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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栗子果冻在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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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啦——”
塑料袋哗啦啦响着,像是为她欢快的脚步打拍子。
一槻一阵风似的朝着那两个被光影勾勒出轮廓的男孩跑去,她冲到河堤边,把那袋满载心意的“补给”杵到他俩中间。
“你这家伙,不要就这么倒出来啊!”鸣的反应比他的球速都快,手忙脚乱地拦截着哗啦作响的零食,仿佛在击打着她毫无规律的投球,“地上很脏的!”
一槻眨眨眼,目光在他俩坐着的沾满草屑和泥土的地面,和他紧张的脸之间打了个来回,“那你是在?”话里憋着笑。
“这不一样。”鸣撇撇嘴,夕阳恰到好处地给他的侧脸盖了个章,连那点不自在的红色也照得更明显了。
“嘁。”谁管他。一槻撕开薯片袋,手指在裤侧随意蹭了两下,咔嚓一声,她叼起一片,浓郁的黄油香气就在嘴里炸开。随即将袋子自然地朝御幸倾斜过去。
看什么看,吃你的。她把薯片袋直接塞到他手里,转身又在塑料袋里一阵掏。
魅紫色吸吸果冻是必备,哦对了——
“鸣,这个,土黄色吸吸果冻,板栗味的,也好吃。”
递过去的动作带着点恶作剧的期待。果然,那家伙接到手里,眉毛都纠在了一起。
在她和御幸无声的注视下,他眼睛一闭,视死如归地“窸窣—咕噜—滋溜”!包装袋瘪下去,发出解脱般的“呼”声。然后,那只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里面的警惕慢慢化开,变成了意外。
就知道会这样,她也眯起眼,满足地吸起果冻。
“你的口味真是一如既往的特立独行。”鸣开口,呼出的气息里居然真的带着一股暖烘烘的糖炒栗子似的甜香。怪好闻的,仿佛他们刚刚走过一条铺满金黄落叶的小路。
一槻的腮帮子被果冻塞得鼓鼓囊囊,抗议的话咕哝不出来。好在御幸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他那特有的调侃:“这叫顺应时令。”
“哼——!果然,赢球后的美食才是天国级的!”鸣向后仰倒,手臂摊开,仿佛要拥抱橙红的天空。
一槻瞥了他一眼,心想:刚不还嫌弃地上脏吗?她故意扭过身,背对着他俩,小口嗦起手里的魅紫色吸吸果冻。
身后传来御幸一声轻笑。接着,那袋还剩大半的薯片被他轻轻放在自己身侧。
“前提是赢球。”御幸的声音转向鸣,“你第七局那个偏高直球,如果打者没挥空,现在可能就是地狱级的回味了。”
“哈?!那是故意的!战术你懂吗,战术!”鸣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坐起来,动静可不小,“而且一槻看到了吧?我后来那个指叉球,唰一下掉下去的样子!”
被突然点名,她正望着天边那抹融化的橘红出神。
一槻转过头,故意“哼”了一声,又飞快地转回去,用后脑勺宣言:不看不看,我就不看!你俩在一起只会讨论棒球!两个棒球笨蛋!
“喂,你俩串通好的吧!”鸣提高了音量,叉着腰站起,“今天被你们观察了那么久,就这轻飘飘的点评...一槻!”他吸了吸鼻子。
果然,下一秒,她头顶就飘来他指控的声音:“你别吃了!等下吃成相扑选手!”
“你鼻子不灵,那是咖喱香!”她头也不回地反驳,估计是哪家的饭菜香飘远了。
“是咖喱。”御幸也嗅了嗅,肯定道,“加了苹果的那种。”
“你连这都分得出?”鸣忘了斗嘴,好奇地凑过去。
“经验。”御幸的回答简短。但他们的对话,突然从那个胜负分明的棒球世界,“哧溜”一下滑入了弥漫着烟火气的日常里。
“胡萝卜是甜甜的吗?”鸣夸张地抱住头,仿佛听到了什么世界未解之谜。
“那当然!叔叔的咖哩饭全世界最好吃!”一槻甜甜一笑,自然而然地看向御幸寻求同盟,“一也,你说对吧!”
御幸笑了,声音很轻:“嗯。”
“你外婆做的菜也很好吃吗?”鸣又问。
“你下次来我家吃呗,” 一槻说到一半,想起刚才蜻蜓点水般的闲聊,“不过,你有姐姐啊?”
“是啊,” 鸣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是会说我是笨蛋的姐姐们。”
“好羡慕哦。”一槻双手握拳抵在下巴上,眼睛望着远处亮起的街灯,认真地幻想着自己有哥哥姐姐的模样。还没幻想出个轮廓,就被一声窃笑搅浑。
鸣得意地扬了扬眉:“那你可以喊我鸣哥哥,我也能体验当兄长的感觉,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话音刚落,一槻的飞踢已到!目标直指他那张得意的脸。
刹那间,鸣像早有预判般如滑球似的一闪,精准躲到御幸背后。
突然成为人肉盾牌的御幸瞥了一眼身前身后针锋相对的两人,脸上写满了“与我无关”。他侧身让开,可鸣却牛皮糖一样跟着移动。
“不可以拿一也当挡箭牌!”
“你是舍不得打他吧!揍我倒是不手软。”鸣从御幸身后探出头,手比在耳朵上煽风,吐着舌头,挑衅值拉满。
一槻分毫不让:“我也会揍一也的。”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话音落下,被点名的当事人御幸竟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不信,除非你揍一个看看。”鸣的眼睛亮闪闪的,满是看好戏的期待。
挑拨离间呢?御幸眉毛一挑,嘴上懒洋洋地回道:“别转移话题啊!”然而,他的目光已与一槻对上。
“那我打给你看看!”一槻心领神会地眨了眨眼,一拳挥来。
鸣兴奋地探头露出期待脸,就等着看戏。
哪想御幸毫无预兆地往反方向敏捷一躲身,原本瞄向御幸的拳头顿时失了靶子,直冲鸣而去!他吓得猛得护住头,却...没等来预想的疼痛。
一槻的拳头早已化作了手指,只是恶作剧得逞般轻轻地在他的金发上点了一下。她和御幸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笑得促狭。
被坑了。鸣放下护着头的手,揉了揉刚刚被“袭击”的头顶,无奈地笑了。余晖恰好跳进他眼底,那笑意里不只有认栽。
“果然是...”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含着笑,在御幸和一槻之间慢悠悠地打了个转,最后若有若无地落在他们不知何时已并肩的肩膀上。
“祸、水、联、盟。”
御幸没反驳。他看了眼天色,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河对岸的楼宇间消融,便率先提出:“该各回各家了。”
鸣却“嗖”地横在他俩面前,手臂一展,指向暮色中轮廓渐深的河堤球场:“明天你生日,我提前送你份大礼!三振,怎么样!”
身旁响起一槻压抑不住的窃笑。
御幸不用看也能想象她肩膀抖动的模样,他斜了鸣一眼:“不需要。”
“那这样,”鸣不依不饶,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我站打击区,你来投球。让你三振我,怎么样,够有诚意吧!”
他又猛地指向一槻,“你来接!”
“啊?我接球?”一槻的笑声戛然而止,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惊得打了个小小的嗝。
御幸的嘴角在这声轻嗝里无声地扬起。这家伙总是这样,情绪直来直往。
“肯定啊!你投他接,那他投不就是你接!”鸣说得理直气壮,而一槻眨着眼,竟真的被这强盗逻辑绕进去了,一本正经地反驳:“但是,一也没当过投手。”
“啊?!”鸣猛地左右转头,像在确认,“你没当过投手?”
御幸点头。
“他从来没有?”鸣不依不饶。
一槻点头:“他喜欢当捕手。”
在鸣一遍遍“真的假的”的追问与一槻一遍遍“真的没有”的确认里,御幸听着这复读机般的对白,决心已定。再纠缠下去天就全黑了。
他脚跟微微转向,欲跑为上策。反正,那家伙甩开鸣后一定会跟上来。
却在他迈步的刹那,鸣的声音带着布好陷阱的从容传来:“一槻,那你好奇吗?一也的投球。”
御幸回头。鸣果然笑得胜券在握。
别想了,他挑眉迎上那道挑衅的目光,她要是好奇,早该在我无数次陪她练投时问了。但一槻真的低下头,认真地思考起来。
晚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好奇。”
御幸虚握着的右手,指节无声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鸣的笑声立刻嚣张地炸开。而一槻对他俩的反应浑然不觉似的,仍若有所思地看着虚空。
就三个球。御幸望向天边即将沉没的最后一点暖色。再掰扯下去,他们仨就真得摸黑回家了。
“行。”他听见自己说。
再抬头时,他已站上投手丘。
这个地方,他陪一槻站过无数次。而这一次,前方蹲着的,是模仿着捕手姿势且眼神专注的一槻。
他嘴角一弯,不愧是一直在观察他的家伙。哦,旁边还杵着一个抱着球棒满脸“看好戏”的鸣。
两个金发笨蛋。他心底失笑,目光却已锁定一槻高举的手套,那是从鸣的包里翻出的,据说是“队里捕手暂放”的捕手手套。
哪有这么巧的事。他才不信。
鸣还在旁边叽里呱啦地讲着什么规则,倒是蹲着的那位,从他点头同意开始就异常安静。他稍稍回忆投球的姿势,沉肩,摆臂,将力量流畅地灌注于指尖——
“哇哇哇!好吓人!哇哇哇——!”
御幸猛地在球将离未离的瞬间收住力。他和一脸呆滞的鸣同时转头,看向那个在他甩臂瞬间就像受惊兔子般,从本垒板弹射起步,此刻正夸张地满场乱窜的家伙。
“喂!投手可不能怕球啊!”鸣哭笑不得地把球棒扛上肩。
“我不!我不!我不!”重要的拒绝得说三次。
一槻边做鬼脸,边一溜烟地朝长椅上敞开的零食袋跑去。那才是她认定的安全区。御幸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胸腔里那点绷着的什么,忽然就松开了。
“笑什么?你刚那球都要出手了怎么不投了?我都准备好被三振了。”鸣撇着嘴,开始收拾散落的装备,语气里半是抱怨半是笑意。
御幸弯腰捡起那只捕手手套,递给鸣。他的目光越过鸣的肩膀,落在那个正叼着果冻,认真把零食包装收进袋子的身影上。
“那可是我的投手。”
声音很轻,却刚好只能落到鸣的耳中。
“砸坏了怎么行。”
“没轻没重的。”
“走了。”
成宫鸣接住手套,怔在原地。
那三句话,在他耳边延迟般地回响了一秒。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挑衅的话都卡住了。
这俩...道别的方式就是甩个背影吗?!还有,刚才那几句腻歪得要命的话是什么啊!一也你给我回来解释清楚!
他对着那两道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龇了龇牙,嗤笑一声:“真是的,比本王子还嚣张。”
他摇摇头,低头拉上棒球包拉链。“咔哒”一声轻响,四周忽然显得格外安静。白日的喧嚣彻底褪去,只剩下河堤边不知名的虫鸣,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就在这时,他瞥见长椅的阴影下,几只迷路的蚂蚁正绕着一粒微不足道的饼干碎屑打转,触角相碰,似乎在商量通往回家的路线。
那副认真的模样,有点可笑,又有点...
倏尔,他眼神一顿,蓦地转身望去。
远处,路灯已然亮起。那两个身影并没有走远。他们收好了零食,正站在河堤上方的光亮处,一起转过身,朝他用力地挥手。
橘黄的光晕为他们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鸣——!下次见——!”
一槻的声音乘着晚风传来,还真是一也说的那样,是石破天惊的嘹亮,瞬间击碎了方才的静谧,也冲散了他心头最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鸣扬起嘴角,举起手,用力地朝他们挥了挥,尽管不确定他们是否还能看清。
他低下头,握紧了手中那袋一槻乱窜时塞来的土黄色吸吸果冻。包装袋窸窣轻响,里面似乎还残留着黄昏的温度,和那两个人吵吵嚷嚷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气息。
那么,下次见面,又会从这两个“祸水”那里,偷到什么样的时光呢?
真令人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