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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又一个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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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笔又掉了。
一槻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膝盖上摊开的记分册差点滑落。赛场上裁判的哨声、观众的呼喊、球棒的脆响,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耳朵,让她本就一团乱麻的大脑更加嗡嗡作响。
这是她第二次以记录员的身份坐在板凳席。而第一次,是昨天。
“榊。”
记忆像找到了裂缝,倏地钻了出来。
周五,主教练在宣读完名单后,单独叫住了正准备和御幸练曲球的她。“这次比赛,你愿意担任记录员吗?”他语气温和,是商量的口吻。
一槻当时就明白了,教练是想让她有参与感。这个队伍之前根本没有记分册,因为太菜了。但她还是很感激这份心意。
然而,这份“第三视角”的新奇感,在昨天的第一局就给了她当头一棒。
“啪!”
场上一声清脆的接球声,将她从回忆里猛地拽回。她一个激灵,赶紧低头看向自己几乎空白的记分册,心里哀嚎一声:完了!一也等会儿肯定会看!岂能被他小瞧!
她赶紧凭着记忆补上几个关键节点,字迹潦草得像在加密。可当下一局开始,投手刚抬起腿,她的眼睛、身体,连同整颗心,又不自觉地飘向了那片尘土飞扬的场地,仿佛自己正站在投手丘上。
再一回神,记分册上依旧是这里空一块,那里写一点,连她自己都看不懂刚才到底想记什么。“刚才...发生什么了?”她对着册子,茫然地眨了眨眼。
此时,对方第四棒上场的广播声响起。
“算了,之后再说,先顾眼前。”她给自己打气。
教练留心着这边的动静,十分满意:参与度很高!他做了件好事。
一槻全神贯注的看向场内,对方第四棒在两好球后,对纵向变化球的挥空率奇高。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加速,或许可以算出来?她顺手在记录旁画下一个向上的箭头。
一旁略懂记分册的小山见此有些疑惑:这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对方第五棒摆出了短棒。又是短棒,一槻将上一打席一闪而过的场面迅速倒带。她的视线牢牢锁在御幸身上。
他如预想中一样果断脱下面罩,疾冲,弯腰——
就是这里!
她的呼吸一滞。
在御幸右手触及白球前的那个瞬间,本应作为发力支点的右脚,轻微地向内挪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这细微的动作猝不及防地刻进她眼底。以前有出现过吗?为什么一直没发觉?球场所有的喧嚣在那一刻褪去,她的世界只剩下刚才的场景和内心的诘问。
球安全地传到了一垒,跑者被封杀出局。场边响起对守备默契的掌声。
是所有人眼里的完美防守,但那是不必要的垫步调整。一槻看向重新蹲回本垒板后的御幸,他依然在认真指挥着防守,她突然觉得,此刻在这个球场上,只有她,看见了他。
她开始记录刚才的观察,右手习惯性的摸过去,却只摸到空气。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家里的书房,不能随时搜资料。
或许,该买一个手机了?她想着。
“砰——”
是决定胜负的全垒打。
场上是对方球队的欢呼,而江户川少棒队平静的接受打道回府的结果,没有遗憾,是深知实力差距后的自知之明。
一槻望着御幸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如果她也在场上就好了。
于是,回家路上,路过平日自主训练的公园时,她主动提出:“一也,来十个球吧。”
御幸看着她,点了点头:“好。”他放好包,蹲下。
没有裁判,没有观众,只有夕阳和一片空旷的草地。
一槻站上熟悉的“投手丘”,深吸一口气。当她举起手,准备投出第一球时,白天比赛中所有的画面:那些挥空的球棒、细微的脚步、数据的箭头,突然在她脑中安静了下来。
在这一刻,记录员榊一槻消失了,站在这里的,又变回了那个只想把球投进他手套的投手。
“砰!”
球精准地塞进了御幸手套的最中心。他接球的手纹丝不动,抬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了然。
“看来,”他把球扔回给她,“当记录员也没让你手生嘛。”
“那当然,我可是摩拳擦掌,只等上场。”她眼神坚定,又投出下一个球。
十球结束,御幸一直笑着,一槻顿觉舒畅。这才像样嘛,她拿着湿巾擦手,正打算说等下去买冰淇淋,就看见眼前伸出了一只手。
御幸笑眯眯,像只蓄谋已久的狸猫,甩着尾巴,“拿来。”
“什么?”
“记分册。看看我们的科学家今天有什么大作。”
一槻心里咯噔一下,不情不愿地交了出去。御幸翻开那本“天书”,沉默了足足十秒。只见上面充斥着各种圈圈、箭头、问号,以及她自创的诡异符号,关键的打席结果却漏了好几个。
御幸看着这本外星文明文献,感觉自己的CPU都快烧了。“这...”他深吸一口气,指着着一段除了一个“↑”外什么也没有的记录,抬起头,“这里,”他声音不高,“这个箭头...是什么?”
一槻想起那一幕的发现,不免有些雀跃,“是概率上升。”
你在开心什么?御幸接着问道:“还有这里,第五局上半,对方连续三个打者,你记了什么?”
“啊,那里!”一槻立刻来了精神,“第一个打者习惯抬脚跟,第二个在两好球后会缩小站姿,第三个...”她滔滔不绝,事无巨细地复盘了整整半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
御幸看着她说得发光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如同废纸的记分册,愣住了。他忽然明白,这人全神贯注地看球,事无巨细地记在脑中,大脑不断运转,唯独手上的笔尖停滞。
也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她无意识的碎碎念:“...要是让一也打第一棒...”
我不打,他在心里反驳。倏尔,他笑了。但我必须让这个想得太前面的笨蛋,写出地球文明的语言!
“喂,一槻。”
“嗯?”
“从明天开始,”御幸合上那本天书,眼神里燃起认真的火焰,“特训。我来教你写一本,连笨蛋都能看懂的记分册。”
所以你是笨蛋?一槻咽下这句反问,看着他眼里的光芒,一脸茫然:“...哈?你又在燃什么啊?”
“燃什么?”御幸重复着她的话,回过头。
夕阳在他身后勾勒出耀眼的金边,他的笑容里是笃定,“当然是为了,把你那个了不起的未来——”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她的脑袋,“清清楚楚地画在我们的地图上。”说完,他转身走入渐深的暮色。
又一个夏天开始了。
一槻的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球进手套的脆响,和御幸最后那句话的回音。她忽然想起刚才册子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和他看着它们时那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然后,是他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笔尖划过纸面,会是什么声音呢?大概和球划过风的声音,很不一样吧。
她小跑几步,追上前面的背影。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然后凑到他耳边说:
“一也,说好了啊,明天。”