁县主将手在沈惜卉眼前晃了晃,而后拿起这小包与四公主一同细细观赏。
“我只是在想西郊城外的玉兰海棠是否开得正盛。”
沈惜卉胡乱地找了个借口,瞧见她们两人看这背包的眼神里透着好奇,不由得笑道:“这是春娘与云栽姑姑为我缝制的。”
说起来这包还得归功于青渠,青渠无意间提起那包袱,说无论是提在手里还是挂在肩上,都有些影响她施展身手,春娘与云栽姑姑便想了个法,将包袱背在身后,双手便可以轻易腾出来。
“我好像在哪见过类似的,当时只觉有些新鲜,现在看来这还蛮实用的。”攸宁县主试着将包背在身后,眼底露出一丝欣喜。
这话惹得四公主也想要试,拿背包的时候正巧扯到开口处的暗带,露出面纱的一角。
“你该不会是想自己去吧?”四公主面色有些担忧,眉头微微蹙起。
原定计划是她们三人,一人冒充棠老板与涉事官员商谈合作,两人去说服被欺压的老板们一同出庭作证,先前只说视情况而定,可她们心里都清楚哪个更冒险。
攸宁县主一听有些急了:“倘若如此,有失公允。”
“并非,姐姐们莫要慌张,这只是带上以做准备。”
沈惜卉说完,从那背包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只见她拿起一块圆圆的桃酥饼,示意她们三人看运气决定。
这也是儿时孩童们流行的游戏,三人捏住桃酥饼一起掰断,谁的那块更大谁便是胜者。
四公主的眉眼舒展开来,攸宁县主强忍嘴角的笑意,三人齐齐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桃酥饼。
只听得清脆的轻响,攸宁县主分得的那块更大,嘴角漾开一抹得意的笑,随后她冷静下来。
“他们这些日找不到棠老板,应是急得直跺脚,此时送上门来岂不是羊入虎口?”四公主的眼底闪着疑惑,忍不住问道。
“就是要拖到他们急,越是急着找棠老板销毁证据,就越是着急争抢粉黛居的钱产。”沈惜卉不紧不慢道。
四公主与攸宁县主眉眼微挑地看着沈惜卉,沈惜卉接着道:“现在那些老板们已毫无畏惧,以为轻易可以吞并粉黛居,就是要在他们松懈之时一网打尽。”
青渠透露的消息里,那些老板们急切地想要瓜分粉黛居,便私下找官府之人送礼贿赂,官府之人迟迟找不到棠老板,竟也萌生了想要分粉黛居一杯羹的想法。
此时一群人正为着如何将粉黛居毫无痕迹地吃干抹净而争执不休,丝毫未注意棠老板如今就在对巷的醉仙居。
马车轻轻颠簸了下,沈惜卉轻轻掀起车幔,才发觉已经走过了西郊那条花道,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那片竹林,视线很快变得模糊起来,眼底的水花止不住地翻涌。
沈惜卉调整了呼吸,转过身后对她们说想在前面一处客栈歇歇脚喝杯茶,虽然语气里尽力克制情绪,可她那泛红的眼眶还是让四公主和攸宁县主垂起了嘴角。
“等会儿我们一同去。”四公主轻轻拍了拍沈惜卉的手背。
在客栈安顿好马儿后,腾风和青渠便吆喝着其他随从一同入座喝茶,沈惜卉他们一行人绕过客栈消失在竹林里。
沈惜卉走在最前面,四公主与攸宁县主紧随其后,五皇子加快步伐与她们并肩。
三皇子静静地走在侧边,看着她那略显沉重的步子,他仿佛能感受到她此刻内心的情绪,思念交织着自责。
每向前走一步,沈惜卉内心的羞愧就多一分,这些年她都未能时常来看爹娘,不知那处是否围满了荒草,亦不知清明时节是否有悼念的人前来扫墓。
她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更清晰,墓碑周围满是悼念所用的松柏和柳枝,上面还缠着写有悼念诗文的纸条,旁边有少许花卉,它们新鲜程度不一,像是每隔一阵就有人来似的。
其中有束松枝上还挂着一张画有松竹的纸,只是那画风像极了三皇子,而那松竹与她送给他的香囊上的相似。
在她心里,爹爹娘娘确实如松般凌云霄,如竹般坚韧挺立,可她却希望爹娘能如松竹般常青,如菊花般长寿。
想到重阳登高敬老时,她再也等不到爹娘归家同她一起赏菊,心里不禁又掀起一阵思念。
“英雄不会被人遗忘的,历史也会替他们记住。”四公主缓缓开口道。
“投身报国者,自然是我们人人心中的英雄榜样。”攸宁县主接过话,眼底里满是钦佩。
沈惜卉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呼出,眼前之景牵扯着她的心,墓碑上沈遂与梅予的字样令她热泪盈眶。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任泪珠淌过脸颊,指尖忍不住地颤抖。
爹爹娘亲,卉儿来看你们了,卉儿一直很想念你们。
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思念,她拿起绣帕擦拭着眼角泪水,而后俯身向着墓碑行礼,众人见状也俯身行礼。
五皇子脸露担忧,轻轻扯了扯四公主的衣袖,小声道:“她是不是在哭啊?我要不要上前安慰两句?”
四公主睨了五皇子一眼:“你少添乱。”
沈惜卉回过身来,那氤氲着水雾的泛红眼眶让众人都有所触动,瞧着他们的神情,她笑着开口道:“一想到许多人感念爹娘殉国,不辞路远赶来此处悼念,我便觉得自己那份愧疚少了一些。”
“古人所言如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做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便是不负此生,爹娘便是如此。”
五皇子似是想起了什么,走上前一步轻声说着:“我为着最初在上书房与你争执的话,再此深感抱歉。”
那时他一味地将自己对将军后代的期待强加在沈惜卉身上,总觉得她应该是满怀悲愤地立志投军入伍报效祖国,现在想来只觉羞愧不已,一个朝思暮想盼着爹娘归家的小女娃,那时心里一定比他想象的更难受。
“我早已记不太清了。”
沈惜卉随意地应着,自顾自地往回走,眼神正巧与三皇子对视,她的眼底里漾开一抹带着感激的笑意。
三皇子眉眼微挑,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眸,想来她应是看到了他放于墓碑前的松枝和画,可是他并未写文或署名。
脑海里闪过那幅松竹岁寒图,难怪……他的鼻息越来越炽热,不由得将腰间的香囊袋紧紧握在手中,转身迈着大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